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36 章

  第 13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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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克拉拉呆立片刻, 回過身，拔腿就跑。

  莫莉：「欸？你不在外面轉轉嗎？」

  克拉拉的聲音遠遠傳過來：

  「轉個屁，你不想活了？」

  莫莉：？

  「好端端的怎麼還咒我，我是零件老化了, 不是機體壞掉了。」

  「嘖, 我去操作台調整一下燃料數值, 你自己去找個涼快的地方呆著。」

  好吧。

  莫莉決定翹掉整理花圃的工作。

  她擡頭看了眼天上的太陽, 自言自語起來：

  「反正之後要去樞心換零件…在外面逛一圈應該沒什麼關係？」

  機巧人偶很快便做好了決定。

  她迅速溜到街道側邊的影子裡, 踏著建築物的陰影漫無目的地前行。

  菲茲伯頓是名副其實的機關之城, 這裡的大多數事物都是由機械構成的, 在過去, 莫莉從來都沒有覺得這些東西和自己有什麼不同。

  但是，在此時此刻, 所有景物都變得不一樣了。

  花圃中的花卉閃閃發光，佇立在各處的哨塔被籠罩在朦朧的光暈中, 就連運轉的齒輪都隨著角度的變幻折射出不同色調的光輝。

  不知不覺間, 莫莉走到了街道的分岔口。

  不遠處傳來喧鬧的聲響。

  人類、獸人圍在一塊，拿著一根金色的皮管到處揮舞。

  那根皮管似乎連接著可以吸收霧氣的裝置, 地面上的黑霧已經清理得差不多了, 他們嘀嘀咕咕地商量了一會兒，長著貓耳朵的獸人跳到屋頂上, 笑容滿面地把皮管塞到一名天使手中。

  屋頂上的霧氣還沒有完全散去，莫莉看不清天使的表情，片刻後，那名天使飛了起來, 開始拿著皮管在低空處巡遊。

  ……或許是因為霧氣有些阻礙視野，那名天使的飛行姿勢有些奇怪, 像是沒辦法很好地保持平衡。

  身後傳來規律且平穩的腳步聲。

  機巧人偶擁有一致的頻率波段，但又在細微處有所不同。

  最明顯的特徵，就是他們行走時的步伐節奏。

  每一名機巧人偶，都擁有不一樣的行走節奏。

  他們通過相同的頻率波段來判斷同伴，又通過不同的步伐節奏來辨認同伴。

  莫莉意識到對方的身份，淡淡地死了一下。

  她僵著臉轉身：「哈哈，好巧，我正準備去樞心更換零件呢。」

  「動作快一點。」

  菲比看了她一眼，友善提醒，

  「我們製造的太陽還掛在天上，由於一些技術條件限制，在燃料燃盡前，暫時沒辦法做到關停。」

  零件出現老化情況後，及時更換，是不會對機體產生太大影響的。

  但身處高溫環境時，魔能迴路的力量流動會出現超載之類的異常狀況，再加上老化的零件，很有可能會對機體造成不可逆轉的損傷。

  用人類的話來說，真的會折壽。

  莫莉聽出他的言外之意，頓時顧不上「偷懶被上司抓包」的尷尬了，急忙點頭，直直往樞心的方向沖。

  菲比站在原地，注視著不遠處的熱鬧場景。

  他旁觀了很久。

  第一塊區域的霧氣變得淺淡時，菲比就趕到了現場。

  皮管長度有限，另一端連接的裝置似乎沒辦法搬出來，正當他以為「淨化」存在區域限制時，那群人類拎著皮管、歡天喜地地回到店鋪里，留在外面的獸人「嘩啦」一下撕下了整扇門，歡快地跑到了另一片區域，重新把「門」貼在牆面上。

