第47章 捷徑是世上最遠的路
2024-09-14 17:26:17
作者: 瓜仁草
第47章 捷徑是世上最遠的路
落進塔基函室的時候,蒼厘只覺迎面襲來一陣陰風。
概是因為塔底最先開始向處刑態轉化,此處溫度已低如冰窖,到處都是腐蝕痕跡,中心供台與四壁皆污濁不堪。暗黜黜的地方更有無數雙眼睛明滅,緊巴巴盯著一道光中高調出現的蒼厘。
蒼厘看著那些形色各異的眼睛,想估計都是養在地宮中的異獸,問題雖不是很大,但麻煩的是它們圍在這小小函室之內,如果不管怕是無法完成祭祀。
他攥出一把冷磷石,揚沙般散了出去。
冷光一團團晃起,迅速連成一片,映得室內猶如鏡子般雪亮。原本龜縮蟄伏的異獸紛紛受驚,順著兩側甬道四散逃開。
除了一個龐然大物。
這東西先前佇在函室一角不聲不響,現在借著亮光看去,它發如蓬草一般覆鼻裹肩,渾然一團虬結的髒毛球。只鍋底大的爪子裡捏著一朵花,動了動,大夢方醒般睜開了雙眼。
蒼厘打量這一大團,心想這是什麼玩意兒,冷不防與毛髮中露出的獨目正正對上。
大毛球嘴裡咕噥了一聲,蒼厘胸口莫名一輕,伸手去摸,竟從懷中掏出它爪子裡那朵花。蒼厘愣了,舉目再看時,發覺琉璃鼻煙壺正卡在它爪間。
蒼厘不免疑惑,再拍拍胸口,確定不是幻覺——他們對視的一剎間,花與壺就交換了。
蒼厘蹙眉,將那小花翻看一圈,並未覺出任何異樣,只道就是塔壁上普通的小白花。
「還我。」他淡淡道,將小花擲向那龐然軀體,跟著騰身而起,一腳踏上供台借力,其上放著的石箱晃了兩晃,轟然炸裂,竟是給那一踏之力碎作齏粉。
蒼厘攜卷漫天石屑襲至怪獸身前,一刀就要斷了它握著小壺的爪子。卻給它松松一閃,完全躲了過去。
它好像並不怕他攻擊。蒼厘也發現雖然它動作笨拙,但隨意閃避之下,自己根本傷不到它。
這是不應該的。
他想,會和它拿著自己的東西有關嗎?
這一番周旋費了些時間。他兩個僵持不下,蒼厘索性解開牧真被封許久的五感,道,「醒了嗎?」
牧真怒氣沖沖:「怎麼回事!我被封住了!」
蒼厘冷靜胡扯:「你是被白雪鴻害了,還是碰了塔內禁制?方才我怎麼說話你都聽不到。」
牧真半信半疑:「真的?」
「真的。夢域散了就是塔心,他倆都不見了。我取靈徽時,湊巧知道了一些事,出塔再告訴你。當務之急是繼續合作,避免一起死在這裡。」
這麼一提醒,牧真才發現自己落在一隻髒爪中。
「你!」
「你吸引它注意,我救你出來。」蒼厘沉著布置任務。
「……等等,這是無咎。我來試試。」牧真靈體出壺,現身於前,對著毛球道,「你錯了,我不是他的東西,不能交換。」
無咎一怔,胸腔中發出一聲哀鳴,巨爪一用力眼看要將壺捏碎。牧真與蒼厘同時發力,一拳一腳之下,無咎手肘直接錯位,鼻煙壺徑直飛上供台。無咎很委屈地揉著手腕徐徐融成一堆細小毛球,又如潮落般隆隆散去。
無論如何,蒼厘避免再與無咎對視,口中不出聲地念起咒言。
這一種特殊咒言極繁瑣,可以契約之力為靈體塑造肉軀。但牧真本是有殼之靈,估計要費不少時間才能將他身體整個兒從懷星窟里運過來。
