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望

  失望

  「你怎麼又把東西背回來了？」

  張路娜臉上的洗面奶剛沖洗一半, 就聽廁所外面有開門聲，她還以為是有不法分子非法入侵，結果探出頭一看, 是洛厘穿著睡衣，背著昨晚的小雙肩包又回來了。

  「嗯。」洛厘明顯心不在焉，所答非所問地應一聲，把小背包放在床上，開始把昨晚裝走的東西又一樣樣拿出來。

  張路娜看她表情明顯不對, 但也沒急著追問, 回廁所繼續把臉上的洗面奶洗乾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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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洛厘把東西擺好, 拉上窗簾換了衣服，給充電寶插上充電線, 現在還沒到早飯時間, 她坐在床邊給孟雲想發信息。

  洛厘：【早上好媽媽】

  孟雲想起得要比她早, 在家也是如此，看到信息很快回復她：【起這麼早呀, 酒店住得習慣嗎？】

  洛厘看到這條信息莫名有些心虛，因為媽媽說結婚之前是不能跟殷佳遇住在一起的, 【習慣，待會要跟室友去吃早飯。】

  孟雲想：【好，那快去吧。】

  報完平安，洛厘又沒事做了，大腦放空地望著對面的人工湖, 眼睛偶爾隨著湖面掠過的飛鳥眨一下。

  她再次感嘆真的不能做壞事，做了之後都不敢跟媽媽商量。

  張路娜脖子上掛著毛巾, 手裡拿著晾衣架，雖然北城的氣候沒南城那邊潮濕, 她還是習慣把毛巾晾在陽光充足的地方。

  路過床邊，她悄悄轉過頭，就看洛厘這副『生死看淡』的佛系作態，頓時把她嚇得停在原地，走過去，伸手在洛厘眼前晃了晃。

  好在洛厘還沒佛到入定的程度，還知道擡頭看她，問：「怎麼了？」

  「呃，你跟那位大佬昨晚吵架了？」張路娜雖然八卦，但她也知道有些人的隱私是不能隨意探究的，可洛厘現在這樣，周圍除了她也沒別人能答疑解惑。

  「沒有吵架，只是有點不開心。」洛厘沒有隱瞞，但也沒有把具體情況說出來。

  「那，不開心的理由呢？」

  洛厘想了想，「是他提出一件事，但是沒有做到。」

  聽到這個答案，儘管張路娜沒直接說出來，可臉上的表情已經在說：就因為這？

  說到沒做到。

  這是小孩子世界裡天大的錯誤，但放在成人世界簡直不要太常見。

  比如今晚答應明天給你帶好吃的結果加班太晚忙忘了，答應好一t定去參加朋友婚禮結果那天家裡有人生病住院，諸如此類，要是一件件去計較恐怕得累死。

  不過饒是如此，張路娜也沒直接下定論，因為洛厘衡量重不重要的標準可能跟普通人不一樣，況且她也不知道具體發生了什麼，只能循循善誘：「那這件事難做到嗎？」

  洛厘不假思索，「簡單。」看張路娜一臉難以置信，她只能進一步描述道：「只要洗完澡一起躺在床上就能做到的事，不會難吧？」

  看洛厘一臉天真的敘述著，張路娜聽得瞬間面紅耳赤。

  男女朋友之間，洗完澡，一起躺在床上就能做到的事？

  那不就是啪啪啪麼！

  可是不會吧？張路娜看著洛厘那張精緻純真的小臉蛋，跟BJD娃娃放在一起都能以假亂真的程度，瞳孔清澈分明的小鹿眼翹著睫毛一瞧，估計心都要被勾走了，怎麼會有男人拒絕呢？

  除非壓根就不行。

  等等！

  張路娜驚恐的捂住嘴巴，不會吧？難道是工作太累壓力太大所以起不來了？

  她有朋友是男科醫生，還真說過類似的病例。

  嘶，這也太悲慘點……

  「有沒有可能，那件事你覺得容易，但對他來說可能並不那麼容易呢？」張路娜儘量把話說得委婉些，怎麼也得給大佬留點面子。

  洛厘一怔，單手托住下巴開始皺起眉頭，睡覺確實對她很容易，但對殷佳遇可能很難嗎？難道他睡不著覺嗎？

  才不是，他今早拄著頭在沙發上睡得可沉了，坐著都能睡著是不可能失眠的。失眠是像她媽媽那樣，不但入睡困難，而且晚上只要有一丁點動靜就整宿睡不著，有時候還需要吃藥才能入睡。

