綺霞夢思（五）

  綺霞夢思（五）

  「什麼桃花債子虛烏有的事。」煙歸無可奈何, 蹙著眉頭矢口否認，怎麼既霖這胡說八道的本事千年不改。轉瞬她又想到既霖不是攬月城的人嗎？怎麼會不認識綺貞

  她轉過身子，疑惑地問道：「你不認識她」

  既霖眨了眨晶亮的眸子, 解釋道：「我昨日才來攬月城。此前一直在酆都待著呢, 自然不怎麼認識城中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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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來既霖對於自己在忘川流浪的記憶全無，只記得酆都的事了。煙歸沒有多問, 只道：「那你怎麼對城中構造如此了如指掌？」

  「這還不簡單，我有攬月城地圖啊。」既霖得意挑眉，十分滿意自己在辨認方位上的天賦。任何地方, 只要她去過一次，就不可能會迷路。

  煙歸瞭然, 流露出讚許加欽佩的神情。

  一邊的綺貞被忽視, 心生不悅, 咬著唇陰惻惻道：「你們當我是死的嗎？」

  互相奉承的兩人這才回過頭來。既霖對著煙歸不懷好意的低低笑道：「她本來就是死的啊。」

  綺貞耳尖, 聽了這話簡直要氣得暈厥過去，但正事要緊, 她堅強地擡眸, 正色問道：「我問你呢？為什麼我記得在五百多年前見過你，那時候你還對著一個指環說話, 說什麼別騙我，別離開……」

  啊？什麼黑歷史!煙歸急得大喝一聲, 忙上前捂住綺貞的嘴, 綺貞嗚嗚咽咽的聲音從指縫流出, 煙歸安撫地拍拍她的背，溫聲道：「什麼五百多年前, 你記錯了，即便是有, 那應該也是我的前世了。不做數的，不做數的。」

  綺貞一面被勒得喘不過氣來，一面心驚膽戰地想到自己的妝容被煙歸這野人粗魯地毀掉，一時氣極，猛地掙開，「不是就不是嘛！不是你還這麼激動，也太有辱斯文了！」

  煙歸悻悻退後，抱拳道歉，「對不起啊，我老毛病了，一聽到人造謠就渾身不舒爽。」

  「也是，我也不喜歡被人造謠。哦，你，我認識，是之前城主帶回來的吧。」

  煙歸不知她此言何意，頗為乖巧地點了點頭。

  「真好，這麼年輕，還有城主給你做靠山。」綺貞頗為艷羨的語氣。

  年輕？煙歸壓下心頭想要反駁的欲望。

  綺貞分明穿得五彩斑斕，明艷動人，面上卻流露出一絲令人憐惜的傷情，「真羨慕你。」

  煙歸習慣性地露出溫和善意的笑，問道：「綺貞姑娘此話何意？」

  綺貞性子古怪，明明自己有著滿腔的心事想要同他人傾訴，但只要旁人透露出半分想要探尋的意圖，她便立刻緘口不言。

  此刻她的臉色變了一變，t收起了那副泫然欲泣的姿態，施施然道：「沒什麼。就是覺得易得無價寶，難得有情郎，此話一點不假。看到姑娘你這般幸福，有感而發罷了。」

  煙歸尷尬地咳了咳，此話她可不敢茍同。她悄悄擡眸看了看既霖一眼，見她沒什麼反應，方才道：「哪有哪有。」

  綺貞不置可否，臉上掛著淺淺的體面的笑，卻是毫不客氣地將她從上到下打量了個遍，眼前這人臉頰瑩潤似玉，不施粉黛，卻別有一番風情，她有些自慚形穢，最終什麼也沒說，只嘆了口氣，獨自離去了。

  真是個怪人。煙歸在心底嘀咕。

  既霖古古怪怪地笑，拉著她往城門外走，一面走一面打聽，「原來你和雪盡真是我想的那個關係啊。」

  「不是你想的那個關係！」煙歸忙否認，她有些苦惱，看來他們都誤會了自己和雪盡的關係，她始終覺得，只有九十多年記憶的煙歸和有一千多年記憶的煙歸併不是一個人，因此那時候說的話她通通都想收回，通通都不算數。前路如此艱難，她才沒心思耗在情情愛愛上。

