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32
2024-09-14 13:14:03
作者: 啾啾翠
Chapter32
皮肖塔喝完一杯酒,很快又被喊走。這位出生蒙特萊普雷鎮的西西里人是繼親王之外,本次展覽會最受歡迎的人物,來自義大利各地的富商不斷地遞上名片,與他握手擁抱、行貼面禮。
他走後,很長一段時間,麥可和布蘭德利都沒有再交談,沉默地喝著酒。
布蘭德利的義大利語並沒有想像中的糟糕,而皮肖塔的語速並不快,結合記者的專業邏輯能力和對話中出現的幾個人名,布蘭德利拼湊出了大致內容。他正在努力消化。
「喬。」
玻璃杯舉在手中,麥可對著燈光欣賞裡面的液體,不緊不慢地說:「我需要你幫一個忙。」
他沒有看記者,把玩著手中的酒杯,冰塊幾乎融化殆盡,琥珀色的酒液顏色淡地像是蜂蜜水。
布蘭德利像是知道他要說什麼一般,坦然道:「兩千美金,現結,一分都不能少。「
「沒有問題,但我有一個請求。」
語氣卻是不容置疑、不可拒絕,麥可取出錢包,數出一沓鈔票,在放到桌上之前,他淡淡地說:「不要對外透露你今天見到或聽到的。喬,我不想威脅你。」
「當然,當然。」布蘭德利笑著將相機拆開。
黑色的膠捲在桌面滾了一圈兒,在碧綠的鈔票前停下。
麥可給他倒酒,溫和地說:「你知道的,公開這些事對你沒有好處。」
布蘭德利識趣地反問道,「今天我見到、聽到什麼了?」
麥可拿過膠捲,揣進口袋,沖他輕擡下頜以表謝意,「我欠你一個人情。」
布蘭德利開懷大笑:「希望沒有來找你兌現的一天。」
他又坐了一會兒,將杯中酒飲盡後便叫來侍者,乘車回巴勒莫了。獨留麥可一人,坐在原位,喝了一杯又一杯。
日頭漸斜,陽光被城堡西側的樓體擋住,光線漸暗,頭頂水晶燈次第亮起。侍者們推著一輛輛餐車進入餐廳,穿梭在圓桌之間布置晚餐。女人和孩子的聲音如林間的鳥鳴,清脆悅耳地出現,衝散了原本嚴肅謹慎的氛圍。
「親愛的先生。」
輕曼的嗓音自身後響起,猶如琴弦緩慢拉動,麥可猛地回頭。
明亮而璀璨的燈光下,艾波洛尼亞笑意盈盈,「不知是否有榮幸,請您喝一杯?」
銀色西裝的青年髮絲微亂,右手肘倚靠吧檯,一條長腿筆直,另一條長腿微曲、鋥亮的黑皮鞋踩著高凳的橫檔,禁慾而瀟灑,明黃的光里,有種難言的性感。
麥可沒有吭聲,僅用那幽沉的眼神一瞬不瞬地盯著她,眼底的火星若有似無,如火塘中燃燒殆盡的炭火。
女孩腳步輕快地走上前,逕自搬了高凳挨著麥可坐下,發覺他面前是一整瓶酒,現在竟只剩二分之一了,艾波不由輕笑一聲。
忙碌的一天即將結束,艾波拆除鬆散的髮髻,瀑布般的黑色捲髮傾瀉而下。她朝酒保說:「請給我一杯水,再給他添塊冰。」
兩人坐得實在太近,幾縷頭絲落在了男人的手背,癢酥酥的。麥可伸出另一隻手遮住了杯口,他說:「我不喝了。」
艾波洛妮亞湊近問,手自然而然地握上他結實的胳膊:「為什麼?你醉了嗎?」
她是清甜的、嬌艷的,近似於柑橘,又混合著玫瑰的強烈嫵媚。那張小臉俏生生地仰望他時,他只想捏住她的下巴,一遍一遍地勾勒她的唇線。
艾波洛妮亞已經從他的表情中得到了答案,但還是壞心地想要他說出來,越加湊近他,近幾乎親到他耳朵,執著地追問:「為什麼?」
溫熱的氣息噴在耳側,引出電流般的酥麻,麥可閉了閉眼,驀地轉過頭,微醺的眼裡近乎兇狠,他一字一頓地警告:「不要讓我在這裡吻你。」
這孩子氣的話讓艾波洛妮亞不由哈哈笑起來,確定他真的喝醉了。
海藻般的髮絲隨著她的笑飄蕩,如紐約春日東河邊的柳樹,麥可忍不住挑起一縷,指尖輕撚,他遲鈍地跟著笑起來,只覺得她的每一次笑都讓他愛意繁生。
艾波問:「你餓了嗎?」
喝醉的麥可似乎格外乖巧,他搖了搖頭,老實說:「和喬吃了些煙燻拼盤。」
「喬?」
「喬.布蘭德利。我們本來同一年考入達特茅斯,我去當了四年多的兵,他就成了我的學長。」
艾波洛妮亞從這兩天的記憶里翻找出對方身份,「美聯社駐義大利的記者?」
「對。不過他今晚就要回羅馬了。」
