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2024-09-14 15:28:44 作者: 蠍子蘭

  第87章

  攝政王黑沉沉的眼睛居高臨下:「講吧。」

  曾芝龍仰頭接著攝政王的目光:「不如,講一講海盜?」

  攝政王道:「你倒是大膽。」

  曾芝龍微微一笑:「多的是人跟您講航海。我上京來,就是來跟您講海盜的。」

  曾芝龍措辭詞序有時候很詭異,講快了夾雜夷語。往常陳春耘講如何航海,曾芝龍講海盜如何搶奪,如何殺人,如何分贓。各個海盜群各自有不同的規矩,觸犯這些規矩會有什麼懲罰,如何去祭海,繪聲繪色講了個群魔亂舞。

  攝政王面無表情,不動聲色,就那麼聽著,聽了一下午。

  寧一麟在旁邊冷汗涔涔,他有點撐不住了。曾芝龍用海防游擊的身份進京是有考量的,誰知道上來就講海盜。知己知彼倒也對,問題是曾芝龍根本不是「了解」海盜,攝政王難道傻?他就是海盜!寧一麟暗暗呼出一口氣。上位者的表情他琢磨不透,攝政王現在到底什麼心思?高興?憤怒?不屑?那深淵一樣的眼睛,沒落在寧一麟身上,寧一麟的腿肚子都暗暗往前轉了。

  

  曾芝龍毫無察覺。再喜怒無常不過海洋,他經過的死亡與屠殺他自己都數不過來。可是沒有這些死亡和屠殺,沒有他的現在。為什麼要畏懼攝政王?他比海溫柔多了。

  殿外進來個年輕官員,穿著官服,雅致溫文,路過曾芝龍,揚起幽微的清雅氣息。曾芝龍微微一抽鼻子,這是什麼味道?他沒停止講述,那年輕官員徑直走到攝政王座旁,低聲道:「陛下聽說福建人來了,所以也想見見。」

  攝政王表情未動:「陛下呢?」

  「這幾天聽經。陛下說那幫和尚念經,光看嘴蠕動,也不知道是不是胡念的,嗡嗡嗡。」

  曾芝龍最後一個音落下,攝政王依舊聽著,眼神終於有點笑意:「然後呢?」

  曾芝龍微笑:「沒有啦,全都死了。」

  攝政王站起,走下丹墀,曾芝龍暗暗吃驚,攝政王竟然這麼高。那年輕官員低眉順眼跟在後面,又一次路過曾芝龍,幽微的香氣似有似無。薰香?多貴重的香料曾芝龍都見過,沒有這種味兒。攝政王迎在宮殿門口,小小的皇帝陛下很有氣度地邁著小短腿吃力地跨越過高的門檻:「六叔聽航海的事,我也想湊個熱鬧。」他仰臉端詳眾人,寧一麟嚇得只能把腰彎得更低,恨不能跪下,讓皇帝仰望這特麼不是折壽麼。

  小皇帝隨手免了眾人的禮,顛顛往寶座走,攝政王腿太長,跟在後面得等他顛四五步才能走一步。曾芝龍一看這皇帝還沒自己兒子大,不知道哪兒來的笑意,在喉嚨里憋成了一聲咳嗽。

  富太監把皇帝陛下抱上寶座,心裡嘆息,陛下哪兒是想聽航海啊,跑攝政王這裡躲那幫和尚而已。陛下嫩嫩道:「這位是福建海防游擊?」

  曾芝龍彎腰:「臣福建海防游擊曾芝龍。」

  皇帝陛下看他:「卿帶著兒子來了?」

  曾芝龍道:「在宮外候著。」

  陛下善解人意:「這麼熱的天,不要熱壞了,宣吧。」

  寧一麟眼前一黑,曾芝龍都沒譜,他兒子更不可控了。御前奏對不是兒戲,講錯話要殺頭的。曾芝龍一瞄那個年輕官員,站在攝政王邊上,微微垂首。曾芝龍眼波一轉,在攝政王和年輕官員身上來迴蕩,倒也不十分擔心兒子。皇帝陛下跟攝政王抱怨:「念經實在太吵,睡不著。」

  攝政王低聲回:「我以前聽經,倒是能睡得很香。」

  曾芝龍終於忍不住,笑出聲。小皇帝很驚奇地看他:「你笑什麼?」

  曾芝龍回答:「臣的兒子生病,睡不踏實,也是請高僧來念經,一念就睡著了。大概是佛祖顯靈,臣也跟著困。」

  小皇帝第一次聽到有人說話都跑調的,對曾芝龍頗感興趣:「卿是哪裡人?」

  曾芝龍神色自若:「臣是晏人。」

  小皇帝終於正眼看他。珍卉園中開了幾株罌粟,他去見了,花朵豐艷妖嬈,花莖卻足有三尺,高而挺拔,亭亭孤直。亦妖亦錚,媚而有鋒刃。他用和攝政王一模一樣的深黑的眼睛沉沉地觀察曾芝龍,罌粟花,止病及時,殺人如劍。

  曾芝龍輕輕一笑。

  內侍進來通報:「曾官人大公子到了。」

  攝政王擡起眼睛,殿外走進個小小的……小胖子。

  比奶皇帝年紀看著大一點兒,奶胖肥圓,和曾芝龍有一對一模一樣天生多情的眼眸。可惜小孩子的眼神有點呆,不如他親爹顧盼生輝。難得見到同齡人,小皇帝眼光一亮:「近前回話。」

