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笨蛋活該被騙
2024-09-14 17:26:02
作者: 瓜仁草
第41章 笨蛋活該被騙
蒼厘一怔。區區一個挑戰而已,怎會受如此重的傷害?照理說,就算受傷,離開幻境後怎麼都會復原吧。
現在他卻能感覺到兩個人之間的契約正如抽釘拔鉚,仿佛將要斷開了。
他漠然看著隱約可見的牧真,恍然想到這人真的救了自己好多次。
牧真在認真履行那份被迫許下的誓言,甚至超出了誓言應允的範疇。他們之間看似彼此制衡,實際上這平衡早被牧真打破。
蒼厘想,其實他沒必要這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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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想,如果真就這麼死了,好像正合適不過。
牧真死在這裡,不會有人知道。
蒼厘握握指尖,心中一動,想與其以後親手殺了這人,不如現在放任自流。牧真身份太特殊了,越往後拖,情況發展越難以預料。即便這回他靈體遭殃的根節要算自己一頭,這般袖手於側未免不仁不義。但天下因果彎彎繞繞,孰是孰非哪裡又說得清楚。
不知是不是感受到蒼厘心間涌動的殺意,牧真眉彎深蹙,眼睫漸潮若細雨打金枝,瞧著楚楚可憐,又別有一重蒙塵的委然。
「聖靈子做事向來用心。」蒼厘垂眸輕道,「不過對待別人的事太認真也不好。這麼笨,果然活該被騙吧。」
他就這麼靜靜看著牧真的靈體淡去。末了只剩一具發白的輪廓,影影綽綽,不成人形。
蒼厘起身,想,挺好,只有死人才能守約。他大致猜出聖闕究竟因何看上牧真,不論是否如自己所想,到時候少一份阻力總是好的。
況且青烏眼珠到手,靈徽確乎就在石獸中,出塔前應該再也用不著牧真了。
……但是萬一呢。
蒼厘又往地上瞄,萬一取到靈徽之前,這人還頂些用,這麼丟了未免有點可惜。
這一轉念,地上靈體已然潰溢,只消跺一跺腳,便是一代天驕風流雲散。事已至此,蒼厘再不夷由,踮起腳要送牧真一程,蹬下的剎那耳邊卻無端響起小壺的聲音:
「你待我好過?」
能用,再留一下。蒼厘驀然有了定奪。
念頭一起,他已按著那縷懸若危線的契約觸上了牧真靈體。
……真能忍。蒼厘指尖一頓,繼續探察。
牧真情況很糟糕,不止軀體碎裂,內臟還給青烏之毒腐蝕透了。縱眼角滿是淚痕,嘴唇咬得駁爛,也偏偏不肯哼上一聲。估計幻境未散那時,已是痛到直接厥過去了。
靈體受損比肉體受損嚴重得多,得不償失。蒼厘暗自評價,若是剛才那一擊直接落在自己身上,情況可能都不會這麼嚴重。但是青烏速度太快了,牧真來不及釋咒,凝靈硬扛,等於蚌殼打開,主動向斬下的屠刀露出蚌肉。
「簡直是……」
傻。
蒼厘嘆氣,治療這傷要耗費的精力可不亞於再打一遍青烏。
他轉手在樓梯周圍設下針鈴,劃了警戒線。又從桌櫃間辟個僻靜處,藏身於中,屏息凝神,據《往生》中所著的離魂之術,手握鼻煙壺為媒,喚動神魂出竅。
靈台泛起青芒,烽火一般沿著幾處關竅點燃。蒼厘周身蟲蟄般刺痛,腦底旋即一輕,靈體一步踏出軀殼。
