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

  第四十九章

  第四十九章

  十七八歲的張騰現在看起來卻只有七八歲的智商。

  溫晴望著張騰, 心中不由的升起一股酸澀。

  是啊，張騰掉進蓮花溪之後, 就變成了傻子。

  這件事情魏荀知道嗎？

  溫晴視線不自覺轉向僵持站在原地的少年，他頎長的身軀似乎更加筆挺，俊朗驚絕的面龐上籠了一層陰翳。

  那雙漆黑深邃的眸子就那樣沉寂的望著身下的張騰，似乎有掙扎，有動容，卻又被他拼命的狠絕的壓制著。

  忽然，少年一個凌厲的掣肘，將原本還掛在他身上的張騰狠狠甩開。

  

  「滾遠點。」魏荀薄唇輕啟，絕情的話脫口而出。

  張騰沒有防備的摔在地上, 雙手與粗糲的洋灰地面充分摩擦，他恐懼的擡頭, 拼命睜著那雙醜陋的吊三角眼睛, 撞上魏荀冷漠冰冷的目光後, 嚇得嗚嗚哭起來。

  「張兵打我, 我要告訴媽媽！」他翻過身，像條狗似的在地上爬行，用整個狼狽的背影衝著溫晴和魏荀。

  「媽媽！媽媽！」張騰的喊聲在本就不大的雲看村響起，因為是深山村落, 悽厲悲涼的回音深深刺痛了溫晴的心。

  「魏荀，你不要這樣。」溫晴深深看了魏荀一眼。

  少年臉上全是冷漠，目光追隨著張騰, 薄唇緊緊抿著。

  溫晴趕忙追上張騰, 彎腰去攙扶他, 哄孩子似的哄他：「張騰不哭，你哥哥是因為心情不太好, 所以才不小心傷害了你，我替他向你道歉好不好？」

  張騰歪著頭望著溫晴，他似乎早已經認不出溫晴是誰。

  溫晴低頭又從自己衣兜里掏出來一顆棒棒糖，那是她上山前裝進去的。

  溫晴撕開包裝，把糖遞給張騰，彎彎眉眼笑著，「給你，吃了糖就不難過了。」

  張騰接過糖，臉上的陰霾轉瞬便散了去，他把糖填進嘴裡，笑呵呵的卻不忘禮貌：「謝謝漂亮姐姐！」

  溫晴望著張騰不諳世事的模樣，笑容僵了片刻，內心升起的卻是濃濃的歉意。

  溫晴轉頭去看魏荀，不知什麼時候他已經隻身走出去老遠，往車子的方向。

  他要回去了？

  溫晴愕然站在原地，不知是走是留。

  「你們是誰啊？來雲看村有什麼事？」忽然村子t裡面傳來一個蒼老的男聲。

  魏荀的腳步頓住，溫晴見此也回過頭。

  入眼所及的是一個身形有些佝僂的老者，他頭上還帶著老式黑色前進帽，穿著白色跨欄背心，黑色粗布褲子和綠色膠鞋，此時正亦步亦趨往這邊趕來。

  夕陽照著他的背影，他整張臉隱在晚霞的紅光里。

  「村長爺爺！村長爺爺！」張騰已經跑著迎了過去。

  村長？

  溫晴腦海里想起一個名字——張金銀。

  張金銀拉著張騰，為他拍了拍身上的土，「你這一天又去哪裡了？瓜娃子，你看你這身上造的！」

  「張兵回來了！張兵還帶了一個漂亮姐姐！」張騰手指往溫晴和魏荀這邊指著。

  張金銀聞言，擡頭往這邊眯眼看過來，不遠處確實站著一對少男少女。

  女的大概十六七歲的年紀，長得啊，水靈靈的好看極了，一看就不是他們深山裡的孩子。

  男的年紀也不大，只是整個人都背對著他，張金銀看不清長相。

  說是張兵？

  張金銀愣在原地，思緒卻回到十幾年前那個寒冬的早晨，一個小娃娃穿著單薄的衣服站在板凳上費力的為他做飯。

  魏荀的身形有些蕭索，他始終沒有回頭，聽到動靜停了一瞬，卻又開始往車子那邊走，很決絕。

  張金銀腳步蹣跚，朝這邊走了一步，忍不住開口喊他：「小張兵，是你嗎？」

  溫晴就見，少年身形一凜，所有的克制頃刻間消散，猶豫片刻，魏荀終是轉回了頭。

  村長就站在原地，那雙有些昏黃的蒼老眸子充滿渴望的看著魏荀。

  魏荀抿著唇，臉上沒什麼表情，他邁著長腿走到村長張金銀面前。

  「村長，我回來看你了。」簡單的一句話，溫晴卻覺得這裡面包含了魏荀對張金銀的說不清的思念。

  「哎，真的是你！」張金銀激動的牽起魏荀的手，放在手心用力拍了拍，眼眶也有些濕潤。

  「時間過得真快，你都長這麼大了！你說不知道怎麼回事，這段時間我總是想起你來。

  我跟你奶奶說起來，她總笑話我，說你回到大城市過好日子了，有什麼不放心的？！」

  張金銀說的魏荀奶奶，指的是他的媳婦。

  魏荀斂眉聽著，過了好久，他才說：「爺爺，我和溫晴回來看你們了。」

  「溫晴？」張金銀眯眼想了好久，恍然大悟：「額額，溫小姐也跟著來了？！」

  說著他朝溫晴的方向看過來，溫晴見此也忙著走到張金銀身邊。

  「村長爺爺！」溫晴甜甜的喊了聲。

