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坊

2024-09-14 12:40:58 作者: 為衣山人

  教坊

  江潛一時默了聲,言梔見狀便知他心中所想,不願再看他,垂下眸去,長睫忽閃猶如扇動蝶翅。

  「一時難以預料,短則幾日,長則......數月。」江潛抿唇道。

  言梔故作冷然道:「非去不可嗎?我恐怕時日無多,你離開這般久,也不知回來時見著的是我的人,還是我的白骨。」

  江潛游移的眼神凝至言梔側臉,篤定道:「我會儘快回來,也會把藥完完整整帶回來,你不會死,不可能會死,我還要帶你去桃花源。」

  

  言梔捂著嘴急促咳嗽兩聲,江潛見狀替他拍撫著胸口,順著氣。

  「我們就不能一起走嗎?」言梔布滿血絲的雙眼殷切望著他。

  江潛只瞬息躊躇猶豫,「不行,你在教坊有林隨意照料,徐辭盈和花樾照顧起來也方便,外頭雖有魏籍的兵卒看守,但也能保你安然無恙,留在教坊是最好的選擇。」

  言梔嘆道:「眼下三月將盡,你告訴我要等多久?」

  江潛不敢輕易許諾,只握緊了言梔的手,「我趁夜出發,最晚......你等我到初夏可好?」

  「初夏?那便是六月。」言梔喃喃。

  「是,屆時你用了藥,病情便會平穩下來,待到八月,我帶你去柳梢深處搖桂花。」江潛攥著言梔的手輕呵,幫他捂熱了。

  是啊,還未去過柳梢深處。

  言梔笑道:「那你一定要履行諾言,趕在六月回來,否則趕不上八月的桂花,我便會記恨你。」

  江潛親吻他的手背,輕微頷首,「若是趕不上,我也會命人移栽一株種在你窗前,讓你日日瞧著。」

  「嘶......」言梔正欲發作,卻被江潛緊抱懷中,他的胸口熾熱,言梔燙紅了臉。

  一個時辰後,林隨意前來再次叮囑江潛,後者這才將懷中熟睡的人安置榻上,走時不忘留下不舍且深沉的吻。

  江潛離開的第四日,言梔照例從榻上醒來,只是烈陽刺眼,他伸手卻觸不到捲起的竹簾,反倒惹得疲乏勞形。

  「醒了?」徐辭盈的聲音倏然響起,她本坐在椅上假寐,現如今騰起身子替他放下竹簾,屋子又是陰暗一片,唯細碎光斑漏至桌前。

  言梔強撐起身子,喝了兩口粥,還未清醒過來便瞧見林隨意側身撞開門,將湯藥端至自己面前。

  「這般好的陽光,拉著帘子作甚?」不問言梔的意思,林隨意徑直拉起竹簾,強光刺得三人眯了眼。

  「再吃一口粥,將藥趁熱喝了,我盯著你喝完再走。」同樣的話術林隨意用了三天,湯藥又苦又辣,言梔捏著鼻子堪堪飲下,卻還是嗆出了淚,林隨意瞧著空碗,這才滿意離去。

  言梔正泛著噁心,徐辭盈及時端來了清淡小菜,正好能夠壓下他胃中翻湧。

  「昨日是徐姐姐守著我?」言梔頗為感激地望向她。

  徐辭盈端麗莊重的臉上閃過一絲靦腆,她訕笑道:「這幾日我住在教坊,一來方便教習樂人,二來也有了由頭來照料你,只是畢竟男女大防,待到卯時我方才上樓照看,林大夫也方便去抓藥。」

