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怪你名字太熟悉
2024-09-14 17:26:11
作者: 瓜仁草
第45章 怪你名字太熟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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蒼厘隨聲望去,發覺自己正站在一處神道上。
此道漫若虹劍,旁有無數石碑林立,森然如鞘。道盡頭遙泊一彎靜謐的白玉湖,湖上塵光錯落,裔裔映透空冥。煙水渺茫間,隱見對岸一帶亭闕高聳如雲,巍巍隔水而峙。
蒼厘見此間藹然疏閎,明顯是塔中樞機之處,又覺白雪鴻與那夢域一併褪去蹤影,不由好奇方才出聲的究竟是何人。
斜前頭齊逍倚著道邊一塊拱頂石碑,只呆坐著,不吭聲。
蒼厘過去,靠在他對面碑上,「是不是叫你呢。」
齊逍還是沒反應,目光渙散,像在睜著眼做夢。
雖則此處安謐,蒼厘也不能任他獨個待著。拍拍他的肩,一把給人掫起來,這才發覺他身體尚好,並沒有方才夢域中骨肉相連的架勢。
兩人一同朝湖光走去。待到近前時,湖底果然傳來方才問候的聲音,間伴著微微回聲:
「如欲所許,須答三問。」
蒼厘想:這發問的是法度嗎?雖不清楚法度是否能夠口吐人言,不過看樣子答完題之後它就會出現。
他將齊逍放在一邊靠好,轉頭即見第一個問題浮現在水面上,仍以曲矯的古文字書之。
「誰立法則於萬物,眾星之上孚甸主。」蒼厘默念一遍,隨即答道,「神君。」
水底無反應。
蒼厘想了想,用手在水面寫了一遍,仍然無反應。
難道是要回答真名?蒼厘眉頭一簇,覺得這問題不簡單。
神族的名字不會出現在地上的任何記載中。連封存在千霜塔的孤本都只是隱隱提及姓氏——『乃是以古流洲以西的丘陵地為姓』——遑論真名。
蒼厘覺得自己好似踏進了又一個明晃晃的陷阱。但想外頭血雨腥風未堪休,這裡的刀子卻殺人不見血。
扭頭看了看齊逍,見人仍一臉呆滯,蒼厘嘆了口氣,終於對著湖水輕聲道:「龍丘慈。」
水面上浮出第二個問題。
「誰人聖名天下傳,流芳百代競優曇。」
有了先前參照,蒼厘哪裡還不知這就是在問真名。
聖者蓮即是初代聖者尊稱。他的名諱聖闕或有載錄,但此間史書絕不會提及。
蒼厘照直說:「褚師蓮。」
「誰言赫赫忽生惡,赤血化碧埋長河。」
蒼厘不由一怔。心中那點警惕卻因這一問淡了不少。若說前兩提並無新意,這一提則不與眾同,一番形容竟似對毒將軍懷著不小敬意。
「衛狁。」他道出答案。
水上文字散盡。湖心水流湧泉般孵出一個模糊人型,猶如神龕中的雲像般散著瑩瑩雪芒。
不多時涌流平息,漣漪四散。湖心那人一步一步,曳浪而至。他身量不足,眉上一韌麻紋額帶,兼兩臂袖甲,作匠人打扮;氣質卻端莊,古畫裡行來一般窈然。走近看時,那面容勻淨,眉眼清雋,如同細瓷面捏的小人兒,毫無瑕疵。
蒼厘心中一動,看著這人裝束,已然想起什麼。
此人之貌正是齊氏祖上最著名的匠人齊玉。
齊玉生於塞北風澤,一雙妙手舉世無雙,曾築聖闕之基,奠萬古塔之造,乃是神君最得力的左膀右臂。後封啟梁君,位列中元殿十二賢之首。
