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2 章

  第 5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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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對於這個世界來講, 每天都是一個模樣。

  太陽照常升起，照常落下，日復一日，年復一年。

  顏喬上午十一點多就去了養老院, 奶奶這個時間正在娛樂室里和其他老人一起看電視, 顏喬透過門上的窗戶朝內探去, 見奶奶的狀態如往常一般，絲毫看不出有什麼異常。

  她不願打擾，就在樓道靜靜地站等。

  幾分鐘過後，忙完的單可走了過來, 站到她身邊, 同她一般朝屋內望了望，「劉奶奶昨天晚上拉著我說了好一會兒的話，說一個外人都比他們來的勤。」

  顏喬扭頭。

  她知道外人指的是祁裕，而他們則是奶奶的家人。

  想必這兩天祁裕又來看過奶奶, 只是這話聽著真的夠諷刺的。

  「你家人他們好久沒來了吧。」這話單可是對顏喬說的。

  「我看得出來，劉奶奶其實很希望你爸爸和你姑姑經常來看她，但她從沒跟你提過, 因為劉奶奶知道他們工作忙, 也擔心會讓你為難。」單可說，「劉奶奶平時也從沒說過這些, 不知道昨晚怎麼就突然提起了……」

  顏喬明白了單可話里話外的暗示, 「謝謝你單可姐。」她朝她笑了笑，拿著手機走去了走廊那頭。

  顏定凱平日裡工作很忙, 這也的確是事實, 所以一旦忙起來就很少顧及到奶奶這裡，只時不時差人送些東西過來。顏喬大姑工作相對輕鬆, 所以比顏定凱來的要頻繁些，但她也有自己的家庭，再加上去年她孫女出生後就顯得更忙。

