酆都
2024-09-14 12:38:39
作者: 為衣山人
酆都
在仔細確認過那旌旗上確確實實寫這個「雍」字後,謝聞枝與言梔二人尋得一個隱蔽角落,在地宮中暗自生長的藤蔓雖削弱了四周的光,但卻極好地遮蔽了他倆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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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聞枝從衣中抽出那羊皮地圖來,沒有筆,他只能用手指著滑過自己所走過的路。
「如此看來,這地宮岔路極多,每個洞窟恐怕皆有所用。」謝聞枝正納悶著,聽得言梔說道。
「快看看有沒有出路,石門關了定是不能夠再原路折返。」言梔催促著,他的擔心並非全無道理,如此大的地宮酆都,能是要靠走來摸索出路來,恐怕得走到天昏地暗,與此同時,他們還要警惕著旁人。
「我們現在是在這裡。」謝聞枝點了點羊皮地圖,言梔便立馬湊了上去,小心翼翼地探出腦袋對比著四周景色,只見那數十丈外的制旗攤竟只是圖上如芥子般的一豆。只見謝聞枝用手指丈量,以目觀測,大抵算出了這地宮究竟有多大。
「這......」謝聞枝面色一僵,言梔看他怔愣著忍不住問道:「有多大?」
謝聞枝掩去眸中驚詫,可聲音間卻還透漏著難以置信的輕顫,「皇城,皇城一半大......」
「竟有皇城一半大?」言梔駭然,他雖不知皇宮究竟多大,但也能想出個大概,畢竟地上禁宮,地下酆都,此言非虛。
「上面可寫明了出路?」言梔忙不疊問道,他此時似乎也有些慌了神,與謝聞枝共同行事他不放心,此時又不是斷案,謝聞枝一聲令下便能使幾十個人頭落地,這可是兵谷武庫,他要是叫喚一聲便能被紮成篩子。
謝聞枝這般的書生,即便是酷吏卻依舊手無縛雞之力,論武功恐怕還不及陸相宜。到了這時,言梔的腦海里便開始止不住冒著江潛的身影與溫柔話語。
大抵是看穿了他的心思,謝聞枝心中長嘆,但卻也無能為力,他努力將視線轉移回趙醒的地圖之上手指著每一處墨跡,試圖找出出口何在。
「該不會真要原路返回吧?」言梔十分頭疼,他側首揉了揉腦袋,試圖緩解重壓下的緊張。
謝聞枝搖首,「定是另有出路,若是裡頭的人不知時辰要出去,那上頭可是繁盛的西市,太過引人注目。」
「倘若......」言梔將目光移開,擡眸與謝聞枝對視。
誰料謝聞枝忍俊不禁,輕笑一聲:「倘若什麼?富貴險中求?若換做他人我定會也起這般的心思,只是,倘若這真為雍王武庫,魏邤可不會冒這個險。」
是了,言梔頷首,若有所思,魏邤佯裝紈絝本,那面孔本就是無人不知無人不曉,若他原路返回,從橋洞中鑽出,恐怕是瘋癲痴傻。言梔心想著不至於吧,在地圖上看了這般久,竟找不到一個像是出口的地方?想到此,他不由膽寒。
「這不會是趙醒把咱們騙來滅口的計策吧?」言梔還是沒忍說出心中疑慮。只見謝聞枝在地圖上探尋的手聞言一頓,沉沉的眸子盯著他,隨即別開視線,繼續在圖上搜尋。
「不可能,他沒理由。」謝聞枝聲如戛玉,他稍稍擡了音量便能夠在這一小處洞穴之中顯得格外清晰。
好在兵陣離得夠遠,兵卒們練武的聲音夠響。
言梔卻被他不輕不響的聲音鎮住了,思來想去終究是自己亂了方寸,心神不寧的緣故,否則也不會胡思亂想到這個地步,只得將心神重新扼在地圖之上,逼迫自己尋出個所以然來.只是現如今不知是什麼時辰,若換在平常,自己早就在榻上,與江潛同枕而眠了吧。