他回頭看看自己趺坐的肉身,只覺心中空落難以言喻,又覺神魂同身體間那根無形的引帶威力十足,時刻作勢要將自己扯落回去。
原來牧真一直在與這種力量抗衡。蒼厘想,看他那副如魚得水的樣子,倒是看不出這層天然桎梏沉重至此。
蒼厘俯身執起牧真手腕,尚未探及脈象,自個兒先僵一回。他收回手,盯著自己指頭看,不想靈體相觸的滋味如此古怪。那貼合之處異常酸麻,像給一排牙齒咬起,含卷著吮個不住,吮得他吐息都突突起顫了。
不對勁。蒼厘想了想,卻再次出手按住牧真。
先前耽擱的時間過多,此時情形已容不得猶豫。若契約當真斷了,他靈體再出幾回竅也救不了這人。
蒼厘竭力平心靜緒,引渡靈氣替牧真修補殘破的軀體。獨不知是何緣故,觸處的異樣之感只增不減。靈氣須得以他手指為憑續入牧真體內,他便不得不逐一撫過內臟與骨血,只覺那齧咬一路由指尖蔓及心尖,野火般蓬勃,燒得人意躁神慌。
靈體果然不能直接相觸。蒼厘幾番屏息仍遏不住顫意。他咬住唇,凝神盯著牧真的傷口,心臟卻越跳越快,如熾如燒。
此等修復嚴絲合縫,效果甚佳。進展卻緩慢,對蒼厘而言無異於一場煎熬。好在此間靈氣充裕,專為休養生息而設,否則將是另一重折磨。
蒼厘垂首良久,漸坐不住,恍乎之間以為自己順勢伏倒,與人水乳交融,化為一體。再瞧卻依然各自分明,自己的指頭並未長在牧真胸腔上。
他壓住暈眩,繼續提氣引靈,直到將牧真靈軀修補得完滿如初,才終得喘息。
一氣呵出,心口略松,神魂登時歸位。
蒼厘勉力睜眼,只覺內衫被汗水浸了個透。像是暑天奔襲了三百餘里,又像寒夜一連飲過數壇陳釀,心肺鼓動如風帆,面色酡紅,唇齒晶瑩,口邊似有涎水將垂未垂。
他將鼻尖膩著的汗珠抹了一把,慶幸牧真此刻毫無意識。
又低頭看了一眼,只覺狼狽之狀超乎預料。復將衣服退了,以清水擦拭全身,才得罷休。
蒼厘修整片刻,還原桌櫃,收好針鈴,逕自下到一層的塔廳。此處熙熙攘攘,比起之前熱鬧不少。
他率先去看玉匾上的時間,發現三日已過。而許多人看上去才至此間,團團分踞在石像與樓梯周圍摸索討論。
蒼厘打量一圈,看到幾個熟悉面孔,但未見齊逍。心想這人也不知到了何處,總歸是棋錯半步,各有造化。
他剛朝石像群折了個向,心尖莫名一掐,生生漏跳一拍。正自疑惑,想是否得到青烏眼睛後觀感會有所變,說時遲那時快,整座塔中瀰漫的淡乳霧氣炸了鍋似的沸開,汩汩虛煮出一股黏黑的腥紅。
蒼厘屏息凝目,正見遠處聖者像的眼角流下一行血淚。
?!
還不待釐清這不祥之兆意欲為何,撕破肺腔的戾嘯此起彼伏,霎時響徹整座塔廳。陣陣回聲激如利浪穿刺耳膜,蒼厘腦中登時嗡然作響。
四尊石頭凶獸真的「活了」。
眾人呆怔著,眼看那山高的獸軀震盪暴起,卷著裂座間的落土飛岩,噬命漩渦一般席捲開來。
驚呼慘嚎一時不絕於耳。
石獸當真渴血已久,殺意傾盆絕頂,宛如遠古凶靈再臨,大肆屠戮周遭使者。
頃刻之間,地上已濺起一灘灘支離破碎的肉漿,如同屍沼中綻開的泥濘紅花,肉骨嶙峋。循著鋪天蓋地的腥氣,塔壁上幽垂的綠花藤蔓也開始招搖,勾魂索般曲展騰挪,血淋淋地絞殺附近一切活物。
這並非兒戲。
蒼厘揮刀旋斷三條粗如兒臂的蔓條,發現先前藤花中掩映的「門」全部沒了,像是活活給塔吞嚼了似的,屍骨猶然不存。
