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2024-09-14 15:28:32
作者: 蠍子蘭
第77章
小鹿大夫很快就明白,這世上一舉一動都是要花錢的。
他自幼跟著父親到邊疆輪值,頂多對錢的概念就是母親過日子節省。回京之後考入太醫院,總算是自己有俸祿能補貼家用,還能買一些做實驗用的小家畜。平日針石藥劑人工,完全沒往錢這個方面去想,該用就用。
現在他知道了。
跟著弗拉維爾和雷歐坐船從登州回萊州,據說是宗政將軍臨進京前的吩咐。泰西人是不怎麼忌諱白色,葡萄牙教官隊的營地駐紮在萊州城外,和火器營在一處。三十個常駐教官,訓練火器營,也訓練步兵營。宗政鳶非常喜歡泰西式的東西,與前領隊博尼法西奧算是朋友,所以教官隊待遇不錯,暫時帶鹿鳴回去最合適。
弗拉維爾強行到登州,胸前傷口崩開,上船就不行了。回萊州的路上鹿鳴擔驚受怕,唯恐傷口有變。當天晚上海上起風浪,弗拉維爾高燒不退。固定在桌子上的燭台照明不方便,雷歐乾脆手裡拿著個燭台舉著,幫小鹿大夫照著。小鹿大夫扯開弗拉維爾的襯衣,止血換裹簾。船艙中潮濕氣悶,小鹿大夫害怕傷口化膿,心裡揪著痛。他想大罵弗拉維爾,又想著弗拉維爾現在昏著,罵他也聽不見,只好忍著,以後再說。雷歐其實暈血,看被血透了的裹簾眼前一陣一陣黑。船又一搖晃,雷歐舉著燭台咬牙挺著。小鹿大夫終於把新換上的裹簾一紮,雷歐的胳膊僵在半空,一動不能動。小鹿大夫收拾了弗拉維爾再收拾雷歐,把雷歐的胳膊往下一掰,一聲脆響,雷歐嚎一嗓子,沒把弗拉維爾嚎醒。雷歐抱著胳膊顫抖地團著,小鹿大夫用手持燭台點燃固定燭台,再吹滅手持燭台放到一邊,小手幹勁十足地給雷歐按摩。
雷歐長長吐口氣:「小鹿大夫去休息吧。今天海面狀況不好速度有點慢,明天一早就到萊州了。」
鹿鳴搖頭:「今晚我要看著他。倒是你去休息吧,今天你把他背進背出,明天還得一樣勞累你。」
「誰讓我們倆是一個地方來的。我們倆是……同澤,嗯。小鹿大夫不用著急,更惡劣的船艙我們都住過,弗拉維爾在這裡睡一晚上死不了,你去睡一會兒吧。」
鹿鳴好奇:「你們還住過更惡劣的船艙?」他以為現在就夠難受的了。木製船艙吱嘎吱嘎,又潮又悶還不怎麼透光。
雷歐抓抓頭髮:「剛來大晏的時候,像這么小一個船艙住六個人。夠糟糕吧。還在海上漂了三個多月。剛到澳門的時候我覺得自己是醃了四個月的乳黃瓜。」
小鹿大夫在弗拉維爾床邊席地而坐,下巴頂著膝蓋,兩隻大眼睛在幽幽的燭光中盈盈發亮:「你們怎麼想起來到大晏的?這麼遠。」
雷歐苦笑:「這不是……沒辦法麼。海軍招募,我們倆打算碰碰運氣。運氣好的話,算條生路。」
小鹿大夫歪著臉:「你們也講究討海啊?」
雷歐好像沒聽明白:「不往東方跑,西班牙跟不列顛一幹仗就征葡萄牙的海軍。不當海軍我們倆出身不行又幹不了別的。」雷歐陷入沉思,焦慮地咬指甲,「所以我們就來了。」
小鹿大夫最近淨聽新國名了。以前就籠統一個泰西,說白了就是「非常西邊的」那個意思。北京花里胡哨的番邦佬更多,小鹿大夫好像下意識就忽略了他們,以前看見也跟沒看見一樣。原來泰西那麼多國家啊。
雷歐忽然有點尖刻:「沒想到吧,我們這幫蠻夷也有挺多國家呢,弗拉維爾講了,那叫什麼橫橫橫,橫豎來著……」
小鹿大夫摳鞋面,跟著思索半天,靈光一現:「連橫合縱?」
「啊對!」雷歐冷丁一拍巴掌嚇小鹿大夫一跳,「就是這個。弗拉維爾說我們正在戰國時代。」
小鹿大夫眼睛亮亮地看弗拉維爾一眼:「他很有想法。」
雷歐哼一聲。畢竟第一個學會用筷子嗑瓜子的傑出人才。
弗拉維爾跟雷歐解釋過,套一套的話,羅馬帝國時代是春秋,往下各自為政是戰國。歐洲可能會有個他們自己的秦,也可能沒有。雷歐表示疑惑:那教會往哪裡套?大晏又沒這個。弗拉維爾當時想了半天:套孔子?
