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2024-09-14 15:28:42
作者: 蠍子蘭
第86章
曾芝龍到天津,港口驛站官員該做什麼做什麼,司謙跑來回稟錦衣衛在船上安排的人傳來的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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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修一探身,看窗外李奉恕穿著短打伺候地,非常嚴肅地用手指捏土塊判斷是否夠鬆軟。司謙輕聲匯報:「曾芝龍說上船就上船,一路上沒鬧什麼么蛾子,非常安靜。他還帶了一個兒子。」
王修轉過臉,一挑眉:「喲,知道帶個質子,不簡單。一路上海面很安靜麼?」
司謙點頭:「四平八穩。」
「過舟山都沒看見什麼船?」
「沒有。」
王修冷笑:「這才可怕。」
窗外李奉恕直起腰,表情不太好。今年春光來得遲,蔥苗都怯怯的。李奉恕胸中堵著一口氣,對著蔥苗發呆。蔥就這點好,給點陽光就燦爛,一片地里全是勃勃的生氣。既不抱怨,也不難過。一冬天在地里沒凍死,第二年春天又熱火朝天活起來。
李奉恕拍拍手,走進正堂。大奉承端水來,李奉恕淨過手,王修擰個熱手巾把子遞給他。李奉恕擦把臉,一看王修手發紅,蹙眉道:「不必非得這麼熱,看你手燙的。」
王修笑笑:「曾芝龍已經到天津衛,馬上就進京了。」
李奉恕灌幾口茶,嗯一聲。
陳家兄弟有個好處,不藏私。曾芝龍對陳家來說是個威脅。陳家想要海面上的生意,曾芝龍早就在海上稱王了。王修問陳家兄弟關於曾芝龍,陳家兄弟答得大氣,海面上的力量一直四分五裂,有個人能控制著,比沒有好。王修絮絮說著曾芝龍:「還帶了一個兒子來。」
李奉恕表情淡淡:「他知道自己這兒子是哪個娘生的麼。」
王修一時沒多想,嘴比腦子快:「知道,這是他大兒子,生母在長崎。說起來其實也是晏人,只是父輩到倭國做生意就歸化倭族,改了個姓叫田崎……」
李奉恕笑一聲:「姓也是能改的。」
王修一看要壞,趕緊找補:「只是個做生意的,估計也沒想什麼大道理……」
李奉恕一直揉太陽穴,眉頭一跳一跳。王修道:「是不是曬太久了?」他掏出薄荷油,站在李奉恕身後幫他按穴位。清涼的薄荷氣稍稍驅散燥熱,李奉恕閉著眼睛,嘴裡嘖一聲。王修輕聲道:「我看那蔥長得真好,鮮嫩嫩的,太水靈了。很久沒吃鮮蔥,晚上能不能讓我吃一點?」
李奉恕表情見好,鬆快下來:「還是嫩苗,只給你掐一頓。」
王修保持安靜,一會兒李奉恕終於帶點笑意:「怎麼不說了?什麼曾芝龍陳家兄弟的。」
王修清清嗓子:「講完了。」
李奉恕真的有點頭痛,王修冰涼的手指點在太陽穴上,一摁一摁,把他心裡那口火給摁熄了。
「知不知道太祖為什麼要海禁。」
「打擊……倭寇?」
「立國初,白銀瘋狂流入民間。走私是個好法子,銀子用海水一洗,無影無蹤。稅收收不上,太祖他老人家只能快刀斬亂麻。咱們這個帝國,其實剛立國時,就因為銀子差點崩潰。」
王修心裡一咯噔,以前倒是沒聽說過。李奉恕把玩王修的手,搓手心裡那條蜈蚣:「不是沒想過辦法,發行寶鈔想把民間銀子都收回來。失敗了。太祖他老人家如此英明,寶鈔應該是個好辦法的……到底是哪裡出問題呢?」
王修在他身後彎下腰:「都是錢鬧的。」
李奉恕笑:「對,都是錢鬧的。」
過一會兒,李奉恕倦聲道:「你……最近是不是一直研究海防上的事兒,看沒看《倭變事略》?」
王修早就開始到處買曾芝龍的消息,看倭寇鬧得最凶的時候的書。他輕聲回答:「看過。」
「背來聽聽。」
王修猶豫:「這個……」
「你背。」
王修輕嘆,一個字一個字背起來。他聲音不高,可惜每個字都是刀蘸血刻骨,背得他自己毛骨悚然。
「……賊皆髡頭鳥音,有槍刀弓矢……」
「賊深入內地,殺掠甚慘,數百里內,人皆竄亡,困苦極矣。」
「自是遇人即砍殺,死者無算。」
「吾鹽被寇者四,死者約三千七百有奇。」
「入姜家,殺伯侄無人。一侄孩提宿床上,殺之,取血清酒飲之。」
「所掠蠶繭,令婦女在寺繰絲,裸形戲辱之狀,慘不可言。「
「凡四旬有三日,殺害數千人,盪民產數萬家。」
「二十八日寇省城;犯湖州市,大肆毀掠,東自江口至西興壩,西自樓下至北新關,一望赭然,殺人無算,城邊流血數十里。」
響晴午後,安寧靜謐。窗外的風都颳得慢吞吞。小皇帝被太后捉去聽經,今天沒來。李奉恕靠在王修懷裡閉目,王修緩緩背誦,看向正堂的門外。魯王府修得敞亮,坐在正堂能看得到門外的天。王修的聲音溫和安定,在李奉恕耳邊講述一字一句皆是血的過往,想著未來。未來如何?