  曾芝龍大兒子叫曾森,一直在倭國長崎生長,一張嘴倭國話夾著閩南語。來的船上學習官話,結結巴巴只會簡單的表達,一本正經給皇帝請安,行的還是五百三叩首大禮,把皇帝給跪愣了:「卿……不用如此大禮……」

  曾森一絲不茍地根據船上的練習,作揖,屈膝,下跪,叩首,硬是把步驟都給演練全了。皇帝眨眨眼,等他這一套做完,自己想問他什麼都給……忘了。

  王修站在李奉恕身旁,垂首,雙肩直抖。

  曾森三叩首完畢,富太監連忙道:「興。」

  小孩子十分嚴肅,站得繃直,努力吸住自己圓圓的小肚子,規規矩矩垂頭不看皇帝。小皇帝乾巴巴地看他,他渾然無覺。王修低聲提醒攝政王,攝政王道:「既然是講航海,配上海圖才有意思。陛下前些日子不是翻出太宗時期的海圖?讓曾家父子給講一講?」

  皇帝陛下點頭,富太監立刻命人去庫房取來海圖。龐大的海圖,左右木楣展開,將近一丈,得四個內侍才舉得動。小皇帝不要曾芝龍講,和藹對曾森道:「卿來講講。」

  曾森官話不夠用,口音比他爹還不如,越著急越說不出來,結結巴巴,勉強說個哪裡熱,哪裡冷,越來越委屈,眼睛一紅。

  攝政王心裡一樂,這小孩子道是有趣,圓咕隆咚,一著急哭起來更好玩。小皇帝從寶座上跳下,不急不慢走下丹墀,站在曾森身邊,溫聲道:「卿講得好,不必著急。」

  曾森傻乎乎看皇帝陛下。他比陛下高一點兒,也壯一點兒,海風吹得有點黑。他並不常見父親,不習慣跟人親近。突然有個帝國的皇帝對他如此和顏悅色,哪怕對方也是個小孩子,也讓他手足無措。

  攝政王站在陛下身後,彎腰看海圖:「大晏疆域廣闊,海域也如此浩瀚。只可惜,寄寓了些蠻夷。曾卿,不如你來講講南海之事吧。」

  曾芝龍面不改色:「殿下說得對。南海的確寄寓一些外番。倭人荷蘭人登陸台灣列島,西班牙葡萄牙爭搶澳門。這些地方孤懸海外,官府一般也不管。」

  皇帝陛下蹙眉嘆息,說是王土王臣,也有無可奈何之事。

  曾森默默看陛下的表情,突然擡起右手,五根小手指往海圖的台灣上方的海峽一插,絲絹織成數百年的海圖霎時經緯盡斷,刷拉全部裂開,曾森五指往下一抓,整個海圖下半截竟然全被曾森給生生拽了下來。那一瞬間所有人都傻了,富太監簡直凝固住,眼看著曾森攥著海圖下半截的所有海域海島,往小皇帝手裡一塞。

  曾芝龍衣服霎時被汗透,還沒來得及揍兒子,一直不動聲色的攝政王終於笑了:「有點意思。」

  小皇帝手裡拿著布條,看著被扯得絲線飄蕩的海圖,笑也不是生氣也不是,只好道:「曾卿這是給朕立了軍令狀。朕收好,只待曾卿當真統領水師,橫掃海域,滌盪敵酋那一天。」

  富太監想接過陛下手裡捧著的一長條海圖。陛下不許,自己費勁疊整齊,對曾森笑著晃晃:「軍令狀,朕就收下了。」

  曾森握緊拳頭,表情堅毅,一動不動看著皇帝陛下。

  縱然他表達不出來,縱然別人也不信,但是他的誓言,此生必將完成。

  攝政王道:「小曾官人有豪情是不錯的,只是可惜官話似乎不怎麼好。陛下,臣看您和小曾官人投緣,不如讓他沾一沾皇恩,進大本堂受教?」

  曾芝龍一愣,馬上謝恩:「臣謝皇帝陛下隆恩!」

  曾森不明白什麼意思,曾芝龍踢他一腳,用夷語低語幾句,曾森忘了前面叩首的禮儀了,歡呼一聲撲上去抱住小皇帝。

  攝政王忍不住,打雷似的大笑。攝政王一笑,寧一麟一直懸著的一口氣也鬆了下來。富太監湊趣兒道:「這幅海圖要好好收藏,待日後小曾官人得勝歸來,親手把海圖補全。」

  皇帝陛下心情好:「六叔今天晚上在宮裡用膳吧,曾官人和小曾官人也賜宴。」

  曾芝龍倒沒想到竟然得了兒子的宜,與兒子一齊謝恩。

  那年輕官員跟在攝政王身後,路過曾芝龍,又是那種幽幽的味道。不是薰香,煙燻火燎浮在衣服上,是長久地浸入骨骼肌膚的味道。其實並不陌生,到底是什麼味?曾芝龍看一眼那個年輕官員高挑的背影。

  王修低聲問李奉恕:「怎麼樣?」

  李奉恕搖頭:「他不服我,也不服皇帝。」他想起來小曾官人,笑一聲,「還太小,未來誰也不能確定。只不過……也許呢。」

  未來這事兒倒成了個典故,「國姓爺扯海圖」。但凡富貴人家買得起海圖的,小孩子周歲禮都要備一份。這東西意頭好,江河海洋,便是最恢弘的前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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