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往事如風常伴吾身
2024-09-14 17:26:08
作者: 瓜仁草
第44章 往事如風常伴吾身
蒼厘不想有朝一日牧真也能說出這種話。
一瞬間他想起很多事,不由嘆了口氣。雖是一時義氣之言不可當真,但見牧真態度,一切或能從長計議。
眼下當務之急是從塔里出去。
「好,我記下了。」蒼厘頷首,「不過你還不算了解我。白雪鴻麼,我不欺負他算好了。」
牧真蹙眉看著他,「什麼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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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噓。」蒼厘示意他噤聲。
窗邊有了動靜,窸窸窣窣,好似小石子砸上窗欞的聲音。
不知又來了什麼新麻煩,蒼厘捏捏眉心,示意牧真去看。牧真推開窗子,朝下一望,看到燈火瀾漾的河裡浮著顆腦袋,一瞬不瞬地盯著窗口。
正是齊逍。
蒼厘聞聲起身,心中莫名湧出一絲欣慰,頗有種自家養的牛犢能耕地的樸實喜悅。
他將半褪的袍子系在腰間,探出頭沖齊逍簡單比劃一下,示意他此地危險,不要靠近。未料齊逍舉起兩臂,直接沖他比示出個問題:怎麼走?
這人會手語。
蒼厘覺得新鮮,手指交錯著回道:剛找到路,馬上來。
門吱呀一聲開了。白雪鴻站在門口,挑著半邊眉毛:「你做什麼?」
蒼厘不想這人還會登門造訪,連帶門都不敲。他很是自然地轉過身,一面背著胳臂同齊逍打手勢,一面應付道:「這都看不出來?吹風。」
「吹個風脫成這樣。你怎麼一點都不規矩。」白雪鴻目露危光,「安世辰,別耍花招。」
「若我耍了,你又待如何。」蒼厘一面與白雪鴻周旋,一面同牧真傳音,【幫我做個事】。
他手腕一撐坐上窗沿,轉手搛著琉璃鼻煙壺丟下船。
牧真倒吸一氣:【你別亂來!】
【帶齊逍去明珠井。】蒼厘淡淡道,【放心,我說了你是此境鑰匙。你只管說話,他不會知道你真身。】
齊逍已擡手接准鼻煙壺,按照蒼厘囑咐重新潛入水中,朝東邊游去。
牧真靈體漸散,看著白雪鴻一步步逼近蒼厘,如臨大敵:【那你……那他……不行!】
【你們快些。夢破了自然沒事。】蒼厘瞥著牧真給壺中引力一點點扯走,不忘輕笑,【若他欺負我,你替我殺了便是。】
白雪鴻沖潰牧真的殘影,站在蒼厘面前,臉色不善道:「我有事問你。」
「我也有事問你。」蒼厘面不改色拉好衣服,摸著兩粒盤紐系了,「這衣服不是與你心意相通,我亂動就得死麼。」
「哦,我是沒感覺你亂動。」白雪鴻眯起眼上下打量,心生疑竇。
「那便證明我確實只想吹風。」蒼厘耐心同他繞彎子,「這船上風還挺大,吹冷了。城主傳些酒食來,我們邊吃邊說吧。」
「你也知道冷?」白雪鴻嫌棄道。
但興許是蒼厘態度大好,白雪鴻也沒有拂人面子,出去片刻,喚了酒肉點心。滿滿一桌擺好後,他先飲一口碧生泉,方才開腔:「說罷,你將我的鼓藏在何處?」
「我想想。」蒼厘無心吃喝,用箸尖一點點搗著碟中金鑲酥,作勢思索,「平素不用時,一直收在亮台朝雪閣。難道我沒同你說過麼。」
「亮台都找遍了,沒有。」
「你沒找對。」蒼厘垂眉淡道,「那鼓是你留的。你若想要回去,我必不能藏私。」
「……算你識相。」白雪鴻飲盡觴中酒,沉沉望他。眼珠蘊著碎的青,幾多參差,草長苔生。
蒼厘給他密密的目光看得透不過氣,正待出聲,面前碗碟悉數震碎。對面這人一掌拍在桌上,俯身而過,另一手捏了他下頜,托在掌心細細端詳。
白雪鴻本就生得雌雄莫辨,艷若日麗中天,久觀刺痛人眼。此刻略帶醉態,又似挑劍照春江,鋒芒宛轉,洶洶灩灩。
蒼厘不想他酒量差成這樣,暗忖一杯而已,不至於。卻道人神態奇異,眼底漲著海潮般茫茫然,分明是在透過自己眺觀他事。