  在那之後，門被打開，這些人又開始拿著t皮管到處亂揮。

  不斷重複上述行為的過程中，瀰漫在菲茲伯頓的霧氣漸漸散去，往日能見度極低的街道變得無比清晰。

  ……困擾了他們一百餘年的難題，就這樣奇蹟般消解了。

  菲比靜立片刻，擡步，走向店鋪。

  -

  「要帶我去樞心？」

  白榆指了指自己，有些不可思議，

  「對機巧人偶來說，樞心是特別重要的地方吧？」

  作為這個提議的發起者，菲比頂著幼年期天使疑問的目光，點頭。

  「大部分設施的控制台都位於樞心，我們平時所更換的零件、與這座城市有關的所有資料，也都儲存在那裡。」

  白榆：「這樣的話，我最好還是不要過去吧？」

  聽起來是很重要的地方。

  「不，您應該去那裡一趟。」

  菲比單膝點地，平視白榆。

  「在深淵裂縫出現之前，我們曾得到過一則預言。」

  他的稱呼有了細微的轉變。

  白榆：「我之前，有聽說過，機關之城的機巧人偶，曾經委託一位冒險家送信。」

  那是一項沒有被完成的限時任務。

  因為某些現實原因，接到任務的玩家沒能在最後期限來臨前把信送到，待他趕到白曜港，那封信件已經成了一張白紙。

  沒過多久，菲茲伯頓出現大量深淵裂縫，接近全境淪陷。

  白榆聽到這則過往的時候，就很認真地思考過，為什麼那封信件會在期限結束後自動消失。

  「是什麼樣的預言？」

  她問。

  「那則預言是命軌星盤帶來的。」

  菲比停頓片刻後，道，

  「祂說，如果我們繼續當時的研究，一定會招來惡果。」

  在歌之城聽神明講八卦的時候，白榆聽說過命軌星盤。

  據說這位神明的權柄與「命運」息息相關，可以通過星盤推測出命運的發展軌跡。

  機巧人偶憎恨命運這種虛無縹緲的東西，連帶著討厭上了這位神神叨叨的神明，基本見一次揍一次，關係非常惡劣。

  現在看來，從八卦中得來的消息，似乎不夠全面。

  白榆：「你們當時在研究什麼？」

  菲比：「如何讓機巧人偶擁有『感情』。」

  出人意料的答案。

  菲比：「在過去，機巧人偶被劃分到『中立陣營』，就是因為我們沒有外化的感情，偏向採用理性的方式進行思考。不會刻意去幫助誰，也不會刻意去傷害誰，機巧人偶就像是游離在所有事件之外，用單一的程序進行思考，又從各種各樣的反饋中採集數據。」

  白榆想起優化採購單時看到的場景。

  那時候，她所遇見的機巧人偶，語調很呆板，行為模式也很單一，看起來就像是型號比較舊、只會執行命令的機器人。

  ……和現在完全不同。

  菲比：「這項研究開始得很早，但一直沒什麼進展。直到…我們得到了一名人類的幫助。」

  想起過去的事，他的表情變得柔和了一些：

  「她似乎來自貴族家庭，因為某些原因，獨自來到菲茲伯頓生活。和安裝好核心就能勝任大部分事務的機巧人偶不同，人類需要經歷、需要成長——她的年紀很小，卻很快就適應了陌生的環境，對各種各樣的機械錶露出了很大的興趣，經常纏著附近的機巧人偶問問題。」