他為神族造物殫精竭慮,傷及根本,衰症現時已晚,饒是神君也回天乏術,終順其遺志,歸葬風澤之畔。因去時十分年輕,引得諸方哀嘆,多以畫作紀念。再看眼前這人姿態,恍恍有其神韻,卻絕非其人再世。
人型有模有樣行了一禮,變戲法似的從身後摸出個松花匣子,恭恭敬敬擺在地上:「將軍,請收下。」
「你是……」蒼厘不由道。
「吾乃雲偶。」人型如實相告,「衛將軍,故人托吾傳話於您。」
說著雲偶從袖中取出一塊撥片,插入心房的位置。頃刻間,有聲狀若心跳,怦然而動。他僵冷的面龐逐漸柔和,周身神光淡去,五官愈發清晰。明明什麼都沒變,卻似什麼都變了。
他淡淡一笑,右頰酒窩淺淺。恍似注入記憶,竟真活了一般。
「將軍,您聽見這段聲音的時候,吾已經不在了。但吾還是希望將軍能收下這份禮物。」雲偶縐縐道,「匣子裡是您的戰甲。雖然吾已經錯過您的生辰,也無法再道出一句賀詞。」
匣蓋應聲彈開,猶如經年的琥珀一朝融化,塵封千載的甲冑鮮活如初地呈在眼前。
當年啟梁君齊玉向鎮明將軍衛狁討要盔甲,名為修葺,實則進行大改良。但耗時頗多,還沒有送還,便傳來將軍被處決的消息。
後人皆稱齊氏先祖有勇有謀,要不是他率先拿走刀槍不入的寒英甲,神君當年能否順利處決將軍還要畫一個問號。
「吾一直明白是自己害死了將軍。當初聽說您將受處決一事,吾便抱寒英甲連夜奔赴草嶺。不幸途中遇到大雷暴,終究差了一步。」雲偶悵而垂目,眼中隱然有淚,「那時天邊赤霞墜落,吾眼看您被神君封入無量晶棺,明白這就是最後一面。」
蒼厘知道,那之後,衛狁落為弒聖叛徒,畢生釘在恥辱柱上。其名腌臢,甚至無法祭拜。
又覺得奇異,沒想到啟梁君心中竟存此等不平之意。
「吾之心意,三言兩語又怎能道明。自少時初見,及至將辭之時,吾一直視將軍如初火,如晨星。只得仰望,不敢相忘。將軍救了吾與族人的命,恩深如海。吾縱無此心意,又豈是忘本負義、以怨報德之輩?」
及此,雲偶語調已然不穩。他稍作平復,將滿面難過之意盡數掖藏,方重新開口。
「後來吾奉神君之令改建萬古塔。期間偶得一夢枕蝶,又於塔中入夢,方知塔已生出靈智。自此吾曉塔靈之願,塔靈亦曉吾之哀思。夢醒後,吾輾轉許久,終於想到實現彼此的方法。」
「此間數載,吾以云為基,取吾精魂一縷為引,又集族人思念萬千為息,終為塔靈塑得形體。此人型喚作雲偶,是吾輩唯一擁有靈魂的造物。三洲五海間,也只有將軍一人的氣息能使之露面。」
蒼厘確生了訝異。精魂為魂之精粹,人之源本。啟梁君居然自取一縷助塔靈修形,怪不得那麼早逝世,連神君也救不回來。
「這些話再啟已不知是何年歲,但吾心中悔愧一如往日,無計可消。若將軍聽後能夠重著戰甲,收雲偶於麾下,認為萬古塔之主,那吾也算……死得其所啦。」
雲偶言罷,微微仰起頸項,極目遠方,神態宛如齊玉臨終前夕在虛空中看到了思念至極的那個人。他面上又揚起一抹笑,酒窩深深,烏黑的眼中卻落下無數淚來。
那淚千鈞重似的,一滴一滴猶往地上砸著,撥片卻喀嚓一聲停止了轉動。
心跳斷了,偶人的神情逐漸淡漠下去。水煙碑影中,塵重歸塵,土復歸土。他一臉平靜地取出撥片,擦乾眼淚,一雙黑瞳落在齊逍面上,沉靜無瀾,不知在想什麼。