  張金銀聽了，忙不疊的應和，很開心的模樣：「哎呀，溫小姐您的腿好啦？真是太好了！」

  傍晚天色漸深，有幾處人家已經打開了點燈，還有村民聽到動靜，有些站在遠處湊熱鬧。

  見此，張金銀招呼溫晴和魏荀：「你們兩個來這邊有地方住嗎？」

  溫晴和魏荀對視片刻，魏荀淡淡開了口：「我們還沒有想好住哪裡。」

  「那正好，去我家！我讓你奶奶炒幾個菜，我們一塊兒吃點。」說著，張金銀拉著魏荀往前走。

  溫晴和張騰跟在身後，張騰還在一股腦的啃著溫晴給他的那顆棒棒糖。

  *

  張金銀家裡比溫晴記憶里要好上許多，庭院乾淨，房屋是兩層的小樓。

  他們一行人進了院子，村長張金銀家的小孫子正蹲在水龍頭旁給水槍灌水。

  「水槍！我也要玩！」張騰率先衝過去，搶過了小孫子手中的水槍。

  小孫子一個屁股蹲坐在地上，見此哇哇哭起來。

  張金銀指著張騰，有些生氣，罵：「瓜娃子，你多大他多大？你還搶你弟弟的玩具？」

  張騰哪裡聽得了那麼多，拿著水槍滿院子裡奔跑。

  溫晴靜靜望著他，心中有悲憫，卻又覺得這樣的張騰卻是無憂無慮的。

  溫晴望了望站在身旁的魏荀，他表情始終淡淡的，很冷漠，很疏離。

  「哎呦，我的小祖宗又怎麼啦？」鬧著，村長媳婦楊翠蘭撩開門帘從屋裡走出來。

  她一眼見到自己的小孫子大寶正坐在地上，先衝過來將孩子抱起來，而後就扯開嗓門開始罵：「張騰，這個傻東西！大寶不哭了，奶奶一會兒打他！」

  「行了，你跟個傻子置什麼氣？去炒幾個好菜，你看誰來了？！」張金銀打斷楊翠蘭。

  楊翠蘭這才注意到自家院子裡來了兩個遠客，她打量了溫晴和魏荀兩秒，眼中透露出陌生和驚奇。

  張金銀：「這不是小張兵和溫小姐嘛？」

  「小張兵？溫小姐？」楊翠蘭眼中的陌生逐漸轉變為驚喜。

  「哎呀，老頭子你昨天還念叨小張兵呢！你看我說什麼？！說曹操，曹操到！」楊翠蘭也很激動。

  溫晴和魏荀紛紛給她打了招呼，楊翠蘭就去廚房裡準備飯菜，把小孫子放給了張金銀。

  張金銀抱著大寶，邊帶著溫晴和魏荀往屋子裡走，邊說：「孩子爸媽進城打工了，我老兩口也沒什麼事，就看孩子了。」

  溫晴跟在身後，稍微往後回望，就見魏荀正靜靜打量和水槍玩得不亦樂乎的張騰，他面色上毫無情緒，溫晴猜不透他是怎麼想的。

  進了屋，溫晴坐在山村里特有的土炕上，才問：「村長，張騰的爸爸媽媽呢？」

  張金銀把自家小孫子放到炕上，給他找了兩個玩具，讓小傢伙自娛自樂。

  隨後低頭嘆了口氣：「哎，說到李翠花和張麻子啊，這倆人真不是東西！」

  張金銀提起兩人來，顯然動了氣，「自從張騰出了事後，這倆人天天打架，我記得是那是張騰傻了的第一年，除夕夜，他們家裡冒出了滾滾的濃煙。

  有村民來告訴我，我趕忙帶著人過去救火，到了那裡我就看到啊，臥室的門窗全被鎖上了，裡面燃著熊熊大火，小張騰在屋裡哇哇大哭。

  等到我們把大火滅了救出張騰，再去找張麻子和李翠花，卻發現他們把家裡所以值錢的東西都掃蕩空了。

  後來又聽到人說，張麻子和李翠花兩人去了別的地方，把張騰扔了。」

  溫晴聽得揪心。

  「扔了？」恍然間，魏荀陰冷的調子插進來。

  溫晴和村長均是一愣，隨即張金銀沉重的點點頭：「再說的難聽點，不是想扔，是想把他活活燒死。」

  溫晴：「！」

  「那您知道張麻子和李翠花現在在哪裡嗎？」魏荀顯然比溫晴接受的快。

  溫晴望了魏荀一眼，她實在不敢想像，像張麻子和李翠花這種連自己親生兒子都狠心燒死的人，對待魏荀又會是多麼恐怖的存在？

  張金銀突然冷笑幾聲，眼中全是嘲諷：「你說可笑嗎？這倆人現在竟然在雲城的福利院上班。」

  「您知道他們在那裡，為什麼不把張騰送過去？」溫晴蹙了蹙眉，問完之後又覺得好似不妥。

  果然張金銀笑笑：「我怕他倆再殺他一次。哎，反正就是多一雙筷子一張嘴，我這個村長還是養活得起他的！」

  「咦，說起來當年張麻子他們就是在福利院收養的小張兵。」村長突然說了這麼一句話。

  溫晴就見剛才從容自持的冷漠少年眸色一凜，而後忽的站起來，對張金銀說：「村長，我現在要去趟福利院，不能在您這兒吃飯了。」

  說著徑直向外面走了出去。

  溫晴跟在他身後，剛走了門口就撞見張騰正趴在水泥地上，遠處有一群半大的男孩子，手裡拿著他的水槍，邊走邊笑：「傻子還會玩水槍呢！」

  「誰說不是？！沒爹沒媽的大傻子！」

  「哈哈哈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