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山不老（一）

  青山不老（一）

  繁星高懸, 月華如水。

  

  煙歸靜靜凝視著眼前的明華，沒有說話。

  「你千辛萬苦，跨越重重光陰回來, 找我要一個答案, 其實這個答案就在你自己身上。」

  「能讓你足以對抗天命不公的，不是濯羽, 也不是其他人，只有你自己。」

  明華瞳孔漆黑清澈，如同噙著一汪即將融化的冰泉, 一眼望進去，雪融暖生, 冬盡春來。

  忘憂釋放靈力後, 臉色有些發白, 他機靈的眼神在二人身上上下亂竄, 隨後有些不確定地開口：「明華殿下，您的意思是, 柳柳沒有信心能拯救人間嗎？」

  說完還有些狐疑, 將目光凝在神色十分倨傲的煙歸面上，心裡尋思著這人看起來如此桀驁不羈, 還會自卑嗎？

  煙歸語調一揚，聲音中是欲蓋彌彰的心虛：「我害怕」

  她也會害怕嗎？她真的害怕嗎？像天君說得那樣, 怕自己其實沒有這個能力去挽救離恨海陷落, 怕所有人的犧牲都是徒勞無功的, 怕……

  「你陷入了一個困局，你給自己的負擔太重了。」明華莞爾, 上前一步盯著她，明華覺得, 千年過去，自己也不算是完全沒有長進，至少比她勇敢，堅強，樂觀，自由，「我之前也不懂，是你教會了我。」

  她嘴角浮起一抹滿足的笑，像是釋懷了什麼，「與天君抗衡，這是我從來不敢想的。你在這麼做的時候，有考慮後果嗎？還是，想做就做了」

  煙歸略一沉吟，隨即回道：「沒有。本意是不想讓他落縛神咒，但激怒他反而會讓他變本加厲。可以說，我與他，算是背水一戰。」

  見明華的璀璨眸光近在眼前，煙歸又很快補充了一句：「不過，我打得很暢快。」

  「那就好。」明華說著突然靠近，將煙歸攬入懷中。

  煙歸身子有些僵硬地杵在原地，但沒有抗拒，聞著明華身上混雜著的雨後泥土的清香，心中生出幾分安定感。像是跋涉多年無家可歸的遊子終於落葉歸根，回到故土。

  明華見她沒有躲開，笑著將下巴輕輕擱在煙歸的肩上，唇附在她的耳畔，慢慢吐息，如情人纏綿耳語，一聲聲，一句句，飽含情意，「謝謝你，謝謝你不辭辛苦來這裡拯救我，我還以為，所有人都拋下我了，所有人都不要我了。」

  面對明華突如其來的煽情，煙歸不知如何應對，有些結結巴巴：「不、不會。」

  明華又輕笑一聲，她溫熱的氣息吐在煙歸脖間，激起渾身一陣顫慄。

  「什麼不會，你永遠不會離開，對嗎？」

  煙歸怔住，她忽然想到，也許這麼多年的徒勞跋涉，這麼多年的痛苦掙扎，這麼多年的人世浮沉，只是因為她失去了自我，失去了自信，失去了自我認同。

  天君種下的恐懼根深蒂固，深深紮根在她心裡，讓她時時刻刻都陷於一種害怕失敗的困境之中。

  歸根結底，是失去了對自己的信心，失去了對自己的愛。

  所以在做煙歸的時候，才會那麼執著地想要留下一個看起來不愛自己的阿夕。

  為什麼呢？

  因為他看起來安全可靠，可以掌控。他會永遠愛自己，讓自己生出幾分被愛的自得。

  這樣就能向世人宣稱：你看，我柳煙歸也並不是一無是處，有人將我視若珍寶，有人將我捧在掌心，有人會生生世世，永不離棄。

  但，其實這是一種自欺欺人。

  明華永不會向人索愛。

  煙歸心頭一痛，緊緊抓住明華的手，摩挲著明華指間的紋路，是那般熟悉又陌生。這是千年前的她，過去的她，會步她後塵的她。

  可是好像有什麼東西不一樣了。

  過去雖然是不能改變的，可是至少有那麼一刻，無論處於什麼時空中的煙歸，都感受到被愛。

  煙歸喉頭一滯，在話出口的那一瞬間，眼中即刻噙滿淚水，分明是很溫暖的話語，很溫暖的懷抱，她的心中卻生出絲絲縷縷的哀戚，在哀戚之下，又涌生出無比的甜蜜。

  原來，痛苦和幸福總是同時來臨。

  她聽見自己的聲音一字一頓地響起，有些僵硬卻並不麻木：「我，永遠不會離開。」

  「我會永遠愛你。」

  「我將永遠永遠，永遠永遠陪著你。」

  煙歸最後一句說的是「將」，這個字將明華眼眸點亮。

  明華很確信，未來不知前路沒有過去的一千年，將不再那麼黑暗，不再那麼沒有希望。

  因為哪怕所有人都忘記了她，哪怕所有人都唾棄她，在千年前的某一刻，亦或是在千年後的某一刻，煙歸有那麼瞬間的醒悟——她從不需要任何人施捨的愛意，從不需要任何浮於表面的維護。

