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流氓。

  女流氓。

  陳漾半靠在副駕的椅墊，冷眼瞧著她踩離合、掛擋。

  車子『突突』了幾聲，終於緩慢啟動，葉枝繁扭頭沖他露出一個得意的笑。

  一副勝利者的姿態，仿佛立了場戰功，她額頭冒出汗珠，酣暢淋漓。

  「不錯。」陳漾誇了她一聲，那人得意更甚，如果此時有鞭炮，她估計得放兩掛，慶祝一下。陳漾從副駕的抽屜里抽出兩張紙，遞給她：「擦擦。」

  葉枝繁一手扶著方向盤，單手接過：「謝謝。」

  陳漾打開電腦，接著手頭的工作。

  車窗外，天空湛藍，風有點大，似乎是個不太好的天氣。

  -

  

  路邊的荒原，草場已經枯黃，風一吹，像麥浪，一層壓著一層，隨著風的方向涌動。

  去沙漠的泊油路修的筆直，路面光滑，車不算多，隔很久，才能看見一輛。車裡沒有放音樂，陳漾敲擊鍵盤的聲音格外清晰。

  一路太過無聊，葉枝繁耐不住閒，她扭頭看陳漾一眼，陳漾餘光瞥著她：「好好開車，我不想死在你手上。」

  葉枝繁『呵呵』兩聲，眼風像刀子一樣，往他腦門扎。

  陳漾當然不會發覺，因為他忙的幾乎沒有時間擡眼，葉枝繁莫名覺得她像個司機。

  陳漾的司機。

  她開車不像陳漾開的那麼野，原本四十分鐘的路程被她開了將近一個多小時，越接近沙漠地界，路邊越是荒涼，人家不多，偶爾有幾座黃土色的泥巴房子，門口的鐵門倒是裝飾的很鮮艷，紅的，藍的，各種顏色，讓這黃土一般的地界，有了幾分活力。