天下皆為王土,海面……絕不例外。
宗政鳶出城跟周烈對練槍法,打得酣暢淋漓。宗政鳶大笑:「都看見我了,一個一個蠢蠢動心思。既然馬匪可以,海盜當然也行,你說是吧。」
周烈家世代軍官,完全不能理解宗政鳶的心境,只是專心跟他對招拆招。他氣力過人,宗政鳶技巧驚人,勢均力敵所以打得過癮。宗政鳶收了笑容,冷聲道:「怎麼也不看我家滿門忠烈,祖父祖母父親母親全都為國盡忠,就剩我一個。曾芝龍也想,先捐兩代人。」
周烈看宗政鳶,宗政鳶憤怒:「別分心!」
周烈被宗政鳶逼得連連後退,索性一立槍:「練槍習武不是為了撒火,你要不要冷靜一會兒。」
宗政鳶用拇指一抹下巴:「我訓練輕兵營,也是提著腦袋的。朝廷當初真查我謀反,我得誅九族,雖然九族只有我一個。我九族都赤膽忠心,就看那些想入非非的做不做得到。誰知道,說不準曾芝龍和他兒子是什麼材料呢。」
寧一麟是個看上去平淡無奇的中年人。四十來歲,肚子微凸,滿臉和氣。李奉恕在武英殿召見他,瞧他落落大方,行事進退得當,心裡倒有幾絲好感。
寧一麟表面上是福建都司斷事司斷事,正六品。他要真是老老實實一個低級官員,大概一輩子都沒有機會進紫禁城,所以他不是。李奉恕饒有興味地聽寧一麟介紹福建的風土人情,寧斷事無疑是個好說書人,操著一口半生不熟的胡建味官話把八山一水一分田的靈動採擷到北京。
黑白糖,漳州天鵝絨,崇安書紙,德化白瓷。
「凡福之綢絲、漳之紗絹、泉之藍、福延之鐵、福漳之橘、福興之荔枝、泉漳之糖、順昌之紙,無日不走分嶺及浦城小關,下吳越如流水;航大海而去者,尤不可計,皆衣被天下。」李奉恕微微一笑:「世懋公這一番話,寫得孤只願今生見一見此為何等景象。」
寧一麟道:「福建有攝政王殿下垂青,甚幸至焉。」
「大晏大好河山,從東到西,由北至南,磅礴浩大,風物豐豐,民俗各異。寧卿說,好不好?」
寧一麟答:「華夏神州,天朝上國。」
李奉恕目光很幽遠:「這麼好的山河大地,所以有人覬覦,盜搶,偷攫,入侵,當如何?」
寧一麟回答得恭恭敬敬:「撮爾小賊,凡犯我國威者,嚴懲不貸!」
李奉恕笑了:「嚴懲是應該的,只是用什麼嚴懲?」
寧一麟頓住,李奉恕看見他汗下來了。
沉默一霎,寧一麟道:「殿下,臣知殿下有如此雄心,所以帶了個人來求殿下一見。他熟知海上,定能為殿下解說清楚。」
李奉恕道:「既然帶來了,孤見一見他。」
寧一麟又猶豫,全無剛才朗朗奏對的風采。
李奉恕皺眉,寧一麟卻在心裡連連叫苦。福建對契兄契弟見怪不怪,每個人跟他說攝政王至今沒婚娶,怕是好南風。每個人跟他形容攝政王,他今天一見攝政王,才知道每個人都形容錯了!
全都不是!
寧一麟一進武英殿,腳下就一軟。鋪天蓋地的氣勢,不用多年混跡黑白道的經驗他也能知道,這是一位帝王。年輕,野心勃勃,如獅如虎,殿上之人生殺予奪。他帶來的人……到底對不對?
寧一麟強笑道:「殿下,我帶來此人,祖上開始一直在海上討生活,後來僑居倭國,所接觸皆紅夷生番,肆意妄為,不懂規矩,我怕……」
李奉恕道:「無妨。叫他來,孤好奇了。」
武英殿外,走進一個人。他進殿的一剎那,整個宮室,亮了起來。
——灼灼夭夭。
瘦高的年輕人泰西打扮,窄褲管高腰靴束著兩條鶴一樣的長腿,走起路來,一步一步,又倨傲又優雅。他顧盼神飛的眼睛放肆地盯著握著帝國權力與榮華的攝政王,赫赫皇家焚魂碎骨的天威翻卷咆哮。
盛年的攝政王身體裡蓄著無盡的力量,他感覺到奢華朝服下面漂亮的肌肉線條正在叫囂。曾芝龍陶醉地深吸一口氣,嗅到攝政王身上熟悉又誘人的人命和冤魂的味道。攝政王是海岸邊上的岩石,狂風大浪拍上去,巋然巍巍,無動於衷。
他美得野性眼睛就那麼狂妄地盯著高高在上威嚴冷峻王看,看著看著,笑起來。
沒關係,沒關係。
走著瞧。
「攝政王,我就是海防游擊,曾芝龍。我奉命來,跟您講述海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