  顏喬不是不知道，但她也無能為力。

  只是既然奶奶都罕見地主動說出口了，那想必她是真的想她這兩個孩子了。

  顏喬稍作思考，打開手機通訊錄，撥通了顏定凱的電話。

  嘟嘟聲響了幾下，然後就被對方掛斷了，顏喬無奈，只得轉而給顏嘉撥去，這次雖等的時間有些長，但好歹姐姐接通了。

  「幹什麼？我跟爸正開會呢。」顏嘉那邊明顯壓低著聲音。

  顏喬不敢耽擱，長話短說，「姐，我感覺奶奶最近狀態不太好，她也挺想你們的，你們今天過來看看她吧。」

  顏嘉語調急促，「行行行，我知道了，先這樣啊。」

  十幾秒的通話就這樣猝然結束了。

  顏喬孤零零地站在看不見盡頭的樓道里，單薄的脊背靠在牆上，手機舉到眼前時多看了眼頂端，見快到老人們看電視結束的時間了，她便不再耽誤，轉而給大姑打了電話過去。

  「餵？喬喬，怎麼突然打電話了啊？」

  大姑那頭亂糟糟的，聽起來像是在什麼飯店餐廳之類的公共場合里，她帶著哈哈的笑聲同時和那頭的身邊人說話。

  顏喬：「大姑，你今天忙不忙啊，沒事的話你來看看奶奶吧，奶奶可想你了。」

  大姑哦了聲，「行，我現在正跟我朋友聚會呢，等我吃完飯過去吧。」

  儘管顏定凱沒時間，但大姑能來也是好的。

  她剛把電話撂下，就聽見了那頭娛樂室的開門聲，老人和工作人員們魚貫而出，顏喬將手機攥在掌心裡，快步迎上。

  奶奶走出來，看到顏喬後瞬間滿臉的笑模樣，腳下同時加快幾步，祖孫倆挽上手臂，和周圍熟悉的老人打了幾句招呼，隨後一同朝房間方向走去。

  此時也快到午飯時間了，顏喬特意趕在這個點過來，就是想陪奶奶一起吃飯。

  她推開房間門，將奶奶攙扶到沙發上。

  「奶奶，我去食堂打包些午餐吧，您看您想吃什麼？」

  奶奶：「我都行，你看著吧。」

  顏喬點頭，說聲好，便下樓去了餐廳。想著奶奶沒什麼胃口，就打包了些粥和易消化的麵條。

  回到房間，見奶奶正靠在沙發上閉目養神，不知怎麼，明明她見過很多次奶奶闔眼的模樣，但此時，她卻意外覺得奶奶暮氣沉沉且老態龍鍾。

  也是這時她才突然想起，奶奶好像連她換了發色都沒發現……

  她輕喚奶奶一聲，老太太也緩緩睜開了眼。

  顏喬打包的這些都是奶奶往日裡喜歡的口味，但奶奶今日卻提不起胃口，只喝了幾口粥便放下了筷子。

  「您不餓嗎，要不我陪您去餐廳看看？」她也停下了夾菜的動作。

  奶奶做了個手勢，示意讓她繼續吃，「你吃，我想躺會兒。」

  顏喬放下碗筷，攙扶奶奶到了床上，幫她脫掉外衫，蓋上了被子，彎腰在奶奶耳畔：「奶奶，那我出去轉一轉，等您醒了就給我打電話。」

  奶奶閉著眼睛點了點頭，兩胳膊乖巧地搭在身前的被子上。

  顏喬輕手輕腳地將餐盒碗筷收拾乾淨，將門帶上離開了房間。

  她不知道這期間能做些什麼，況且還要等聚餐結束趕來的大姑，於是她就慢吞吞地坐電梯下樓，裹緊羽絨服走到了公寓樓前的空地上。

  今日無風，不算很冷。

  拿出耳機戴上，翻找了首歌曲，兩手縮進兜里。

  一個電話打了進來，顏喬拿出手機發現是祁裕，她沒什麼反應，像是接普通電話一般接通了。

  「在忙嗎？」祁裕問。

  顏喬低頭看著自己邁步的腳，「我能忙什麼，在養老院呢。」

  祁裕低笑了聲，「這麼巧，我打電話也是想跟你說奶奶的事。」

  顏喬：「嗯？」

  祁裕：「我昨天跟奶奶說北城新開了一家不錯的素食餐廳，奶奶也挺有興趣的，等有時間咱們一起去？」

  顏喬知道這又是他想見自己的方式，但大概是聽了單可的話，所以她略微沉吟，點頭答應了，「行，看你時間吧。」

  祁裕似乎有些意外她乾脆的答應，語氣明顯輕鬆了些，「嗯，那明晚吧，等我回來，我今天要去趟C市。」

  C市是距離北城一個小時車程的一座城市。看樣子他是出差了，估計現在在半路上。

  -

  顏喬在公寓樓和停車場中間來回踱步，走過去又走回來，距離她離開公寓樓大概有半個多小時的時間了。

  當她再次從停車場朝公寓樓方向走的時候，聽見身後遠處傳來一道中年女聲。

  她回頭，見是喜氣洋洋的大姑。

  她笑，迎上去，「大姑，你來得這麼早？」

  顏喬原以為大姑的同學聚會要好半天才能結束，沒想到剛剛過了中午就過來了。

  「呦，染回來了啊。」大姑伸手摸了摸她的頭髮，「我吃飯那地方離這邊近，你奶奶呢？」