  菲比就是那個「住在附近的機巧人偶」。

  「聽起來像是戀愛小說的開頭。」

  不知道什麼時候湊過來的111做出極為形象的點評。

  待在白榆腦袋上的紙箱貓點點頭。

  菲比：「伊利希斯有未婚夫。」

  伊利希斯。

  白榆終於意識到某項重合的資料欄，遲疑地轉過頭，看向索朗奇。

  索朗奇的表情同樣有些複雜。

  他盯著機巧人偶看了一會兒，突然嘆了口氣：

  「伊利希斯經常在信件中提起你。」

  年輕的時候，他還吃過好幾回醋。

  「請不要對伊利希斯產生誤解。」

  菲比說，

  「她很愛你。」

  索朗奇微笑起來：

  「就算她真的和你存在過一段感情，我也不會發表異議——我們之間相隔了太遠，在大部分情況下，我都沒辦法及時趕到她身邊。」

  白榆看看被索朗奇捏在手裡、幾乎要變成一堆碎末的餅乾，欲言又止。

  澤菲爾代替她吐露心聲：

  「真的嗎？我不信。」

  「這樣的想法是不對的。」

  菲比表情嚴肅，語調也變得冷硬起來，

  「伊利希斯不需要依靠任何人，她可以憑藉自己完成很多事。」

  很好，一個嘴硬，一個完全誤解了。

  「我們之間沒什麼好說的。」

  機巧人偶被觸碰到了雷點，如同看到什麼髒東西一般，格外嫌棄地把腦袋撇了回來，

  「抱歉，我繼續往下說。」

  白榆默默點頭。

  「伊利希斯在機械方面很有才能，來到菲茲伯頓的第八年，她知曉了機巧人偶一直以來的願望，主動加入了我們的研究計劃中。」

  「對機巧人偶而言，情感的雛形來源於『模仿』，她將自己的所有心情記錄下來，作為最初的藍本。」

  「鍊金術是從無到有的學科，這門學科的偉大之處就在於『無中生有』，鍊金術士擁有了一個新奇的想法，進而創造出意想不到的物品。」

  「研究也是一樣的。」

  「遲遲沒有進展的研究，在得到一個嶄新的思路後，相當順暢地推進下去。」

  「只差一點點，我們就能觸及那扇門扉，擁有自己所希冀的『感情』。」

  「就在那時，命軌星盤出現了。」

  菲比將手按在自己的胸膛上，垂下眼眸，

  「祂告訴了我們那則預言——可惜的是，我們並不相信命運，也不相信神明。」

  機巧人偶更相信自己的雙手，更相信自身的意志。

  白榆：「所以，那封信，不是求救信嗎？」

  菲比點頭：「只是用來應付命軌星盤的。」

  他瞥了索朗奇一眼：

  「伊利希斯原本還打算把自己的信件放進去，但考慮到信件未必能送到特定對象的手上，她還是放棄了這個想法。」

  白榆理清楚了：

  「所以，命軌星盤過來說了一則預言，你們都不信，但為了把祂打發走，故意往光明教廷送了一封信？」

  她發現了疑點：

  「為什麼第一反應是往光明教廷送信？」

  「研究就快成功了，總不能真的停下手頭上的事情吧？」

  菲比反問完，又微妙地沉默了一下，道，

  「光明教廷什麼都管，惹事之前可以先往那邊遞個消息，方便之後有人兜底——這是公認的常識。這個舉措確實有用，在我們委託冒險家進行遞送信件後，命軌星盤也沒有再過來打擾我們了。」

  澤菲爾：「……這樣看的話，完全就是你們自己在作死啊。」

  「我們並不相信命運。」

  菲比的語氣很平靜，

  「更何況，命軌星盤的提醒並非出自善意——雖然我無法斷定深淵裂縫的出現一定與祂有關，但祂一定在某個環節起到了推手作用。」

  機巧人偶把按在胸膛上的手緩慢移開。

  他的掌心出現了形似星屑的碎片。

  「這是我使用某種方式，從祂身上剝離出來的力量碎片。」

  白榆看著這些閃光的碎片，突然感受到了一陣莫名的吸引力。

  像是得到了感召一般，碎片震顫起來，散發出來的光芒愈發耀眼。

  澤菲爾突然發出一聲巨大的冷哼：

  「我說你的神名怎麼還沒有定下來，原來有隻老鼠在暗地裡侵吞職能呢。」

  觸及知識盲區了。

  白榆虛心求教：

  「神名，和職能，有關係嗎？」

  不同的神明擁有不同的權柄，這個白榆知道。

  權柄相似的神明可能會擁有相似的職能，在這種情況下，擁有的信仰越多、所占據的職能範圍也越廣，這個白榆也知道。

  職能範圍窄的神明不一定弱，但職能範圍廣的神明一定很強。

  信仰多、職能廣，強一點也是理所應當的。

  再深一點，她就不太了解了。

  「職能範圍這種東西，說白了就是看神明自身的能力，沒什麼君子協議，想要、能力也夠的話，就直接去搶。」

  澤菲爾說，語氣逐漸變得陰森起來，

  「權柄是天生的，職能是根據自身所擁有的權柄與意願劃定的，在那之後，神名才會被確立——那傢伙把本屬於你的職能搶走了，所以你的神名才遲遲沒有辦法確立。」甚至都沒辦法發揮出原有的力量。

  他們說話時沒有刻意壓低聲音。

  菲比聽完全程，沒有表露出驚訝的神情，只是有些恍然。

  「原本只是想要把祂當成好用的能源交給您的。現t在看來，祂應該是一份不錯的禮物。」

  這句話中含有的信息量很大，白榆震驚地瞪圓眼睛。

  機巧人偶沖她露出一個柔和的、沒有絲毫攻擊性的微笑：

  「請跟我來。」

  -

  菲比在一座形似熔爐的巨大機械前停下腳步。

  白榆已經很熟悉菲茲伯頓的機械構造了，順著嵌合的齒輪一路搜尋，很快偏左側的位置上發現了一顆稜角不規則的星星。

  那顆星星沒有五官，但白榆還是產生了一種微妙的「被注視感」。

  好像對上視線了。

  那顆星星震顫了一下，變幻成更加扁平的形狀，發光的微粒飛速流轉著，如同變幻的星空。

  運轉的齒輪發出刺耳的聲響，一柄烏黑黯淡的錘子從「熔爐」中冒出來，重重擊打在扁平的星星上，敲下幾片碎屑。

  這些碎屑晃晃悠悠地飄下來，落在履帶上，被送入正在攪拌的燃料中。

  白榆感同身受地捂住自己的腦袋，覺得後背有點發涼。

  看出她的擔憂，菲比道：

  「請不要擔心，您是我們的恩人，也不曾逼迫我們成為您的信徒，我們不會對您做出這種事。」

  高處傳來一聲譏笑。

  「不要被他騙了，小傢伙。」

  命軌星盤用嘶啞的聲音道，

  「機巧人偶都是些沒有心的傢伙——就算變得再像人，他們本質上也只是冷冰冰的機械，感情是通過演算和學習得來的，情緒是通過模仿與計算表現出來的。我好心好意用神明的偉力幫助他們，卻淪落到了如此下場，真是可悲可嘆。」

  白榆悄悄低頭，和待在懷裡的澤菲爾說話。

  「祂是不是，不認識我？」

  「嗯，頭一回見兇手在苦主面前賣慘的。」

  ——大概是被錘子敲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