妹子

  妹子

  翌日一早, 阮如玉換好衣裳，才推開門，就見阮文卓抱劍倚著廊柱, 閒閒望天。

  「阿兄？」

  阮文卓掃她一眼，淡淡道, 「走吧。」

  「啊？」

  「啊什麼啊, 我陪你一起去廬水。」

  「廬水就是虎狼窩, 你是我妹妹, 我怎麼能親眼看著你去送死呢？」阮文卓不由分說, 拉起她的手就往外走，「隨之那邊已經啟程了，你要是想在今晚和他匯合，最好走快點。」

  阮如玉又是一怔, 此刻天邊泛白, 層雲流翠，檐角堪堪綴著一輪淺淡紅日，她皺皺眉，掩唇打了個哈欠, 「天還沒亮, 他怎麼走得這麼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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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阮文卓拉著她走角門出去, 他躍上馬背, 阮如玉則扶著小菁的手上了馬車，她覺著奇怪, 隔著紗簾問道, 「欸, 阿兄，我們為什麼不走正門啊？」

  「隨之特意叮囑的, 說是怕遇到刺客，讓咱們不要引人注目。」

  阮如玉微一蹙眉，她伸手扶著車壁，想起昨日蕭景衍說要互換馬車，突然覺得不對勁，「阿兄，快去救隨之！他有危險！」

  阮文卓覺得莫名其妙，「什麼危險？」

  阮如玉急道，「我也說不清，但是直覺告訴我，他一定有危險！」

  阮文卓「嗤」了一聲，並沒把她的話放在心上，「他有危險，你就沒有危險了？我去了怎麼保護你啊。」

  「我和你一起去啊！」

  阮文卓搖頭，「得了吧，你一去，我保護你還保護不過來，如玉，你就別給隨之添亂了，我知道你惦念他，你別著急，等晚上我們就能碰面了。」

  「不是的！」阮如玉伸手勒t住韁繩，「阿兄，我不是和你開玩笑，隨之真的有危險。」

  阮文卓挑眉，仍舊是一副不相信的模樣。

  阮如玉便將昨日蕭景衍來找自己，又提出互換馬車，分路而行的事情說給阮文卓聽，阮文卓這次勉強信了，他想了想，說，「行吧，我們一起去找他，不過你得聽我的。」

  「嗯！」

  郊外。

  林影幽深，曙風輕戾。

  狄川帶著幾名門人埋伏在出城的必經之路上，狄川來得早，這會子撐頭垂足，有點發困，沒過一會兒，旁邊的人推他，「門主你瞧！寶珠華瓔車！那個阮如玉好像來了！」

  狄川眯眼望著遙遙駛來的馬車，偏頭啐掉口中叼著的樹葉，「怎麼就一輛啊？不是兩個人嗎？」

  「是啊，這和大梁太后說得根本就不一樣啊，門主，那我們還動手嗎？」

  狄川抽出腰側長劍，「動手啊，來都來了，為什麼不動手，告訴大家，按照原計劃行事。」

  「是！」

  原來，蕭景衍為了不讓阮如玉受傷，特意與她互換馬車，獨自駛出城來。

  他今日未曾束冠，三千墨發披落腰間，隨風傾落，身上一襲月華色錦袍，頭上一件軟煙羅幃帽，他本就生得出塵俊逸，朦朦朧朧之際，那張透過白紗的臉竟比女子還要驚艷。

  他穿成這樣，正是為了混淆視聽，讓刺客將他錯認成阮如玉，既然賈太后對他心存猜忌，那他就陪她試上一試，只要不傷到阮如玉，便是再演一出苦肉計又有何妨？

  蕭景衍這麼想著，忽覺一股烈風直衝面門，他下意識仰身避開一劍。

  劍鋒擦著他的頰側插入車壁，一縷斷髮隨之而落，蕭景衍眉頭不覺深鎖，他耳力極好，又被花奼以毒攻毒，打通了全身經脈，所以方才在那柄劍刺過來的時候，他一下子就聽出了此人用的是奪命殺招，沒有留下半分轉圜餘地。

  可季青不是說，賈太后只是想試自己一試嗎，這怎麼和季青說的不一樣？

  咔嚓一聲，車梁齊腰斷裂，蕭景衍來不及多想，連忙伸手拔出壁上長劍。

  霎時間，狄川破車而入，他一揚手，袖中毒針便盡數向蕭景衍掃去，蕭景衍一面橫劍抵擋，一面旋身躲避，毒針劈里啪啦撞在劍上，末了散落一地，狄川望著毫髮無損的蕭景衍，不覺一愣，他粗聲粗氣地說，「沒想到你一介女流，還會武功？」

  蕭景衍害怕暴露，不敢應聲，他聽出了狄川的北魏口音，又瞥見了劍鞘上的門派標識，便知來人應該是十步門中人。

  十步門？

  會是誰呢？

  蕭景衍上下打量著狄川，由於隔著幃帽，瞧得不甚真切，依稀見他劍眉寬目，氣宇不凡，絕對不是凡俗之輩，而手中的這柄長劍雖然瞧著普通，可蕭景衍卻能從紋絡摸出，此劍劍柄是用嶗山玉鍛造而成，且不要說嶗山玉價值千金，甚是難得，便是尋常人怎麼敢把這麼名貴的東西嵌在劍上。