  「奶奶說她累了，喝了兩口粥就躺下了。」

  大姑點頭，跟顏喬邊聊天邊走回公寓樓。

  因顏喬出門時跟看管這裡的護士提了句奶奶正在睡覺，所以她們也並未打擾，房門還好好關著。顏喬推開，見奶奶還保持著剛才的姿勢閉著眼，看樣子睡得很安穩。

  她走近俯身，輕輕拍了拍奶奶的手，「奶奶，我大姑來看您了。」

  床上的老人一動不動。

  大姑也走到了顏喬身邊，伸手碰碰奶奶，「媽，您怎麼還睡呢？」

  老人依舊沒有任何反應。

  還是大姑先察覺到了異常，剛才懶懶散散的模樣一下變得嚴肅，她用力晃了晃老人的身體，提高音量，「媽！」見紋絲不動，大姑顫著，將手指放到了老人的人中上方。

  「啊！」

  大姑突然喊了聲，愣了一秒，然後慌張地從屋內沖了出去，大聲呼喊著工作人員，瞬間，樓道變得混亂。

  顏喬臉上沒有一絲情緒，彎腰摸上了奶奶冰涼的手，一瞬不眨地看奶奶沉靜的樣子。

  很快，大批大批的人闖進了屋子，屋內亂作一團，所有人都圍在了奶奶的床邊，顏喬也被大姑拉到了不礙事的地方。

  後退一步，顏喬靠在了冰涼的牆壁上，遠離了她們。

  她看那個在搶救中的老人，看旁人的惋惜，看大姑欲哭的臉，看醫生最後的搖頭。

  她反倒像是屋裡那個例外，因為顏喬從始至終面t無表情，對那些沒有任何反應，呼喊聲她也全都聽不到了，只隔著人群緊緊望著床上那張老人的臉。

  窗外的那棵樹隨風搖曳，天空上浮雲流動，風從窗戶縫隙里擠了進來，吹拂到了那雙再也睜不開了的眼睛上。風在無人知曉的角落裡見證了一切。

  孤獨衰老的生命終究是沒能熬過這個寒冬。

  *

  天空一片灰濛。

  連通C市和北城的高速公路上，商務車疾馳而過，一身黑色西服的男人坐在後排，長腿散漫地搭著，手指在筆記本電腦的觸控螢幕上滑動。車內暖氣很足，他扯了扯淺棕色的領帶，看屏幕上縝密的數據報告。

  一旁的手機響起，他斜睨了眼，指尖點了下戴在耳朵上的耳機，「餵？」

  駱維的聲音傳出：「你回來了？」

  祁裕：「嗯。」

  駱維：「合安的趙總想見你，他說晚上一塊吃個飯，你去嗎？」

  祁裕想都沒想就拒絕了，「下次吧，我晚上有事。」

  掛斷駱維的電話後，祁裕注意到電腦右下角的時間，拿過手機給顏喬打了過去。五秒，十秒，十五秒，直到長久未被接聽後的自動掛斷，祁裕微微蹙眉，點進了簡訊界面。

  祁裕：【在忙嗎？】

  祁裕：【我回北城了，我去接你吧，再一起去養老院。】

  顯然，未被接通的電話緊跟著的就是如同石沉大海般發出去的信息。

  他想顏喬或許是有事在忙，既然她昨天都答應自己了，那想必就算反悔也不至於連電話都不接。思忖到這裡，祁裕便繼續工作起來。

  副駕駛的樊遲朝後扭頭，「祁總，您回公司還是回家。」

  「公司。」

  二十分鐘後，車開進了地下車庫，停穩在車位上。

  待司機將車門打開，祁裕邁下車，邊打開了手機。樊遲繞過車頭，弓身將後排座位處留下的電腦、資料以及祁裕的外套拿起，快步跟上。

  祁裕大步邁著，低頭看那還未回復的簡訊，點擊輸入框，剛準備打字的時候，對面就來了條新簡訊。

  顏喬：【去不了了。】

  顏喬：【我奶奶去世了。】

  剎那間，祁裕心猛地一顫，登時停住的腳步差點讓身後的樊遲沒收住速度，樊遲被嚇了一跳，探頭去看祁裕的表情。

  「祁總，您……」

  祁裕眼始終盯著屏幕，「你先上去。」

  樊遲哦了一聲，繞過他走去了電梯。

  祁裕：【你現在在哪兒，我去找你。】

  顏喬：【你用什麼身份？不要給我添亂了，也不要再聯繫我了。】

  趕上下班時間，周圍員工一撥接著一撥的經過，雖然大家都默契地離他遠了點，但打招呼聲依舊此起彼伏，或許見他臉色不太好，大家也只問聲好，就快速離開了。

  祁裕沒再回復，收起手機上了電梯。

  剛才他的那句回復是出自他的第一反應，和一種想要陪伴她的本能，可前後不過一分鐘，祁裕就恍然從那種「責任感」中抽離了出來。

  因為他發現此時脆弱的她需要的不是自己，而是蔣緒，那個她喜歡和信任的男人。

  他沒有資格去安慰她。

  強烈的挫敗感讓祁裕不知所措。

  他只想要一個可以見她的機會。而就在這時，一個念頭電光石火般從腦內里閃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