  她就是她，她是明華，也是柳煙歸，明燭華光，燦然明燈。

  若有人不辭千里萬里來傾吐他的愛意，那也只是因為她很好，而不是他很好。這個道理濯羽比她先明白，因為流蘇樹的花語從來便是自由平等的愛，而不是一廂情願的痴戀。

  明華聲音有些顫，攬在煙歸腰間的手卻更緊了，她感覺有一股力量正乘風而來，要將煙歸拉回現世，而她將在此刻永遠失去她，永遠忘記這一切。

  天道，撥亂反正的手，萬年不破的序，它從不會允許任何人忤逆天意，從不會允許任何人以任何形式割裂時空。

  這實在太違背常理了。

  然而規則之外，永世長存的是不破不滅的勇氣，超脫凡塵的愛意。

  明t華的聲音清澈得如曠世長存的滄海，亦如閃爍在迷途夜路中的熟悉鄉音：「我，也將永遠永遠，永遠永遠陪著你。」

  「在無數被遺忘的過去，無數被割裂的當下，無數未知的未來。」

  「沒有人，能阻礙我們的腳步。對嗎？」

  「對。沒有人，沒有人能阻礙我們。」

  這一刻，無限奇詭，無限荒誕。荒涼空曠的荒原之上，兩個屬於不同時空的人在此相擁，過去，當下，未來，以一種奇妙的方式在天道的運行下重疊了。

  而這一切，本不可能發生。

  但它發生了。

  透過明華的烏黑鬢髮，煙歸清楚地看見天邊緩緩升起一輪燦爛瑰麗的金烏，絢爛輝煌如往日的皇宮，金殿之上承載著千萬民的期待，而她一步步走到這個位置，不全然身不由己，也許她一直是情願的，一直是甘心的。

  倏然，手邊被塞了一個冰冰涼的東西，冰冷刺骨，摸起來也有些粗糙，煙歸驚得想要低頭看去。

  明華立即制止了她，強迫她仰頭看漫天艷麗金光，沐浴在亘古的溫暖中。

  「這是長命鎖。我沒有看見你的，不知是丟了還是怎麼回事。」

  「不過沒關係，我把我的給你，也不知道你能不能帶走。這一次，不是萬民的期待，是我對你的祝願，我希望你平安歸來。」

  希望她平安歸來。

  煙歸攥緊了手中的長命鎖。這把鎖，過了這麼久，又回到了她手裡。

  她想說，沒關係的，即便是萬民的期待也沒關係的。這世上，總要有那麼一些人，去做一些看起來愚蠢的事。

  在溫暖和煦的日光照耀下，煙歸仿佛墜入了一片金色海洋，她聽見明華的聲音響在耳邊，像是祝福，像是道別，像是期許，「愛以身為天下，若可托天下。」

  「我希望，也相信，你一定能成功，一定能平安歸來。」

  煙歸的眼前陷入一片金光璀璨中，身子卻飄飄忽忽地離地了，這時她才明白，在荒原之上看見的，並不是太陽，天光也並沒有大亮。

  那只是她飛升時的千萬里霞光罷了。

  體內清氣涌動，腦中卻是一片混沌。

  恍惚間，煙歸仿若看見千家萬戶的喜憂，聽見浣紗女浣衣時的撩水之聲，觸到飄蕩在春風裡的零零散散的落花。

  她莞爾，伸出一手，只是風吹亂一樹柳枝的功夫，那桃花就落她滿手，香氣撲她滿懷。

  仿佛天地間的靈氣都為她所吸引，而她是一個載體，承載著汩汩不息的靈光，體內氣息流轉，如斗轉星移，有條不紊地運行著。然而這一切，來自於天地，最終也要還於天地。

  乾坤之中，漫天飛雪紛揚而下，卻並不寒冷。

  脆弱皎潔的雪花落在她簌簌顫動的睫毛上，頃刻間化為水珠墜落。

  落進了離恨海中，激起一圈美麗漣漪，而後無影無蹤。

  眾神看得目瞪口呆，他們從沒見過這般聲勢浩大的飛升。

  只見煙歸立於離恨海上空，身子輕盈得如一片落葉，卻穩如磐石，巋然不動。

  漫天艷麗霞光眷顧般地落她滿身，將她的面容勾勒得美艷而聖潔，金鈿花印深深烙在她的額心，如收進世間璀璨光芒，金色光輝隨即在她身上瀰漫，層層疊疊舒展開來，與隨風而舞的湛藍衣衫交纏，與周身不停流轉的銀光交織。

  風回雪舞，銳利狂風席捲著漫天襲地的雪花，將她簇擁在天地中央。雪花散了又聚，聚了又散，卻始終圍繞著她起舞，將衣袂吹動得肆意瀟灑，將髮絲攪得狂放灑脫。

  最風華絕代，最舉世無雙，最無可比擬。

  眾神只覺天地失色，萬物斂輝，所有的光彩都聚於煙歸身上，讓美更美，讓光華更盛。

  這般美景持續了許久，終於有人反應過來，震驚地喃喃：「明華殿下，回來了。」

  霞光籠罩著春色中萬里的山河。

  春回大地，萬物復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