  那是什麼很難呢？

  洛厘忽然想到什麼，眉心倏然鬆開接著又擰得更緊。

  他寧可在沙發上坐著睡一晚也不跟自己睡在臥室，他大概不是不願意睡覺，而是不願意跟自己睡在一起。

  因為殷佳遇根本不喜歡自己，他喜歡的是顧苼楠啊，她怎麼會忘了呢。

  洛厘垂下眼，緩緩鬆開下巴，她好像沒有剛才那麼生氣，但心卻更冷了，即使坐在陽光下也驅散不開的濃稠寒意。

  洛厘：「可能是很難。」

  張路娜坐過去拍了拍她肩膀，「雖然我經驗也不多，但你看，聽你剛才說這件事是他主動提的，一件對他來說比較難的事他還願意為你主動嘗試，說明他心裡有你的。」

  這句話太深奧了，洛厘聽不太明白。

  但她也知道，殷佳遇不是信口開河的人。他許下承諾，肯定是抱著要兌現的態度。

  可如果真的很難就不要輕易許諾呀，她昨晚真的很期待，比以往人生中所有幸福時刻到來之前都要期待。甚至半睡半醒間發現殷佳遇還沒回來，忍不住踮起腳走下床，趴在臥室的門縫間偷看他。

  她不要求殷佳遇擁抱自己，跟自己有任何親密接觸，只是靜靜躺在他身邊一起到天亮而已。

  一個微不足道的願望，可最後還是落空。

  她喜歡殷佳遇，可殷佳遇只喜歡顧苼楠。

  她永遠也沒辦法變成他喜歡的人。

  *

  在餐廳吃過早飯，大家排隊坐上大巴趕往昨天的攝影棚。

  清早大家比較困，張總監自掏腰包給所有人買了咖啡，人手一杯。

  洛厘捧著自己的咖啡昏昏欲睡，她不喜歡喝咖啡，或者說她討厭一切苦的東西，於是把那杯咖啡當成了暖手包。

  她靠在後面不算舒服的椅背上，時不時被剎車顛得睜一下眼，然後繼續睡。

  到了基地，一位西裝革履掛著工作牌的年輕男人在外面等待，看到設計部的人下車，立刻走過去迎接。

  張總監剛開始還不明所以，甚至以為對方是不是認錯人了，沒想到進了攝影棚從才發現，好幾個總部的高層領導都在等他們。

  大概是發生了昨晚的『盒飯事件』直接觸怒了總部高層，這次來的幾位領導跟昨天那幫腦滿腸肥油頭粉面的人氣質上明顯不在一個層次，一看就是更高位的管理者。

  而此刻幾個人都站在昨晚布置的冰凍花海前，臉上皆是嘆為觀止的表情。

  為首一個帶著銀框眼睛的領導點評道：「特效最高境界就是做得跟真的一樣，而造景最高境界就是做的跟特效一樣。假作真時真亦假，真作假時假亦真。」

  其他人也紛紛附和：「是啊，剛才進來我還以為這裡掛了一塊3D電子屏，沒想到是真的。真是鬼斧神工。」

  這時接待設計部的年輕男人走過去，跟為首的領導耳語幾句，領導的目光立刻朝他們看過來，繼而臉上露出微笑。

  他朝前走了幾步，張總監穿的衣服跟設計部其他員工不同，很好辨認，「我是鹿野項目組經理郭嘉志，幸會幸會。」

  看對方朝自己伸出手，張總監頓時受寵若驚，他偷偷在褲子上把手汗擦了擦，趕緊握住：「我是藍異設計部總監張航，幸會幸會。「

  郭總笑了笑：「其實說起來挺不好意思，本來我們都是固定的幾家內部公司合作，很少請外援，甚至當初項目部決定請貴司合作時我還投了反對票，但現在看來，是我鼠目寸光啊。我可以很客觀的說，您所帶的團隊真的遠超於我們之前合作的任何公司。」

  雖然對昨晚的造景張總監也很滿意，但沒想到會得到這麼高的評價，他努力克制，可面上的驚喜之色還是溢於言表：「郭總謬讚了，我們公司跟您之前合作的那些大型設計公司比還是有很大欠缺的，論綜合實力更是遠遠不及，但您最後還是願意給我們團隊這個機會，藍異肯定也竭盡全力，不讓您失望！」

  兩人聊了一會，氣氛漸漸放鬆下來，郭總忽然望著人造雪景中的冰藍色花朵問，「我聽項目組長說，當初你們交的設計稿不是這個顏色，是後來又改了？」

  「啊，這個是……」沒想到對方突然提及這件事，張總監遲疑起來，他明白，這個時候如果找個藉口糊弄過去肯定最好，畢竟這是他們工作上的失職，但如果這麼說……他餘光悄悄瞥向隊伍里的洛厘。

