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昔

  往昔

  「是我, 阿螢，是我。」

  裴雲玠連忙應聲，眼底的慌亂不加掩飾, 修長手指擦拭她不斷湧出的眼淚。

  他的語氣中帶著劫後餘生的慶幸, 仿佛昏迷的是他一樣。

  「你終於醒了, 阿螢，還有沒有哪裡覺得疼？」

  衛襄的眼神漸漸聚焦, 盯著他看了許久。

  他眼下有淡淡青影, 想來她落水後的這段時間裡，他並沒有好好歇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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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一眨不眨地看著他，看著他熟悉的五官，前不久那些毫無證據的猜疑也在此刻得到了證實。

  太痛了。

  分明她忘記的以前就是不久前發生的事情，如今她記起來了, 卻覺得恍如隔世。

  母妃, 鈺兒，知涯……他們的面容和聲音就在她的眼前耳邊一直存在, 和裴雲玠一齊灌入她的腦海中。

  半晌, 她緩緩閉上眼睛。

  她不知道該怎麼面對他。

  喪母之痛，失弟之悔，亡國之傷，所有的疼痛一瞬間朝她湧來，她根本招架不住。

  而裴雲玠，他不知道對自己有什麼企圖，哄騙失去記憶的她，這段時日以來一直花言巧語, 謊話連篇！

  裴雲t玠就是個徹頭徹尾的騙子。

  緊接著衛襄就聽到裴雲玠克制的嗓音，「她怎麼又暈過去了？」

  仔細聽他的聲線竟然還有些顫抖。

  做戲做得可真是逼真, 她都快要信以為真了。

  周大夫上前診脈，認真思索了幾息，說道：「夫人許是昏迷多日致使體力不濟，但只要人醒來就說明無大礙，日後慢慢調理便可漸漸恢復如常。」

  裴雲玠輕輕地握著她的手，沉聲：「她什麼時候能醒？」

  衛襄原本是不想看見裴雲玠，但一闔上眼睛，各種疲累席捲而來，她很快又陷入沉睡。

  再一次醒來的時候，她不知道是何時辰，屋內只有空青和小茴兩個婢女支著腦袋候在不遠處。

  衛襄沒有看到裴雲玠，稍稍放下心。

  她靜靜地躺在床榻上，並未驚動空青和小茴。

  她也不知自己睡了多久，但是這一次她沒有做夢。

  現在總算能好好想一想這段時日發生的所有事情。

  她是姜國的慧寧公主，在一眾皇子公主中並不算受寵，但好在有母妃愛她，她並不覺得缺了父皇有何不好。

  但母妃也只是普通的官宦之女，性格溫吞，不爭不搶，生下她和鈺兒後，一心都撲在他們身上，更是沒心思也是不屑去爭寵。

  她那便宜父皇不來含凝殿的日子，他們母子三人過得十分快樂。而父皇僅有的幾次來過後，不是對母親和鈺兒發脾氣，就是早早離去，母親也總是會偷偷掉眼淚。

  她不喜歡父皇。

  或許因為她是個女孩，父皇草草封了個公主，只待她及笄後，就要嫁往哪裡替他籠絡權勢。

  父皇跟她說過的話更是屈指可數，母妃原本還在擔心她的婚事，但好在，崔知涯主動向父皇提親。

  崔知涯的父親是御史大夫，彼時他也在努力考取功名，一舉摘了探花，跟自己更是青梅竹馬。父皇想了想，便同意了。

  想起她與崔知涯的相識，是在幼時的一次宮宴上，後來便時常與他往來。

  深宮裡乏味無趣，崔知涯身為皇子伴讀，下學後總會來找她說話。在含凝殿被剋扣飯食時，他總會偷偷的給她帶吃穿所需。

  那段日子，雖說不上富裕，她卻覺得心安。

  後來姜國覆滅，她聽說是有朝中重臣通敵叛國，與戎狄勾結。但衛襄看的分明，她那便宜父皇根本就不是做皇帝的料，姜國覆滅也只是遲早的事情。

  她帶著鈺兒偷偷跑出來，不知被何人抓住，她竟然被賣到了教坊司！她醒來後無比慌懼，她哪裡經歷過這樣的事情，為了不受欺辱，想也沒想的就撞向樑柱。

  撞到了腦袋，她才意外忘掉了以前的事情。

  衛襄閉上眼，那一場冗長的夢境中，到最後，她隱約看到了一個男人大步朝自己走來。

  是裴雲玠。

  裴雲玠就是那個時候救了她，哄騙失憶的自己，他是自己夫君。

  可笑她那時，看到裴雲玠那張皮囊，竟然有一瞬間的心動，覺得自己白撿了一個這麼好看的未婚夫。

  真是無恥，裴雲玠這個騙子！

  一想到此事，衛襄的情緒難免激動，她不受控制地想，她在一步步愛上他時，他是不是在心底冷漠地嘲笑自己，冷眼看著自己動心，動情。