這便是蒼厘能想到的、最適合關塔的「高貴祭品」了。
牧真靈體緩緩消融,輕煙繚亂間,一具肉身由虛而實地出現在供台上。他還保持著懷星窟中入定的結跏之姿,雙眸微闔,妙相莊嚴。只眉心愈蹙愈緊,給夢魘著不肯醒來一般。
蒼厘打了個響指,脆聲破空。牧真頸項隨之一頓,乍然睜眼。
兩人隔著淡去的煙氣正正對視。牧真一臉匪夷所思,呆了似的。又愣向自己雙腿之間垂望半刻,驀而擡眼,眼淚都要流出來了:「你……你混帳!」
蒼厘不想他為何如此激動,甚至沒打算作一安慰:「契約還有很多妙用。總而言之,你就這樣坐著,左手掌心向下,食中二指並指供台中心。」
牧真蓄著一汪淚珠子,生生將牙咬了一圈,眼尾都逼出一抹艷紅。但還是忍著什麼都沒問,全部聽話照做。
不多時,供檯面上繁複的刻紋從台子一角亮起,如被點燃般迅速向兩邊蔓延開來。
蒼厘想著雲偶所言,暗道這就是「捷徑」了。
很快大半張台子都亮了。只這緹芒如熏,映得滿室鬼火妖異,又將四散而去的異獸引了回來。它們蜂擁而至,盯准了台上發光的牧真,一雙雙獸目亮得驚人。
蒼釐清楚得很,這回再丟冷磷石不管用了,它們的眼睛習慣了光亮。他一擡腳登上檯面,抽出匕首,打算在整幅刻紋徹底點亮前先這麼對付著。奈何這一動作,瞬間激惹了四周異獸。這一大群仿佛餓鬼聞到肉香,不要命地一擁而上,爭相對著牧真掀牙撩爪,都想分得一杯羹。
牧真不善的臉色更下一層。
眼看緹芒就要沿紋路合圍,蒼厘感受到一絲晃動。他實未料到供台如此脆弱,雖說先前借力時衝撞了,但眼下這搖晃已似要承不住其上法陣的驅動之力,由內而外土崩瓦解。
蒼厘穩住重心,餘光往下掃一眼,「你別動。我來。」
這台子極窄,牧真一坐基本去了大半。原本蒼厘略略踮起腳尖還得踩著他衣角,這下更是半截身子都要攮進他臂彎。
「我沒動。」牧真維持著拈花神女般的姿勢,滿臉抗拒道,「你該動了。」
率先暴起的蠱雕正從蒼厘背後撲來。蒼厘一側身,只聽足下咔噠一聲,心中暗道不好。
供台自基柱處猝然斷裂,潰而塌散。台上逼作一點的緹芒亦隨之熄滅。
蒼厘仰面摔去,順勢一刀拍歪了蠱雕的腦袋,想只差一點,麻煩了。
齊齊跌在地面之前,牧真還是動了。他一伸手,結結實實將蒼厘抓個滿懷。兩人灰頭土臉一併滾了幾道,撞在函壁上才停下來。
有人做肉墊,蒼厘倒是一點不疼。
他胛骨削薄,掙紮起身時狠狠頂進牧真胸膛,將人頂了個面紅耳赤,卻只聞一聲輕哼,「別亂動!」
蒼厘乖乖給人掫著腰站起來,毫不遲疑朝甬道口跑。他一路沖潰獸群包圍,將過拐角時又心有所感地回頭:「走啊,別愣了……當心左上!」
牧真還在拍灰,聞言劈斷側首襲來的幾根藤條,跟在蒼厘後頭匆匆跑出函室,沒停歇地沿著甬道往上走,氣息甚至還算勻稱:「到底怎麼回事……現在能說了嗎?」
「我也是剛知道,萬古塔有兩種形態。一個試煉用來遴選,一個處刑用來懲戒。現在塔里出了亂子,原本的試煉場成了處刑地。得行祭祀喚出塔頂天宮的輪盤才能切換塔態。這祭場設在地底,有條直達頂部的捷徑。但我們剛剛錯過了。」