  既霖那是一點都不信，狐疑地挑著眉頭，觀察著煙歸的神色，隨後拍著胸脯信誓旦旦，「我既霖看人一向很準，我覺得雪盡對你真的挺好的，他對我雖然也很好，但是和對你的好完全不一樣。感覺你就像一個珍寶一樣，他把你看得極為寶貴。」

  煙歸的思緒悠悠然回到了昨日，那時她已然有些神智不清，被雪盡縛住手覆在他的胸口，他說得很真摯，他說他是自己千年前施恩過的那個乞兒，他說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救她……但是她不需要任何人救，若雪盡真是為救她，她能拿什麼報答呢？況且她不覺得雪盡對她那就是愛了，頂多是報舊恩罷了。想到此處，她又想到昨日自己竟然如此失態，她好歹也是一個曾叱吒風雲，令三界神魔聞風喪膽的神啊，怎麼就活得這麼窩囊呢。

  她重重嘆了口氣。

  既霖看煙歸臉上顏色極為精彩，一會兒青一會兒紅一會兒白，心中便猜了個七七八八，也不多問了，拉著她就往酆都的方向走，「好啦好啦，我不說了。我帶你去酆都逛逛吧。」

  「這，不太好吧，雪盡沒說我們可以去酆都。」煙歸腳步一滯。

  「你這時倒是聽他的話了？」既霖睨了她一眼。

  也是哦，她為什麼要對雪盡言聽計從……煙歸就是這樣，經不起半點攛掇，在既霖的盛情相邀下，兩人風風火火地出了攬月城，前往了酆都。

  大抵雪盡也沒有料到，既霖竟是這般膽大包天的性子，表面上對雪盡恭恭敬敬，背地裡竟敢陽奉陰違。不過要是不這樣的話，她就不是既霖了。

  在空空蕩蕩的孽海道上，一白一藍兩道身影，隱在煙霧朦朧中。

  煙歸覺得有些刺激，像是小時候背著父王母后偷溜出去翻牆那般，這種感覺已經很多年沒有過了。她循規蹈矩多年，在此刻心中才生出幾分暢意。

  既霖性子活潑，一路上嘰嘰喳喳，話語不停。

  「這條路我可熟了。我還記得之前是雪盡帶我到酆都的，當時我什麼也不記得了，也不知道雪儘是從哪裡把我撿回去的，但他狠心地把我丟在酆都，就走了。」

  她說著似乎還心有餘悸，撫了一下胸口，「唉，你都不知道，我剛到酆都人生地不熟的，那個死玄夜又是個妖艷貨色，整日纏著我……」

  煙歸想到玄夜執拗地追求執鈴的故事，不禁好奇，「玄夜喜歡你？」

  既霖差點沒被這句話噎得一口氣背過去，「屁！他就是一隻花孔雀，當時他一直纏著我，就是想要我承認他的美貌，就是想要我承認他是鬼域第一美罷了。」

  「那你為什麼不承認啊？一句話的事而已。」

  「我既霖才不說違心之言呢！他美個頭啊！整天花枝招展的，把自己那張臉畫得紅紅紫紫的，還要矯揉造作地給自己那張寶貴得不行的臉上戴個面具，說什麼，哎呀，我怕你們見了我的美貌會自卑。笑死人了，可去他的吧！」

  一團團幽幽綠火從身側飄過，煙歸覺得有趣，便伸出手去觸了觸，那鬼火閃閃爍爍，一碰即散，轉瞬又聚成一團。

  兩人就這般暢通無阻地穿過這些綠火。

  「喂！我和你說話，你專心點啊！你怎麼不問問我，是如何在酆都混得風生水起的？」既霖不滿地戳了戳她的手肘。

  煙歸極為配合地將手中托的那團綠火放掉，十分專注而虔誠地道：「好吧，那我們神通廣大的既霖是怎麼混得這麼好的呢？」

  既霖驕傲地哼了一聲，「雖然我很喜歡酆都吧，但是我覺得在那裡始終是不安穩，不知道為什麼，就是心頭有這種奇異的感覺。而且是雪盡救了我，所以我想報恩，就一心想要來攬月城做事。」