  她從來都不認識裴雲玠，他對自己到底有什麼企圖，為什麼要騙她呢？

  她懷疑他是一回事，但是他騙了她又是另一回事，衛襄呼吸變得急促，她掐緊掌心，不斷告訴自己要冷靜下來。

  此事先放下，鈺兒更重要，她得先找到鈺兒。

  她深吸一口氣，凝神細思，當時逃出了姜國國都沒多久，她和鈺兒就被人抓住。倘若抓住他們的是侵占姜國的戎狄人，她不可能只是被賣到教坊司，所以抓住他們的人到底是誰？

  那些人也不知道將鈺兒帶去了哪裡？

  「夫人總算是醒了。」這時，眼尖的空青發現了她的動靜，忙倒了杯溫水上前來。

  衛襄在她的攙扶下坐起身，一連灌了幾口水後，她才感覺好了許多。

  小茴高興道：「奴婢這就去告訴侯爺！」

  衛襄啟唇還未說什麼，小茴已經蹦蹦跳跳地開門出去。

  空青解釋道：「夫人清晨醒來後又睡了過去，侯爺一直守著夫人，周大夫再三說夫人已經無大礙，侯爺這才離開去處理夫人墜湖一事。侯爺走之前吩咐若是夫人醒來，一定要第一時間告知他。」

  從空青口中，衛襄得知這次她從望月樓二層墜入湖中，昏迷了整整五日。

  她坐起來環顧四周，發現這並不像是侯府的擺設，空青告訴她這是在四皇子府中。

  她墜湖後，五臟六腑受到擠壓，情況有些嚴重，並不易移動。畢竟是在四皇子妃的茶會上出事，四皇子妃對她也是一見如故，二話不說將自己的側院收拾出來讓她安心養病。

  「夫人昏迷後，侯爺十分擔心……」

  衛襄輕飄飄地打斷她，啞聲問：「是你和小茴救了我嗎？」如果她沒有看錯的話。

  空青微愣，點了點頭。

  那日的情況太過突然，她和小茴都是習武之人，立刻跳進湖裡，合力將衛襄拖了上來。

  皇子府的大夫趕忙來醫治，裴雲玠得知此事匆忙趕來，不眠不休地守了她五日。

  「謝謝你們，空青，多謝你和小茴救了我。」衛襄真誠地說道。

  空青面色不變：「這都是奴婢應該做的。」

  「不，湖水那麼涼，你和小茴拼了命的救我，我該謝謝你們的。」

  若不是她們，她就要喪命在湖底了，她也就無法再去尋找鈺兒。

  門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由遠及近，焦急又熟悉的嗓音也響起：「阿螢！阿螢！」

  衛襄下意識打了個寒顫。

  裴雲玠大步走來，坐在床邊，長臂一撈將她緊緊抱在懷裡。

  衛襄身子一僵，她兩隻手臂靜靜的垂在床上，猶豫了半晌，才慢慢地擡手，抓住裴雲玠腰側的衣裳。

  她恢復記憶一事，暫時還不能讓裴雲玠發現。

  她不知道裴雲玠有什麼目的，若是讓他知道自己想起了以前的事情，撕開了偽裝，他要是對自己不利，她根本沒辦法反抗。

  是以，繼續維持以前的樣子，是目前為止最好的辦法。

  「幸好你沒事，阿螢若是出什麼事情，我真不知道該怎麼辦。」裴雲玠緊抱住她，話音顫抖。

  他不敢去想，若是阿螢出事……一想到這些，他感覺心口好像被狠狠地刺中，叫他呼吸不上來。

  衛襄眨了眨眼睛，耳邊聽到他說的話，心中卻不為所動。

  誰知道他現在說的話是真是假。

  她現在一點都不相信他。

  裴雲玠鬆開她，看到她蒼白的唇色，還有紅腫的眼睛，心裡一陣抽疼，柔聲道：「我讓大夫來再給阿螢診一下。」

  周大夫拎著醫箱前來診脈。

  裴雲玠問：「既然已經醒了，夫人的身體狀況能否坐馬車？」

  衛襄眉梢輕擡，看向裴雲玠。她知道裴雲玠此話是想將她帶回侯府，可是經此一事，她不想再回去。

  「這……」周大夫收回手，搖了搖頭，「夫人墜湖後受寒體弱，風寒尚未痊癒，內傷也尚未好全，還是不易移動的。」

  衛襄鬆了口氣。

  這樣他就沒辦法帶自己回府了。

  裴雲玠眉心微蹙，他在初初得知此事時，立刻丟下手裡的卷宗，馬不停蹄地趕來皇子府。

  當他看到阿螢毫無生氣，嘴唇蒼白的躺在那裡時，他的心瞬間被扼住，疼痛難忍。

  他頓時感覺到驚慌失措，顫抖的手一點也不敢碰到她，生怕她會碎掉。

  好在她醒來了。

  但是阿螢不在自己的侯府中，他總有一種不安的感覺，好像下一刻她就會消失不見。

  裴雲玠溫柔地看向她，雙手按在她肩頭，輕聲說道：「阿螢，我們現在是在四皇子府中，你別擔心，我會一直在這兒陪著你的，安心休養即可。等阿螢好一些了，我就帶你回府。」

  衛襄不自在地縮了下肩膀，躲開他的手。

  她躺回被窩裡，被子一蒙，悶聲說道：「侯爺，我累了，我想睡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