「……是你。」白雪鴻喃喃自言,愈益出神,「……不是你?」
「不是我。」蒼厘一擡手,滿杯酒液盡潑在他臉上,「鬧夠了麼白雪鴻,再不醒就完了。」
「你說誰?」白雪鴻眉角鳳凰花珠盈盈欲滴,狀若血淚。
「說你。你根本不是旋冰,別做夢了。」蒼厘掙脫他鉗制,起身後退,順勢撈起一尊花瓶砸去。
「住口!」白雪鴻側身一閃,神情凌惡,「安世辰,你活膩了!」
「棄鼓之始,便是決裂。旋冰那般心性,自不會再現人前。你大張旗鼓行事,到頭來連本命之器都找不到,卻是為何而來?」
白雪鴻一下被問住,神色變幻莫測,一時恍惚一時猙獰,半晌竟咬破嘴唇,含血嗔笑:「死到臨頭,還敢多嘴!」
他一揚手,直將蒼厘掃出窗口。鐵屑蓬飄間,又飛身追上,自懷中摸出一管笛子,嗚地吹響。
滿耳悽厲似要撕裂虛空。兩人朝著水面墜落,有那麼一剎,周圍景物紛紛扭曲,間斷現出繚繞的紫煙與偉岸閣闕的一角。
蒼厘無暇顧及,只覺心臟落進一鍋滾油,肺腔燒得近乎窒息。他畢竟還錮在夢域,白雪鴻想他死他幾乎立死無疑。
氣流轟哮中,他隱約感到身下大地顫動,狀極微弱,卻有陣陣餘波震盪迴旋。又見白雪鴻眉目一凜,扭頭朝東邊看去,便知此事不是錯覺,八成是冬陽鼓起之故。
思緒未定,蒼厘率先砸進深水之中。他尚未恢復目力,又給白雪鴻一手撈起,拎著朝城中飛去。好一會兒才落在明珠井畔。
「出來。」白雪鴻已覺察井中之人慾對冬陽鼓行不軌之事,當即以蒼厘性命要挾,「再有一點動作,我宰了他。」
牧真自井口浮出,一陣風怫然掠來,將手虛虛印上蒼厘前額,口中念著咒言,登時平地里狂風大作,飛沙漫天。
白雪鴻視線受阻,戒備著抵緊蒼厘後腦。
【還不動手?】蒼厘看清牧真眼中怒意如火,反要他回去繼續幫齊逍破夢,不要耗在這裡做無用功。
【尋常擊打不能起鼓。據星演所示,只有百勝之樂《平江沙》才能喚醒他。】牧真蹙眉,【可這曲子早失傳了。】
蒼厘風府穴受制,本就引而不發,這時乍聞此事,心中殺意橫生。
但想就地了結白雪鴻亦是死局——夢主雖死不醒,夢域便不會散。
蒼厘稍加思忖,篤定斷道:【去搜白雪鴻,譜子一定在他……】
一句話沒傳完,便覺舌根一麻,渾身力道給人卸去大半。
原是白雪鴻見井中遲遲沒有反應,忿上心頭,發力制住蒼厘,正抽笛子要將他頭顱捅個對穿,耳側倏然風聲呼嘯。
齊逍從游坊的影子裡躍起,抓著剛拆的石牌,對準白雪鴻腦袋當頭就要一匾。白雪鴻覺出苗頭,只消回頭看那麼一眼,齊逍立刻當空頓住又朝後彈開,深深打進了牆裡。那本要落在白雪鴻頭上的重匾更是全數拍在齊逍身上,與牆一起將他做了個夾饃碎肉。
一片揚塵中,蒼厘幾乎聽見齊逍全身骨骼碎裂的聲音。
怪異的是,齊逍脊柱都斷了,卻歪歪斜斜從石木的囚籠中掙脫出來。他龜裂的口中發出破碎的音節,朝著白雪鴻指了指。霎時間他體內冒出無數漆黑的蟲子,振動雙翅,風潮般一涌而上,將白雪鴻整個包裹在內。
這不太像活人能使出的招數。
蒼厘看見那蟲子心裡已明了,只沒料到尋了半路的人,確是遠在天邊近在眼前。
毒將軍,果真是你。
蒼厘攤在一旁不能動彈,心思卻清明。第一隻蟲子揚起時,他已使了契約之力,將牧真五感封閉,強行催進入靜狀態。
「《平江沙》,在他身上。」蒼厘竭力道。
齊逍卻聽不到他的話,雙目失焦,面無餘色,口中滔滔不止,似打定主意要置白雪鴻於死地。白雪鴻也發了狠,在蟲群中咬牙搏力,什麼手段不要命地全往齊逍身上招呼。
二人就如那日在降龍村的破廟中一般纏鬥。不同的是,齊逍這次沒用天鈞堡一招一式,使出的純粹都是傳說中獨屬毒將軍的邪門怪法。
蒼釐正嘖嘖稱奇,忽覺胸口一松,烹煮心臟的那鍋滾油凝結消融了。
他總算喘過一氣。見身上衣飾恢復如初,不由擡眼環顧四周。
身遭風物層層交替,紛繁跌宕,一如箔畫蜷展於烈火。不待塔心露出真容,遠遠一個聲音響起,如艽野清風曠朗吹過耳畔:
「君至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