  怎麼又是報恩？煙歸百無聊賴地抓住了路過的一團鬼火，攢在手中逗弄。

  既霖也由著她這般漫不經心，繼續道：「幸虧我長袖善舞，八面玲瓏，不出五年，就混到了酆都最高執事的位置，我求了玄夜好多年，他就是不放人，我知道像我這樣有才能又勤奮的人不多了，他肯定捨不得我離開。也許精誠所至，金石為開吧，前不久我曉之以理，動之以情，終於說服了玄夜，讓我做酆都駐攬月城的執事官，我收拾好後，就馬不停蹄趕來我心心念念的攬月城啦。」

  「哎呀，玄夜那個傢伙，肯定就是捨不得我，還專門派了兩個隨從送我來，說我要是反悔了立馬就可以回酆都。我才不後悔呢！而且這條路我偷偷走好多遍了，我很輕易地就甩掉了那兩個陰差，我既霖還需要人護送嗎？」

  煙歸忽地欣慰，看來既霖這些年過得挺好的，她就知道既霖這樣的人，在哪裡都能活得好，活得風光無限。

  既霖親昵地挽上煙歸的手，「我今日一見你就覺得甚是親切，我們真的很有緣誒。我是真的沒有想到來攬月城的第二天，我就有這樣的好運氣。你說我們是不是前世認識啊？」

  「也許吧。」

  ……

  兩人說說笑笑，很快便到了酆都門口。

  門口的陰差認出既霖，又驚又喜，「既霖執事，你回來啦！你都不知道你走後城中的財政又癱瘓了。玄夜大人他……」那陰差臉色精彩非凡，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

  「但說無妨，玄夜又買什麼了？」既霖無奈地嘆口氣，她僅僅走了兩天而已！玄夜這個敗家子！！！

  「玄夜大人把城中金銀珠寶全拿去變賣了，在人間的華桑山買了一座宅子。」

  「什麼宅子這麼貴？可別是被誆騙了吧！」

  「小的們也這麼想，但玄夜大人，一意孤行，我們也勸不動啊。執事，你去看看吧。」

  既霖一把抹去自己額頭滲出的冷汗，感覺自己肩負起了酆都民生的重任，承載著酆都中子民的希望，頓時胸中生出了幾分熱血。她回頭有些抱歉地對煙歸笑了笑，「煙歸，我有點事，需要先去處理一下。」

  還未等煙歸回答，她便已急不可待地跟著那陰差走了。

  煙歸沒了引路人，在門口躑躅了一會兒，一咬牙也邁進了酆都的大門。

  酆都和攬月城不同，這裡有四季之分，和人間一般光陰流轉，此時正是正午時分，日頭高懸，金燦燦的陽光灑下，但因為煙霧的折射，整座城被一片如夢似幻的紫紅色籠罩。幽深寂靜，無限奇詭，無限淒艷。讓人覺得人間話本里所有的奇情艷史都能在此處上演。

  所以既霖喜歡這樣的鬼地方？雖然說美是美，但也太荒涼了。像是未開化的荒山。

  況且這滿溢的煙霧渾濁不堪，她有些受不住，便放緩了步子。

  這裡面人來人往，不外三種神態。

  一種是即將打入地獄受刑，滿臉的頹然痛苦，難以接受；一種是即將去投胎轉世，欣喜若狂，喜上眉梢；還有一種則是酆都的陰差，死氣沉沉，面無表情，大抵只有玄夜做了令所有酆都中人痛心疾首的事才會有一絲情緒波動。

  她打量著過路人，而過路人也對她視若無睹，好似她不是不速之客，而是此處的常駐民。

  忽地眼前閃過一道紫光，她微微一怔，循著那氣息追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