弗拉維爾在海上漂的四個月里,看完了西班牙文的《中華帝國史》。這個帝國的出現瘋了一票人,很明顯中華帝國在聖經提出的元年之前就已經存在。上帝根據自己的形象創造了人,那麼中華帝國的人是怎麼回事。教廷的漢學家跟民眾解釋說中華語言可能是上帝教授亞當的那種語言的殘存部分,要麼就是巴別塔倒塌之前中華人就已經跟其他民族分開了。
雷歐還要繼續解釋什麼是巴別塔,小鹿大夫聽得精神奕奕非常振奮,讓雷歐再繼續往下講。雷歐看著兔子似的小鹿大夫忽閃忽閃的眼睛,略略悲憤:你們差點引發我們的信仰危機卻毫不知情,還跟聽說書似的要聽出個回目來……
雷歐盤腿跟小鹿大夫一樣席地而坐,藍眼睛對黑眼睛,中間隔著一支微弱燃燒的蠟燭,好奇地搖曳燃燒。只有那一點火光,亮不過船舷外黑如淵藪的無垠連海黑夜。只是這一點的火光,是個必然出現的開始。天邊總會出現破曉,陽光慢慢越來越亮,越來越亮,足夠燃燒海洋。
小鹿大夫和雷歐都不知道黎明將至,太陽初升之前是如此安靜。他們聊得很開心,誰都不困,直到船靠萊州港,雷歐口乾舌燥。
「剩下的讓弗拉維爾跟你講,他口才和漢話都比我強。」雷歐一錘定音。
到萊州之後,雷歐和另一個教官擡著弗拉維爾下船,小鹿大夫跟在後面。弗拉維爾體格不錯,熬到教官隊營地還有氣兒。他不大甘心,只是遠遠看了蜈蚣船,但也是心裡一凜。西班牙無敵艦隊的船他也見過,頂級配置也就這樣。到大晏之前,這個龐大帝國被形容為「一朵上帝的玫瑰」,玫瑰有刺,誰能得到玫瑰?他的祖國葡萄牙跟大晏打得激烈且悲壯,最後不得不低頭認輸。然而當弗拉維爾出了兩廣往北走,他發現不光沒人知道這場戰事,也沒人知道他的祖國。
大晏有理由傲慢。可是所有傲慢的人終有一天會死於傲慢。
弗拉維爾在高燒的昏迷中,長長吐一口熱氣。
到達營地,小鹿大夫忙著照顧弗拉維爾。泰西人不忌諱白色,還覺得白色神聖安詳。雷歐根據弗拉維爾的意思,幫小鹿大夫騰了一間空房間坐診用,想用多少白布用多少白布。葡萄牙教官把火器營里平叛中受重傷的送來,最慘的一個被炸爛一條腿,普通醫官只能止血。傷口眼看著惡劣下去,眼看著要敗血,醫官毫無辦法。送來教官隊營地是死馬當活馬醫,沒別的招了。
小鹿大夫穿上白袍,戴上口罩,仔細淨手,聲音莊重威嚴:「開始。」
四個教官壓著傷員,小鹿大夫果決地進行截肢,一股血濺在白袍上,一個教官的腿一軟。小鹿大夫面不改色,分離骨頭和肉,縫住血脈,用鋸子鋸骨頭。
一個教官直接就昏過去了。
傷員慘叫不出來,哀嚎在嗓子裡滾。小鹿大夫咬緊牙關:「我救你,我會救你。」
弗拉維爾睜開眼,看到雷歐傻乎乎的笑臉:「醒了啊。」
弗拉維爾嘴唇乾裂,雷歐用勺子餵他水:「小鹿大夫救人去了。」
弗拉維爾閉上眼。
雷歐笨手笨腳餵三勺水,弗拉維爾搖搖頭,不喝了。雷歐搓搓臉:「小鹿大夫真不容易,在船上照顧你一宿,下船就有人送傷員來。我找個四個人幫忙,有個剛暈了被人拖出來。嗬,想像得到小鹿大夫治療的那個場景。」
弗拉維爾抿著嘴角微微一笑。他不耐煩雷歐聒噪,打發他去忙,自己睡一會兒。茶癮有點犯,小鹿大夫又不讓喝。半睡半醒也不知道過了多久,仿佛有藥箱子嘩啦嘩啦響的聲音,還有小兔子雀躍的腳步聲。
弗拉維爾立刻睜眼,小鹿大夫蹦蹦跳跳進來。他不在雷歐連杯水都不知道給弗拉維爾倒,實在不放心,必須親自來。
弗拉維爾看小鹿大夫。眼睛大的人容易顯疲憊,英勇無畏的小兔子也是會累的。看神情那人應該救回來了,小鹿大夫腳步都輕快。他檢查檢查弗拉維爾的傷勢,忽然情緒又低落:「我常常想,沒有火器說不定就沒有這麼多傷殘。」
弗拉維爾琉璃似的眼睛安慰地看小鹿大夫。