「捷徑又是怎麼回事?」
「塔接受祭品後,祭場中的傳送陣就會啟動。待陣紋全亮時,陣中人可以直接傳進天宮。」
「所以你,將我當作祭品了?」牧真提取關鍵詞,臉色已然不妙。
蒼厘知道他意思,腳步未慢,語速卻慢了下來,「祭品不是具體的某個人,而是他身上體現的一種狀態。只有狀態才能喚醒狀態。比如死對應處刑,生對應試煉。將祭品放在對應的祭場——塔頂檐角或塔基供台,並擺出對應姿勢——塔頂的指著天宮之頂,塔基的指著地宮之心,祭祀就完成了。」
「你的意思是……先前齊相宇的死也是祭品?」牧真越聽越不對,疑聲疊疊,「那剛才算是祭祀成功了?」
「嗯,差不多。」蒼厘一言蔽之,「捷徑雖然沒了,這塔攏共也就十二層,到頂十三層。只要跑得夠快,兩天內怎麼都到了。雖然路上會有很多阻礙。」
「什麼阻礙?你的意思是,塔中各處都像方才那般亂麼。」 牧真的問題湧泉一般,「塔怎會失控?失控多久了?是與你說的形態切換有關係麼。」
蒼厘徐徐呼出一氣,「你還是回去吧,我一個人跑得快點。」
牧真莫名其妙:「我回哪兒去。」
「壺裡啊。怎麼,壺呢?」
「我怎麼知道!」
「啊,丟在供台上了。你走之前沒拿麼。」
牧真眼前一黑。
蒼厘嘆氣,「算了,我看你就是最大的阻礙。別廢話了,跟上我。要出不去大家一起死,你也跑不掉。」
路上的阻礙可太多了。
他們繞過層出不窮不知從哪裡就竄出來想要吃人的異獸,又來到那扇熟悉的地宮門前。
「塔廳里都是厲害的。」蒼厘對雲偶的地圖稍作回憶,「避免交戰,直接上右手樓梯,跟緊了。」
他一推開門,只覺此處靜得出奇,連門軸的吱嘎一聲都顯得格外清晰。
裡面暗得不透光。順門開挑破的一線光縫中只得遍地狼藉,尚未乾透的血跡散落其間,映出星星點點的亮子。過於濃重的腥氣兜頭撲面,儼然匿著一個修羅道場。
牧真以袖掩面,仍給刺得打了個不輕不重的噴嚏。
遠遠有個影子動了一下,看不清是甚。
牧真揉揉鼻尖,赧然道,「要燈嗎?」
「不用,我記得路。」蒼厘袖刃當手,想,還要燈。這麼提個燈進去怕是得給直接當燈點了。
然後他們聽到一個聲音幽幽道:「別走右邊。」
這聲音來自門後,離他們極近,正似藏在夾角處。
「當心!」牧真拂袖掐訣,將人護在身後。
蒼厘卻認得這聲音,「雲兄?」
一朵藍盈盈的菌頭自門縫裡奮力冒出,見蒼厘旁邊多了一人還有點驚訝,隨之反應過來:「這是你的祭品。」
「算是。」
「吾目前不宜現身,反之會加速塔心轉化。但吾可分一縷神識依附於未受影響的塔中生靈。」
蒼厘就知道,雲偶無法直面徹底轉化的塔基,雖能感應到供台出事,但卻不知牧真從何而來。這剛好省去了一些麻煩。
「塔中唯有聚傘菌未生處刑之變,吾將照此為你引路。此菌天生喜靜,所存之地理應安全。」菌頭微微搖曳,義正辭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