也不知江潛有沒有等急,他伸出手在自己面前晃了晃,好似這般便能使自己回神。可恰恰是這一晃,言梔的視線重新落回羊皮地圖之上,一個豆大的墨跡兀自闖入眼帘。
「這是什麼!」言梔指著那處看向謝聞枝,「這可是他做的記號?」
謝聞枝同樣驚詫,他眉心微蹙,身子向下俯去。
「嘶......方才怎的沒瞧見此處?」謝聞枝有些懷疑自己的眼神,他一向眼比嘴刁,斷案多了,什麼微末細節的在他眼裡皆好似一一陳列眼前般,而現如今自己卻連一個這般大的記號也沒能瞧見。
言梔尚且在等著他的回答,心想著這也算是江潛的功勞,回去當該給他記上一筆。
「謝兄以為,這是無心之失,還是刻意為之?」言梔順勢問道,只覺得自己頭疼也好些了。
「必然是刻意為之,若是無心,墨水濺染不當是只有單單這一處,想必是為了引人注目,惹人察覺吧。」謝聞枝說道,他再次指了指那墨染之處,「倘若咱們一時半會難以尋得出路,恐怕得向這兒走一遭了。」
言梔好似心滿意足地點點頭,他扶起密布藤蔓,悄悄望了眼外頭,只見一切如常,兵卒各司其職,練武的練武,制旗的制旗,打鐵聲叮叮作響。
「遠嗎?」言梔彎著身子回眸問。
「看樣子不遠,但以免惹人注目,我們還得貼著岩壁走,恐怕得繞些路。」謝聞枝說道,他扶開藤蔓與言梔牽手而行。二人雖有些緊張,也怕誰丟了誰各自都惹麻煩,執著的手不敢輕也不敢重,而最後,言梔卻已然麻木,牽手也變得自然,而他也沒了那些多餘的心思,只覺著路程太遠,走的太累。
「這好像是在那山頂之上。」言梔輕聲說道,他看著那地圖,略擡手指向一處山頂矮房。
謝聞枝半握著的手已然僵至發抖,而言梔看不清他的臉色,以為他也是同自己般走累了,心說不至於吧,書生終究逃不開「文弱」二字?
「不。」謝聞枝道,「恐怕不是那處,若是山頂的那處閣樓,那這地圖的比例便不該是如此,只恐怕這般高,是供人便宜觀察的,小心些,貼著石壁走。」
言梔垂眸,不復言語。
「看,大抵是那了,半山之處,且有石階。」謝聞枝壓低聲音說道,言梔也稍打起了點精神來,遠眺那半山閣,倏然,他駐足凝視。
「謝兄,那門是開著的。」言梔冷不丁說道。
果不其然,那半山閣的門半敞著,一看便是有人停留過的痕跡,二人一時進退無措,已然行至此處,再往回走恐怕不見生路,若執意向前,又憂敵眾我寡。
言梔將手串摘下,撚在手心中轉動,恍若江潛也在身旁,他嘗試著運氣,卻發現依舊難以運轉,謫仙沒了法力本就是情理之中,但看著那半張半掩的門,一時擾得心神不寧。
那道門就好像在招呼他往前走似的,而此時,手中撚著地青綠手串,卻好似隱隱散著幽綠的光。
「走。」言梔斬釘截鐵道,他收回珠子,重新套回腕上,「到了這般田地,謹小慎微無用,唯有往前一試,開條生路。」
謝聞枝有些恍惚於他的多變,但還是點頭笑問:「打定主意了?」
言梔同樣頷首,道:「若是遇見危險,我自詡或能為謝兄開條生路。」他不知是從哪陡生出的勇氣,但鼓舞人心倒也不妨是一件好事,總好過兩邊糾結。
他望著那半山閣,地宮裡頭沒有一縷風,卻也足矣讓他覺著寒氣逼人,靜謐便是這酆都最逼人的恐懼,即使這裡頭從不缺人,但這一兵一卒卻總讓人恍若置身地獄,而他們,不過是些陰兵鬼差罷了。
言梔牽著謝聞枝的手,在石階上的每一步都踏得穩穩噹噹,他向著那吸引自己的門扉走去,他顧不上四周,卻也無人發覺二人的存在。
「吱啦——」
隨他推門的動作,這算是在酆都中劃出的第一聲,好在門內並非他倆所憂慮的那般可怖模樣,一案一椅一架,便好像尋常人家的書房。
謝聞枝有些不可置信,他不信這其中再無其他,只見他脫開言梔的手,走向那桌案查看,只見幾摞書冊,就好似刑部的公文般雜亂無章地堆疊一旁。謝聞枝下意識便去翻看那摞書冊,只見裡頭儘是些如同鬼畫符般的文字。