「刀傷劍傷好說,火器一炸,人的身體就不知道能剩多少了。我說救是救回來,截肢,病人以後要怎麼辦。」
弗拉維爾不知道說什麼。
小鹿大夫趴在床邊很認真地設想:「全都禁止用火器怎麼樣。」
弗拉維爾覺得他可愛,只是看著。
小鹿大夫一歪頭:「你會講巴別塔麼。」
弗拉維爾揚起眉毛。
「你講一講。雷歐講得結結巴巴,我還是聽出點意思來。說不定是真的哦,所以我才聽不懂你家鄉的話,我們之間不了解,互相誤會。」
「誤會不了。」弗拉維爾冒一句。
小鹿大夫疑惑:「啊?」
弗拉維爾沉默。
小鹿大夫疲憊至極,下巴頦兒頂著床,眼皮越來越沉。弗拉維爾突然覺得時光很溫柔,這樣進入永恆也不錯。他剛想伸手摸摸小鹿大夫的頭髮,門口雷歐怪聲怪調一叫:「小鹿大夫~」
鹿鳴迷迷糊糊轉頭:「什麼啊……」
雷歐從門跳出來,臉上帶著詭異凶邪的鷹嘴鐵面罩,驚得鹿鳴坐著一蹦跌在地上。弗拉維爾躺在床上字正腔圓喊了三個字:「你大爺!」
鹿鳴坐在地上看著雷歐的面具發呆。與其說是面具,不如說是鐵頭盔,整個造型是一隻烏鴉頭,有兩隻眼睛的位置,口鼻部正好是突出的鳥喙,鳥喙上有整齊的細小洞眼,似作呼吸用。
雷歐尷尬了:「那個……我想開個玩笑,你嚇著啦?」
弗拉維爾眼睛都紅了:「誰讓你把它拿出來的!」
鹿鳴墊著腳伸手去夠雷歐的頭盔:「這是什麼?」
雷歐聲音在頭盔里發悶:「殮屍人的頭盔,弗拉維爾家祖傳。」
弗拉維爾掙扎著要從床上爬起來,鹿鳴不明白為什麼一個頭盔會讓他反應這麼大。弗拉維爾的傷口再崩開就不可收拾了,雷歐自知闖禍,手足無措用葡語道:「咱們一個船來的誰不知道誰底細?你至於這麼激動?」
弗拉維爾簡直爬起來要跟雷歐拼命。鹿鳴伸手掐住弗拉維爾的麻筋:「躺回去!」
弗拉維爾關節一麻,被鹿鳴制住。兩人體型懸殊,仿佛一隻小兔子制住一隻狼。弗拉維爾用葡語大罵雷歐,鹿鳴更莫名其妙:「怎麼了?」
弗拉維爾萬念俱灰。
他恨這個頭盔。做成個烏鴉的樣子,站在死神鐮刀上,活該被詛咒。他報名參軍,就想拜託它,父親病危臨終前讓他發誓要帶著它!這種如影隨形的,無處不在的羞恥感。
雷歐更加尷尬:「我們兩家都是殮屍人,鼠疫一鬧我們就去收屍體,政府給錢……」
鹿鳴點頭:「原來你們祖上是仵作呀。那和我們醫生還有點淵源。」
輪到雷歐疑惑:「仵作?」
鹿鳴很認真地研究起鐵頭盔,他打開鳥喙:「這裡面是……薄荷,艾草,胡椒,還有……」
雷歐咧嘴:「基本上沒有固定搭配,什麼東西避味兒塞什麼。你知道鼠疫的屍體啥樣子……」
鹿鳴眼神一閃一閃地看著這個鐵面罩。不管第一個做出它的人是為了什麼,烏鴉是死神的代表也好,殮屍人地位低下的標誌也好,甚至單純的「避味兒」也好,他都是一個天才。
薄荷清頭目除風熱,艾草利陰氣辟風邪,胡椒治五臟冷風破寒除邪。
就這樣罩在口鼻上!
「我們就想不出來。」鹿鳴很激動,「我們就沒想出來!」
弗拉維爾轉過頭看鹿鳴舉著詭異的鷹嘴頭盔又蹦又跳:「弗拉維爾你的祖上太了不起了,簡直是天才!比我們還聰明吶!這個頭盔借我用幾天行嗎?我想讓師伯和爹爹看一看。會還的!」
小鹿大夫蹦蹦跳跳去寫信,雷歐瞪著眼睛:「我聽不懂他說什麼,你明白他為什麼高興嗎?」
弗拉維爾忽然笑了:「巴別塔。」
雷歐震驚:「我連你也聽不懂了!」
小鹿大夫本來沒想那麼多,只是想寫完信把頭盔一塊送回京。第二天他走出營地大門,突然看到那麼多皮開肉綻慘不忍睹的人默默望向他。
孔有德的叛亂部隊。
沒人管,傷兵自生自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