  葉枝繁透過一閃而過的門縫，清晰的看見了屋裡面的人家，他們頭頂著白色氈帽，穿著長款的白色長袍子，外面套著件棕色條紋的馬甲。

  車子依舊在前行，車窗外的風依舊在刮。

  突然，車子晃動了兩下，熄了火。

  葉枝繁踩離合，掛擋，踩油門，依舊不太行，車子除了發動機震動的轟鳴聲，一動不動。

  陳漾說：「估計發動機出問題了，我下去看看。」

  陳漾去後備箱拿了一個三角形的警示牌放在車後，轉而拿上工具箱去了車頭，他打開引擎蓋，仔細檢查，葉枝繁也下車去，站在陳漾右側。

  他埋著頭朝葉枝繁伸出手：「扳手。」

  陳漾似乎覺得袖口有些礙事，卷了幾圈起來，束縛被他解除，小臂露出流暢的肌肉線條，青筋脈絡明顯，性感又有張力，精壯又具有野性。

  他接過葉枝繁手中的扳手，又低著頭，手上的動作沒停，很認真。

  葉枝繁盯著他結實的小臂看，逐漸有些臉熱，但視線像被粘了膠，移不開分毫。

  她越看越上癮，忍不住想上手摸一下，而她還真就腦殘的這樣做了。

  她手指落在陳漾小臂的那一刻，腦子停頓了半秒，陳漾的手臂也僵硬住了，他擡眼意外的看著她，那表情似乎在看一個『流氓』。

  只可惜，是個不會吹口哨的流氓。

  如果她會吹口哨，那她一定是個地地道道的女流氓，葉枝繁這樣想著。

  陳漾語氣沉而冷靜：「摸夠了沒？」

  葉枝繁手反射性的回彈，她盯著陳漾看了足足半分鐘，才意識到自己在幹什麼。

  艹，一時走神，她居然占了陳漾的便宜。

  她抿了抿唇，難堪的看著陳漾笑，陳漾擡了擡眉梢，吐出涼薄的話語：「別笑了，看著像個傻子。」

  「……」

  葉枝繁本就難堪，這下臉上更是掛不住，她腦迴路新奇的捲起衣袖，把一截藕白的小臂伸到陳漾面前，她擰著眉，表情像赴死一樣：「那……你摸回來吧。」

  「……」

  陳漾說：「不僅像傻子，更像精神不正常的。」

  「……」

  周遭的空氣凝固，風也不動了，枯草也不搖了，時間停止了，兩人對視著。

  陳漾眉尾往上揚：「不服氣？」

  葉枝繁搖頭。

  陳漾雙手朝外，抻在保險槓上，他沉默了一會，帶著腔調的問：「還想摸？」

  「……」

  「沒。」葉枝繁解釋：「沒想。」

  「真沒想？」葉枝繁點頭，陳漾說：「那你盯著我看什麼？」

  葉枝繁說：「你臉上有東西。」

  「什麼？」陳漾擡手擦了擦，擦到一半，突然意識到什麼，他咬著牙：「葉枝繁，你她媽膽肥了，居然敢陰老子。」

  葉枝繁早已跑去了五米開外的空地上，笑的直不起腰。

  陳漾原本臉上是沒東西的，可是他這麼一擦，便有了。

  滿臉的機油，葉枝繁看著那花貓般的臉，盛滿了怒氣，像一隻炸毛的花貓，莫名覺得可愛。

  陳漾車也不休了，他雙手抵著腰，惱怒的站在原地看著她，那表情似乎在說『敢回來就打斷你的腿』。

  葉枝繁索性也就不回去，她躺在枯黃的草地上，風又起了，像麥浪，在她頭頂晃來晃去。

  天空藍的像大海，風一吹，天邊的雲抽絲剝繭，像海里的浪。

  世界好安靜，很安靜。

  -

  等她再次清醒時，陳漾正站在她頭頂，他居高臨下的看著她，臉上憋著壞笑。

  葉枝繁猛然意識到什麼，她捂住臉，衝著陳漾吼道：「陳漾，你對我的臉做什麼了？」

  陳漾說：「沒什麼，就是重複了一遍你做過的事。」

  「陳漾，你以德報怨。」

  「我……以德報怨？」陳漾說：「我這叫有福同享。」

  「……」

  葉枝繁說：「陳漾，你真小氣。」

  陳漾說：「只對你小氣。」

  「你跟我有仇嗎？」葉枝繁狂怒。

  「沒有仇。」

  有愛，但他沒說。

  什麼時候喜歡上她的，陳漾也不知道，可能某一瞬間，也可能是她說：「陳漾，你很好，你不要妄自菲薄，更不要放棄自己。」

  第一次，有個人，在他自己都沒有信心的狀態下，如此的相信他。

  她值得，值得他的喜歡。

  -

  因為修車耽誤了太久，兩人到沙漠的停車點已經接近兩點了。

  兩人在附近唯一家小店，買了兩桶泡麵，荒原上的風有些大，泡麵是滾燙的，吃著倒是暖和。

  吃完面，陳漾拿出衛星導航儀器，看著上面移動的紅點，朝著沙漠的腹地去。

  葉枝繁好奇的問陳漾很多問題，陳漾解釋後，她才知道，這是衛星導航儀，上面的紅點是駱駝移動的大概位置，沙漠範圍太過寬泛，放養的駱駝都會被標上記號，在衛星導航儀器上標註上它平常活動的位置，會更加節省時間和人力。

  果然是做一行，懂一行。

  一陣凌亂的狂風吹了過來，揚起了一捧沙子，吹進了葉枝繁的口鼻里，她緊緊的裹了裹羽絨服，想擋去點。

  陳漾似乎注意到了她的動作，他從兜里掏出一條面巾遞給她，是他上次用過的那條。

  葉枝繁沒接。

  陳漾說：「條件有限，別嫌棄。」

  葉枝繁依舊沒接。

  陳漾無奈道：「已經洗過了，不髒。」

  葉枝繁說：「那你呢？」

  陳漾怵眉，不明所以。

  「我說……給我了，你帶什麼？」

  陳漾語氣有點硬：「我他媽一個大老爺們，用不用都行，用不著你操心。」

  說完，他直接上手，幫她套了上去，她的臉被面巾罩的嚴嚴實實，陳漾停頓了半秒，用指腹磋磨了下她的臉頰，動作很輕，很溫柔。

  她察覺到了，但沒吭聲，風依舊在刮，她的耳垂和臉頰都微微發熱。

  心臟也亂了，嘭，嘭，嘭。

  強勁又有力，一下又一下。

  過了半秒，陳漾將她的面巾拉了下來，她臉色悶的有些紅，微微的喘了口氣。

  陳漾的表情跟先前並無差別，神情依舊很平靜，仿佛剛才的一切只是她的臆想，並不真實存在。

  陳漾呀陳漾，難以琢磨。

  陳漾這次沒有放開她，任她隨意亂走，他拉著她的手腕，讓她跟在他身後，他身軀高大，挺拔，恰好，為她擋去了逆向而來的風和沙。

  男人穩步前行，她跟在身後亦步亦趨。

  新疆已經是十月末的天了，天有些冷，但心是暖和的。

  沙漠裡的風把陳漾敞開的外套邊角吹的揚了起來，往後翻著，打在她被陳漾牽起的手腕上，抨擊有力。

  心臟也一樣，抨擊有力，跳躍著。

  -

  兩人很快在沙漠不太遠的位置，找到了那頭懷了孕的母駱駝，陳漾給他套上了繩，牽著它。

  葉枝繁舉起攝像機，在他的前前後後，來回亂躥。

  「陳漾，保持這樣，牽著駱駝往前走。」

  「嗯，很好，不錯，這條ok。」

  「陳漾，等我一下，我們在來一個分鏡。」

  葉枝繁小跑追去了陳漾身側，陳漾一臉不耐的看著她：「怎麼還沒拍完？」

  「想要片子質量，當然得多來幾條。」

  陳漾雙手環抱，盛氣凌人的看著她：「那你覺得哪一條最好。」

  葉枝繁翻看了一遍相機，真誠的脫口而出：「第一條。」

  「……」

  「葉枝繁，你她媽耍我呢，拍了十來條，你跟我說第一條最好？」陳漾的怒氣可謂明顯，直白的寫在臉上。

  「你要理解我們藝術工作者，追求完美的苛刻之心。」

  「艹，我理解你個巴……」

  陳漾語氣粗魯，葉枝繁擡頭冷淡看他一眼，他瞬間把話憋了回去。

  他深吸了口氣，表情隱忍。

  葉枝繁語氣隨意的說：「陳漾，我們再來一條吧。」

  陳漾：「葉枝繁，你找罵是吧？」

  「沒，我說真的。」葉枝繁一臉無辜。

  陳漾從嗓眼裡蹦出了一句話：「好，最後一次機會，再耍老子，nong死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