  如果他這麼糊弄過去，就要把洛厘的功勞掩蓋掉，對她肯定是不公平的。

  思來想去，張總監還是一咬牙，坦白道：「說來慚愧，其實當初我們就有位員工發現了設計稿的失誤，但因為工作疏忽沒及時改正，甚至昨晚都成景之後才發現，還是這位員工想到了把花朵改成漸變暈染，才把這次本不應該發生的失誤糾正過來。」

  「哦？」郭嘉志聽到後非但沒收回剛才的嘉獎，指責他們工作上的疏忽，反而饒有興趣的朝隊伍里看，「那位員工也在這？」

  張總監趕緊招招手，「洛厘。」

  「不過郭總」張總監低聲提醒：「我們這位員工跟普通人有些不同，她智力不及常人。」

  郭總沒說話，但眼中的神情明顯寫滿了不可思議。

  心驚膽戰的看著洛厘跟郭嘉志談了半天，這次張總監倒是不怕出現因為洛厘他們整個團隊被開除的情況，畢竟有昨天那位氣度不凡的投資人在，就算不護他們，也不能不護洛厘。

  但就怕郭嘉志下次不想再跟藍異合作，這次就成一錘子買賣了。

  陪同參觀結束，郭總準備帶人離開，臨走時拍了拍張總監的肩膀，不同於剛才社交性的客套禮貌，這次說話更顯語重心長：「這次本來是總部讓我們下來臨場指導你們工作，沒想到反倒是我向你們學了不少東西。洛厘是個好員工，你也是個好領導，單從你願意僱傭她這點看，藍異的格局絕對超過我以往合作的任何公司，張總您完全可以更自信。以後跟貴司長期合作，還請多多關照了。」

  大家目送高層領導離開，張總監耳邊迴蕩著那番話，心裡五味雜陳。

  他看著跟大夥一起去庫房取道具的洛厘，忽然想起當初韓老師把她介紹來公司的那天。

  那時正值畢業季，各大公司都爭相招兵買馬，藍異是個剛成立不久的小公司，發展並不穩定，所以在招聘上也沒什麼競爭力，招聘公告貼出去一兩星期都無人問津。

  沒想到一個在美術界比較有名望的大學教授找到了他，說要給他介紹一個自己的學生。

  當時他想都沒想就欣然同意，一是可以解公司人員短缺的燃眉之急，二是他本身還欠韓老師一個人情，當初如果不是他幫忙，藍異不可能從那場危機起死回生。他收下這個t學生，正好可以把人情還回去。

  但誰也沒想，他居然介紹了一個患有智力缺陷的人。

  當時如果不是礙於情面，他差點要當場翻臉了。

  「韓教授這是什麼意思，我應該沒哪裡得罪您吧？」

  韓老師一臉安之若素，拍拍他肩膀，示意他稍安勿躁：「我這個學生雖然不是普通人，但她的美術天賦是我從業多年見過最高的，沒有之一。她完全可以成為藍異未來的助力。當然我這也不是強買強賣，你給她一個機會，讓她證明自己的價值和實力，如果她最終沒有價值，你直接開除也無可厚非。我只是個介紹人，又不是買賣人口的。」

  如果韓老師是一副『我的人你必須安排』的強硬態度，他還能直接拒絕，可韓老師這麼輕描淡寫的說試試看，他也不能連點面子都不給。

  最後只能勉為其難的點了頭，臨走時韓老師對洛厘說：「洛厘記住了，現在不像在學校，同學和老師知道你的特殊會照顧你，現在你想要得到跟普通人一樣的待遇就必須能做到跟普通人一樣的事情。你想當普通人嗎？」

  「老師，我想當普通人。」洛厘背著雙肩包，腰身站得筆直，他和韓老師說話時就一直安安靜靜站在一邊，乖得像個小學生。

  「好，那你在這好好努力。老師就送你到這了，待會別忘給你媽媽打個電話。」

  「好，韓老師再見。」洛厘笑著跟他揮手道別。

  韓老師回頭看著他，說：「張總，我的得意門生就拜託給你了。教學相長，你帶她的同時，說不定有一天她也會教給你很多東西。」

  教學相長。

  當初他還覺得莫名其妙的一句話，現在聽來卻格外震耳發聵。

  今天他不就上了意義深遠的一課嗎？

  而他是學生，洛厘才是老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