  所以，此人必是武功了得，不吝金銀，兼具這兩樣的人並不多見，甚至可以說屈指可數。

  蕭景衍暗暗思忖，難道，他就是北魏十步門門主狄川？

  狄川抄膀一笑，「真是奇了，我瞧著，你也不像是會武功的模樣，卻能接連兩次躲過我的殺招，倒是個武學奇才，可惜啊。」他話鋒一轉，「你今日遇上了我，便決計逃不出命去。」

  他上前一步，沖蕭景衍攤開一隻手，「阮姑娘，把我的劍還給我，我可以留你一個全屍。」

  蕭景衍倒吸一口涼氣，這人，好生猖狂！

  看架勢，這人是非要殺自己不可了。

  蕭景衍不由得握緊了手中劍，他沒怎麼習過武，也摸不准此前躲過兩劫，是不是運氣好的緣故，因此，他不敢和狄川硬碰硬，既然不能正面出擊，險中求勝也未嘗不可。

  狄川見蕭景衍遲遲不作聲，不由得多了幾分怒火，「你啞巴呀？沒聽見我和你說話嗎？」他不耐煩地劈手去奪，「給我！」

  蕭景衍緊抿下唇，他隔著朦朦朧朧的白紗，瞧見狄川的高大輪廓越來越近，他瞅準時機，一個箭步飛身上前，狄川之前見他不會武功，對他沒多提防，這會子冷不丁被他偷襲，連忙閃身，卻還是被劍刃刮破右臂衣角。

  狄川恨得咬牙切齒，「你死定了！」

  他足尖點地，當空而下，衝著蕭景衍撲了過去，蕭景衍只覺得這股迎面而來的勁風吹得自己都快睜不開眼睛了，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一道銀光從二人中間疾速划過，直接打散了狄川的內力。

  狄川微微皺眉，他擡眼看向來人，「阮文卓？」

  阮文卓一揚手，凌風回握住自己的劍，「別來無恙啊，狄大門主。」

  「哼，怎麼，這是來救你妹子來了？」

  妹子？

  阮文卓愣了一下，側臉看向一旁的蕭景衍，心中很是無語，隨之啊，你真是……

  他咳了兩聲，隱約明白了蕭景衍的用意，「是啊，你既然知道他是我妹子，你還敢對他出手，我瞧狄大門主這是不想活了吧。」

  「哈哈哈哈。」狄川仰天長笑，「阮文卓，你的師傅也不過將將和我打個平手，更何況，今日我帶了十步門的兄弟，而你不過一個人，你拿什麼贏我？」

  狄川一語未了，忽聽一陣策馬疾馳聲震地而來，黑衣女郎從馬背上一躍而下，狄川瞧見來人，不覺一怔，「花奼？你這會子不應該在大魏皇宮嗎，你怎麼——」

  花奼冷冷打斷他，「我怎麼回來了是吧，狄川，我敬你為門主，你就是這麼欺騙我的？若不是一路上跑死了七匹馬，晝夜不息地趕回建康，我竟不知道你背著我幹了這麼多壞事！今日你便和沐玄說清楚，到底是怎麼回事！」

  「說清楚？」狄川不怒反笑，「你確定要說清楚嗎？你可別忘了自己的身份！」

  花奼聽他又用自己大魏皇女的身份來威脅自己，更是怒火中燒，她擡掌震落劍鞘，手中流光劍遽然而出，「沐玄，帶他們走！」

  阮文卓張了張嘴，「阿奼——」

  花奼大吼一聲，「走啊！」

  她分神同阮文卓說話的工夫，狄川的劍已經沖她狠狠壓了下來，「好啊，你這個叛徒，居然幫著大梁人！」

  花奼嘴硬道，「我不是幫著大梁人！我只是看不慣你的無恥行徑！」

  「笑話，正所謂兵不厭詐，兩國交戰，哪有那麼多光明磊落之事，勝者為王，敗者為寇，史書工筆不過是掩蓋罪惡行徑的小丑，你說我無恥，殊不知比這無恥的事情多了去了！」

  狄川氣力剛猛，花奼抗不住他的力道，雙腿一彎，身子疾速下墜，竟然直直跪在了地上，她用手掌托住較鈍的劍脊，勉力支撐著。

  狄川勾唇邪笑，順著她的力道把劍一翻，流光劍的利刃便劃破了花奼的手掌心，她痛得咬緊唇瓣，卻依舊不肯鬆手。

  狄川掃視著一眾門人，「你們還愣著幹什麼！」

  花奼也是十步門的劍客，這些人同她多多少少打過交道，因此他們並不願意傷她，這會子聽見狄川的話，俱是猶豫不前。

  狄川怒喝，「沒聽見我說話嗎！你們若是包庇她，那就與她同罪論處！」

  「我看誰敢動她！」

  花奼茫然擡眼，卻見是阮文卓去而復返，他用力一擲，寒羽劍衝著狄川面門疾速刺去，狄川不敢大意，當下鬆開手，花奼這才有了喘息的機會。

  「沐玄，我其實——」

  花奼抿了抿唇，不知道怎麼和他解釋。

  阮文卓翻腕接劍，「不必多說，阿奼，我信你。」

  花奼愣了一下。

  狄川冷漠地看著二人，「阮文卓，你知道她是誰嗎？」

  阮文卓散滿揚眉，「知道。」

  花奼神情緊張，卻被阮文卓伸手攬過，「她是我的人。」

  狄川氣得不行，他從自己門中搶人也就算了，居然還當著自己的面兒炫耀，實在可惡！

  「給我上！」

  門人們蜂擁而上，狄川和花奼、阮文卓纏鬥在一塊兒，打得不亦樂乎，直到有人大喊一聲，「不好了，門主，那邊好像有人來了！」

  狄川眯眼瞧去，見是一隊大梁士兵，阮文卓認出領兵的是郭萬里，大喜道，「是郭將軍！」

  門人勸道，「門主，這兒是大梁地界，我們若是和這群人打起來，只怕會引起兩國戰事！」

  狄川雖然心中不服，卻也知道眼下不是意氣用事的時候，於是咬牙，「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