  「這幾日晚上都是林大夫守著你,便帶著被褥睡在那長椅上,你不知嗎?」徐辭盈見他面露疑色,便說道。

  言梔搖首道:「晚上喝了藥,書看不滿兩頁便會犯困,睡著了便不知其他,要到第二日方才清醒。」他垂眸看了眼肚子,也不知血蠱在他睡時是否也同他一般安睡。

  「約莫是藥的緣故,病人嗜睡也屬正常。」徐辭盈道,「方才林大夫說了,你若覺得悶便隨我下樓活動,曬曬太陽也是好的。」

  言梔放下調羹,閃過黯淡目光,「嗯,我一會便與你下去,陛下下令讓我編排舞曲,這麼多日過去了,我連教坊司的教頭們都不曾見過。」

  「陛下說的大約是氣話,就算公子不聞不問,教坊也早有對策,萬國來朝時的歌舞已有許多教頭有了心思,委託她們去做便可。」

  徐辭盈收好碗筷,便先一步端下去交給小廝洗淨,再上來時,言梔已自己換好了乾淨衣裳,披上披風,等著徐辭盈回來。

  「這是江大人的披風?妾身見江大人用過幾次,想著應是極好的料子,否則大人也不會如此鍾愛多年。」徐辭盈笑道,上前替他整理衣裳。

  言梔垂眸望著披風的幾處磨損,還有自己去朔北時添的新傷,笑道:「也不是什麼好料子,他喜歡罷了。」

  徐辭盈湊近看,方才發覺披風上隱約用銀線繡著月亮,不仔細瞧,當真是看不出來。

  教坊司裡頭栽種了幾棵桃樹,如今春日好景,桃花紛飛,言梔不由在樹下駐足良久,姑娘們抱琴顧盼,與他雙眸對視便迅速逃開眼神,踢著衣裙跑走。

  石缸里積蓄的春水微波蕩漾,清澄的水倒影言梔消瘦的臉龐。

  「你便是陛下請來的教頭?」青衣姑娘沖徐辭盈福了福身,又看向言梔。

  這個「請」字用的微妙,教坊司何人不知他是軟禁於此?言梔五味雜陳,道:「是,只是我最近染了病,恐難以教習,我會抽空畫下舞譜交給其他教頭。」

  言梔話音剛落,不遠處的迴廊便探出好幾人的腦袋,姑娘們竊竊私語著,只是那聲音不輕不重,正巧令他聽見罷了,言梔同徐辭盈互相輕輕地一睃,向迴廊步去。

  「你們便是萬國來朝時的舞姬樂人?」徐辭盈聲音清亮,姑娘們便忙各自站好,微微低頭回應。

  言梔略掃了一眼,想來閒著無事,便道:「我不知你們水平如何,各自擅長,若今日無事,便各自跳一段自認得心應手的,我看後也好回去編排,如何?」他看了徐辭盈一眼,後者交給他一個肯定的神情,這事便算定下了。

  小廝擡來兩張太師椅,在一處寬廣空地落座。

  「誰先來?」徐辭盈揚聲問。

  姑娘們面面相覷,只見那青衣女子向前福身,「妾身祁施微,斗膽獻藝。」

  「姓祁?朔北之人大多祁姓,在裕都可是少見。」言梔淡淡道,卻捕捉到她臉上一絲慌亂。

  徐辭盈卻壓低聲線道:「她原名施微,施姓乃前朝大族,為求茍安這才換了姓。而救她於水火的便是當初隨兄進京述職的祁燕嬋。」

  言梔瞭然,道:「我在朔北之時見過她,若非祁姑娘照料後方,祁歸遠與趙將軍無法安心迎戰。」

  徐辭盈擡手,示意她開始,樂曲聲響,祁施微舞步起初中規中矩,漸而瀟灑自若,倒也十分惹人眼光,而後的姑娘大約受其激勵,也各自獻藝。

  暖風吹拂簇簇新葉,滿耳婆娑,幾輪過後言梔也有些乏了,撐著額有一茬沒一茬地看。樂曲聲雖響,卻也聽得後頭舞罷休憩的姑娘們閒談家長里短。

  「施微,你聽說了嗎?」

  「什麼?」祁施微捏著腳踝,擡眸。

  那姑娘小聲道:「我聽聞前幾日的夜裡,有個人執意出城,還驚動了官府,打傷了十餘人,還險些殺了一位守將。」

  祁施微略微一頓,道:「真有此事?那此人落網了麼?」

  「我聽旁人說的,也不知真假,只知此人武藝高超至今下落不明,據說還驚動了那位雲大人。」

  祁施微呵手道:「真不太平,我們在教坊應該還算安全。」

  「你覺得此人如何,我瞧她的舞步還算嫻熟。」徐辭盈輕拍言梔衣袖,後者方才回神。

  言梔乾笑兩聲,方才一直仔細聽著二人閒談,並未關注台上如何,而徐辭盈似乎也能猜到一二。

  「你覺得她們說的是江潛?」徐辭盈小聲詢問,目光滿是關切。

  言梔微微點頭,揪心之餘,言梔竟有些痛快,他雖不願江潛以身犯險,但見他因自己與朝廷決裂,心中卻燃燒淒涼的喜悅。

  他哂笑道:「還能是誰呢?但宮中至今無人來問,想必也不是什麼大事。」

  徐辭盈默默點頭,二人的目光便再次回到台上美姬的舞步上,不一會兒,天空黑雲密布,雷聲轟隆,姑娘們跑迴廊下。

  細密的雨滴打在舞姬頎長的脖頸上,言梔濕了鞋襪,林隨意撐著傘,罵著將他帶回樓上伺候。

  宮人掃著雨水,雲歲騖的官袍沾了泥點,他滿心不耐,擡足任內侍擦拭著馬靴上的污泥,只是還未擦淨,他自顧在階上蹭了蹭,進殿拜見皇帝去。

  「消息放出去了?」魏籍背對著龍案,在書架上翻看著一本冊子,那是相府近年來的開支帳冊。

  雲歲騖行完了禮,道:「陛下恕罪,臣本尋來教坊的眼線,可她已身為教頭。言梔一向多疑,若讓她放出消息,恐怕反倒惹他猜忌。」

  魏籍手中動作微滯,冷道:「是麼,這便是你抗命的理由?」

  雲歲騖垂眸道:「臣並未抗命,而是遇見了許婕妤,娘娘的近侍初霽姑娘有相識之人在教坊學藝,便借她之口放出了消息。」

  魏籍合上帳冊,回眸道:「記得給她賞錢,再將那件事也放出消息,務必讓言梔聽見,事成之後,安置好那姑娘的父母,滅口吧。」

  雲歲騖蹙眉道:「陛下說的是......太后?」

  魏籍溫言笑道:「是,太后失蹤,想來是在與寡人慪氣,天底下沒有兵戈相見的母子,只是寡人抽不開身去尋她罷了。」

  雲歲騖明白了魏籍的心思,道:「若是讓言梔知曉,恐怕他會坐不住吧。」

  「放出消息後你就不必回宮述職,仔細著,順著他,務必帶回太后。」魏籍冷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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