「可惜了,不然可以讓他報導一下過幾天的大戲。」
手指無意識地撫摸著玻璃杯的口沿,一圈又一圈地,曖昧又迷醉的動作,仿佛描摹肌膚的紋理。
麥可一把捉住她的手,輕吻指尖,「艾波洛妮亞,不要管他了。」
手勁有些重,帶著難以逃脫的力道,艾波以為他又在吃醋,另一隻t手撫上他的臉頰,哄道:「好好好,不提他了。」
燈光調暗,僅餐廳中央的空地流出一圈湖泊似的亮光。音樂曲調變得抒情而真實,留聲機悄無聲息地被六位樂師取代,圓號、長笛和各個尺寸的提琴合奏出或唯美或華麗的樂章。
特雷扎部長、伊曼紐爾和伊奧帕總督在下午陸續離開,其餘想要攀龍附鳳的客人也如潮水般退去,留在現場的大多是西西里人。
幾對男女手拉手進入光湖似的舞池,快活地跳起來。高跟鞋與皮鞋碰撞地板,應和音樂的旋律,仿佛天然的節拍器。
克羅切和親王坐在視野最好的那一桌,幾株龍舌蘭和天堂鳥如屏風般圍繞,離樂隊不遠不近,既縱攬全局,又有一定隱蔽性。
還在前菜階段,克羅切面前擺著番茄紅醬肉丸,親王選了炸義大利餃子,吉利諾安比他們二人都健康,是火腿蜜瓜沙拉。
刀叉切開滾圓的肉丸,鮮紅的湯汁,灰褐色的肉,仿佛某種器官。克羅切叉起一塊,送入嘴裡,他品嘗了一塊,點點頭。他是地地道道的西西里人,對美食有近乎嚴苛的追求,不願用任何事打擾享受美食的過程,敗壞了胃口。
親王也是如此,因而桌上一時之間並無交談聲。
同桌的吉里安諾那張時刻準備掛起微笑的自信臉龐,如牛咀嚼乾草般,面無表情吃著盤裡的菜。
桌上其餘幾位黑手黨人不斷覷著他們的臉色,以換菜品嘗的名義交換眼神。
帕薩藤珀的死多少為此次盛會蒙上了一層陰影。有人憤怒,有人害怕,有人慶幸,有人冷眼旁觀。
「那是艾波洛妮亞嗎?」吃完前菜,等待主菜的間隙,克羅切指了指遠處角落裡的女孩,問道。
他的嗓音意外的洪亮,如男高音一般,與他那肥碩中帶著土氣的身材、銳利兇惡的長相不符。
眾人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去,朦朧的光里,女孩長發披散,正和一名灰色西裝的黑髮男人面對面坐著,舉止親密。
克羅切評價道:「作為一個未婚女孩,她的行為有些出格。好女孩不應該和男人走得太近。」
胖嘟嘟的黑手黨老大想要解釋那青年的身份。
克羅切舉起手,示意托馬辛諾不要打斷他,接著說道:「她確實聰明,做了許多小玩意兒,也許腦袋裡裝著的東西比我們所有人都多。如果她是男人,必定成為圖裡的左膀右臂。可惜她是女孩。許多女孩小時候比男孩更聰明,可她們到了年紀,就像發情的母牛,那聰慧化作了欲望,一門心思想要戀愛、結婚、下崽。」
像是驗證他這句話,女孩拽著青年踏入那光匯成的湖裡,臉上的笑閃閃發光。
「瞧,她們就是這樣。越是聰明的女孩越是如此。」克羅切看了吉里安諾一樣,肥碩的臉上閃過一絲微笑,「圖裡,不要難過。雖然特雷扎認為,安排你的妻妹嫁給翁貝托,可以整合一部分保皇黨的選票。但我們是西西里人,這樣的陰謀詭計不應該存在於婚姻之間。」
吉里安諾默不作聲。他主動向克羅切告知了農用機器一切,老人語氣溫和,欣慰地抱住他,並順著他們的意思發話舉辦展覽會。但他清楚,克羅切對他的隱瞞是不悅的。如今這點子不悅在帕薩藤珀的死亡里遽然爆發,無論是誰,竟然在克羅切的好日子殺人,這是在藐視權威。克羅切動了情緒。
沉默間,主菜端了上來。
純銀雕花餐蓋揭開,幾塊酥皮包裹的牛肉橫陳在瓷白的餐盤。這道被擊敗了拿破崙的英國公爵所鍾愛的菜,也是克羅切的最愛。
吉里安諾揮退侍者,葡萄酒深紫近黑的液體倒入杯中,相互碰撞,呈現鮮血般的光澤。
克羅切喝了一口酒,不知是城堡的高超釀造工藝,還是倒酒之人讓他滿意。他笑起來,兩頰的肥肉抖動:「如赫耳墨斯所說,他們兩人的結合,將讓紐約和美國連結在一起。」
音樂不知何時變得輕柔舒緩,月光般的燈里,那對主角相擁起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