齊逍浸在動盪湖光里,周身如有波瀾百丈暗涌,整個人卻仍無動於衷,神態愈加安詳。
離得太近,蒼厘輕易捉見齊逍眼瞳深處一閃而逝的血光。
「人家等你答覆呢。」蒼厘於是著意道,「有點反應啊,大將軍?」
齊逍眼睫漸漸潤濕。他眨眨眼,失焦的目光總算凝聚,神色也不再那麼僵硬。
他傻看著蒼厘,恍然不覺方才發生何事,只呆呆道:「你,知道了?」
「我猜到了。一直沒法證明而已。」蒼厘坐在他一邊,「我知道你有苦衷,方便說說嗎?」
齊逍沉默片刻,明白再瞞無意義,索性將自己的情況和盤托出。
「你初見我那時,我已經被齊相宇害了。他是真的想殺我,但在家裡不敢動手。去貢林渡的路上,他尋到機會,一刀捅穿我心臟,連章子也毀了,一併丟進河裡。」
「我給無影蟲擡進將軍墓,要被吃掉的當口,我想到了阿媽,忽然覺得不能死在那裡。我就跳起來打翻了棺材。衛狁吞噬我,我反過去吞噬他,最後我們的意識相融。我睡睡醒醒,醒醒睡睡,從河底爬上來後,便忘了自己是誰。」
「剛開始的時候,我不能見光,也不辨方向。那群蟲子喜歡攆我,我只能在夜裡亂跑。我不能靠近活人,離得近了會忍不住吸食生氣。為了遏制害人的衝動,我必須不停進食。」
蒼厘有點吃驚,「這麼說,你們現在是一個人了?」
齊逍想了想,「吞噬停止後,衛狁都在昏睡。除非我瀕死或是昏迷,他才會接管身體。一旦擺脫危險,他就再次沉睡,將身體還給我。」
蒼厘恍然,「怪不得剛才你脊柱斷了還能動。」
「嗯,衛狁會用死氣迅速修復身體。這是他身為殭屍保持肉體不毀的能力。所以我算是半個死人。」
「算不死之人。」雲偶聽明白了,當即學著兩人說話的口吻道,「如此,將軍在你體內,與你共生了。」
他甚至嘗試呼喚:「衛將軍,衛將軍?您能聽見嗎?」
齊逍有點侷促,「其實看他本人的意思,並不想再現身於世。你這樣叫門也不行。」
蒼厘笑了,「怎麼回事,還厭世了呢。」
他卻清楚,方才撥片裡頭齊玉的聲音,失去意識的齊逍怕是半個字也沒聽見,全都給正在續命想睡不能的衛狁聽去了。
至於聽了訴衷為何還不露面,要麼身體欠了火候沒法回應,要麼話里欠了火候沒被打動。
蒼厘漫不經心似是自言自語道:「也是。沒有再次面對世界的理由,何必又再出來一遭。」
「!」雲偶思忖幾許,張口即道,「將軍,這是阿玉最後留給吾的話——」
「『吾信他,亦信英雄不死。倘有一日,子真正得遇氣息相同之人,方可認以為主。告訴他,風澤的人民相信他,知他必有隱衷。告訴他,不論何時,風澤鄉都待他歸來。告訴他,衛將軍,君永為吾輩英雄。』」
「——此即祖訓,相傳終古。」
這一段封藏千年的摯言,而今終於傳遞到衛狁耳邊。
「聽到了嗎?」齊逍乾巴巴道,「聽到你就醒一醒,別裝睡了。」
說著他捂住胸口,心絞痛般皺死了眉頭。喉頭隨之搐動,卻是嘔出幾瓣梅花來,幽幽拂過袍擺,落化在神道間。
縹緲光影里,齊逍如弓的脊上蔓出幾縷虛白煙氣,升融半空,緩緩凝出一個高大人形。
風姿凜然的白髮將軍,再度開眼俯視眾生。一頭長髮失了束縛,猶如銀練垂散,微微飄蕩。伏犀之目半張,綻若北地紅梅,血色沉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