他頓感不妙。
皺眉一想,暗道大意,卻不過踏入一個顯而易見的陷阱。
吊在塔上的齊相宇已露了此災端倪。他那祭品般的姿態早就宣告了這場陰謀——進到塔里的人都得死。
蒼厘那時雖察此意,時刻留心,竟也不料聖闕如此喪心病狂,當真敢在大典之上逆行倒施。此等手段肅殺決絕,荒唐下作,渾不怕激起整個祖洲的怒火。
那群神人果不是省心的料。蒼厘側頭閃過一道藤蔓,擡手將之揮斷,想牧真神魂尚且安緩,不得驚擾;此間亦無法同他商量對策,試看有何銳計可切災眼。
但……那又何妨。
蒼厘心中一定,卻是破釜沉舟,道為今之計,誰要殺人,反殺便是。
他抽開腕上白巾,故技重施遮了口鼻。掌間利刃乍露危芒,薄若含丹,觸之斃命;他卻如蒲草隨風扶搖,蹭著簌簌亂扎的石塊,直衝兜天裂羽的青烏襲去。
餘光里,蒼厘分定其餘三獸方位,發現有人與自己保有同樣的想法。
那頭白雪鴻瞄準了風蛇。他一揚手,毒煙夾雜著百千蠱蟲鞭子似的抽進石獸眼眶,激起金石擊刻般刺耳的慘叫。
就著這連綿獸嗥,蒼厘扯住了青烏翅膀。他一蹬一踢,翻身上了鳥背,一手攥住頸翎,如法炮製地將刀尖送進青烏眼窩。
青烏給激得一撲騰,幾下旋身俯衝,試圖將他甩下地面。蒼厘一手環緊鳥頸,掌心給尖石刺得鮮血淋漓,依然面不改色穩坐原位,將匕首更深地絞進青烏眼窩。正要一鼓作氣借勢剖開這石獸腦殼,卻覺懷中一抽——
兩粒眼珠不知怎麼飛沖而出,給一股引力吸著似的,直朝青烏面門撲去。
蒼厘暗道不好,著刀彈擋,殊料竟以實擊虛。一雙眼珠滴溜溜切過刃尖兒,咔噠兩聲,照直嵌入眼窩。
此一刻不啻地動山搖。身下青烏三尾僨張,通體羽根炸裂,冠首顫若張機,鳥喙陡然大開,和著一道光柱爆出鳴血泣淚般撼人的共鳴。
蒼厘心膽如裂,耳鼻瞬間飆血。他擡手擦拭,忽覺自己的腳沒了。
再一定睛,才覺整個人如同溺沙,正往青烏體內陷落。
他沒猜錯,點睛果然可以喚醒石獸。只沒想到這靈徽是要進入石獸體內才能取得的。
可照目前這個形勢來看,進去之後怕是凶多吉少。靈徽存放當為塔心地帶,外頭都這麼亂了,裡面的情形說不定更恐怖。
蒼厘看著指尖血痕,但想,都說不準。進去了可能當場殞命,也可能逃出生天。
幾個轉念間,蒼厘半身失陷。他嘗試動動腿,壓根感受不到腰以下的部分。
他右眼瞥見白雪鴻擰斷一個蛇頭,正朝自己看過來。左眼卻見地宮霧門又動,冒出的竟是久未謀面的齊逍。
齊逍終於走出迷宮。一進大廳,撞見滿場混亂滿目血腥。他愣了一下,正要關門退回地道,權作無事發生,卡著門縫的那一眼卻看到青烏背上只剩一半的蒼厘。這就改了主意,蹬蹬追著跑了過去。
青烏得了眼珠,卻不如方才神氣,甚至有點半死不活。它龐大的身軀如殘破的燈盞明滅,勉強貼地滑翔,時不時給地面剮蹭出一道深痕。齊逍瞅準時機,順利躍上鳥背,手腳並用地朝鳥頸爬。到了近前,他一把兜起蒼厘肩膀,未想下一瞬自己挨著青烏的腿腳跟著一併陷沒。
只面前疾風一閃,左手已被人凌空提住。齊逍擡眼,見是白雪鴻。他皺眉瞪著自己,神情冷艷,態度果決。
還不待他倆個說點什麼,驀而一道光過,青烏連同背上三人一道失去蹤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