「這是......梵文?」謝聞枝凝眉辨認,招呼言梔一同來看。
梵文?言梔心說此地還會有梵文?怕不是擔心被人有意翻開,故而用這等文字書寫?可待那文字入眼,言梔卻心中大駭。
「這......這是梵文麼?」言梔是認得梵文的,雖說不上精通,卻也能讀懂個大概,而這映入眼帘的文字卻並非梵文,六分形似,卻足以愚弄他人。
謝聞枝也拿不定主義了,他只在大相國寺的經書上掃過一兩眼,瞧見過那梵文的大概,「這不是麼?你可認得?」
言梔袖中的手已握成拳,極力克制著自己,這文字他認得,卻也不認得。大約幾百年前還在月宮讀書的時候,那日散學,小言梔想起還有什麼東西落在了孟黎書的房裡,便甩開江潛獨自去尋,而那時,孟黎書正在書寫著這樣的文字。
他記得當時孟黎書並未遮掩,只說這是千百年前的古國舊文,自己奉命學來翻讀文獻的,而言梔瞧那文字奇特,也萌生出想學習一二的念頭,卻遭到了孟黎書的反對,而言梔也為此難受了好一陣子,茶不思飯不香,最後也不了了之。
這件事的印象太過深刻,深刻到他只需一眼,便認出了那文字形狀,與孟黎書當時所寫有八九分相似,既非梵文,那便有可能是那古國文字。
言梔的喉頭上下滑動,背後已然冒出了涔涔冷汗,「不認得,但我以前被罰過抄經,這些字我全都沒見過。」
謝聞枝此時顧不得他所說真假,抽去其中一張便塞入裡衣,「多了帶不去,恐怕也會惹人生疑,先把這文字研究清楚再說。」
言梔頷首,目光卻掃見了一旁放著的六角銅鈴,只見那六角銅鈴與自己的手串同樣散著幽綠的光,言梔正納悶著,卻聽謝聞枝問:「怎麼了?這鈴鐺有何特別之處?」
「謝兄沒瞧見它散著光麼?」言梔伸手便往前探,摸上那銅鈴時低呼一聲,反射般地連忙把手抽了回來,指尖上尚存著點點灼燒刺痛之感。
「怎麼了?」謝聞枝凝眉大驚,同樣伸手去觸那六角銅鈴,卻只感到冰涼徹骨,就好像仵作碰見了沒有生氣的死人。
「你究竟怎麼了?什麼光?」
謝聞枝居然看不見光?言梔極力壓著方才觸及那銅鈴時所感的陣陣噁心,謝聞枝見他捂著嘴,神色痛苦,忙上前去撫他的背,道,「怎麼這般不舒服?可是出幻覺了?」
言梔擺了擺手,「可能是此處太悶。」他不願與謝聞枝解釋自己的所見所感,恐怕後者只會將自己當做是瘋子,出了幻覺開始臆想的瘋子。
但同樣,他也並未忽視那小小銅鈴上的力量,他雖貶至凡間,卻也還記得法力的觸感。那銅鈴刺痛的灼燒感下蘊藏著淡淡法力,雖不驚艷,但卻不可小覷。
「此處不宜久留,咱們還是另尋出路。」謝聞枝說道,不知是因言梔出奇的反應極大,還是也覺得此處讓人透不過氣來,他自己也覺得頭昏腦漲,泛著淡淡的噁心。
還未等言梔回答,只聽那六角銅鈴突然兀自響了起來!
二人皆是向後一退,言梔反應過來時想要撲向前捂住那尖利刺耳的銅鈴,卻不想那痛感更甚,連碰觸也來不及便已感到灼燒之痛。
「嘶......」
「別管了!快走!」謝聞枝一把架過言梔,瘋似地向山下跑去,而那鈴鐺卻越發放肆地響,不停歇地響動如同被業火灼燒之人發出的悽厲慘叫,言梔捂著耳朵卻也無濟於事,謝聞枝卻見一處低矮洞窟,二話不說便將自己與言梔一同塞入其中。
不知過了多久,銅鈴聲漸輕,言梔渙散的眼神也逐漸恢復焦點。
「怎......怎麼了?」他的聲音顫抖著,在洞穴的回音中恍若帶著淚般的黏膩。
謝聞枝向他做了個噤聲的手勢,手放在盤著的腿上輕輕點了點外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