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信
2024-09-14 12:37:40
作者: 為衣山人
長信
「好。」言梔向她行了禮,轉身便與江潛鑽到了車上去。
江潛見他展顏解頤,意味深長道:「怎麼了?洛侍郎果真與你如此投緣?」
她像是遠山芙蓉,裊裊婷婷,不過言梔並未當面稱讚,卻是尋了個藉口搪塞過去:「溫柔的人都和我投緣。」
江潛自然知道他的心思,看破不點破,「洛塵笑人淡如菊,喜歡她的人多了。」
從長公主府到東宮的近路卻是要從赭丘繞的,雁過寒潭,風吹疏竹,不同於大街上的熱鬧,倒是別有一番滋味,只不過若是獨自一人倒顯得頗為寂寥。言梔剛想掀開帘子卻被江潛拍了手背,「這麼好的景色,若是在白日裡,定是要行吟澤畔,有擁萬松百鳥入懷的心思也不足為奇。」
他解釋道,信與不信卻是江潛的事,只見他心事重重,言梔問道:「怎麼了?」
「太子醉後必將失儀,不然我先送你回去?」
言梔聽後卻是不滿道:「明日你不是休沐?我陪你也無所謂,況且都說了是藺陽藉口催促你,魏籍怎麼會真的醉?」
江潛瞥了眼言梔,無奈道:「在人前裝傻充愣最是厲害,在我面前卻是從不遮掩,我是該喜該悲?」
「該喜,該喜我對你與他人不同。」言梔強硬地扳過江潛的臉,迫使他與自己對視,「以後的所有事,你都得帶著我,不許一個人!」
江潛啼笑皆非,好笑地看著他,問:「為何?」
大抵是自己也想不出理由了,言梔索性說道:「這其中意味不可言明,你自己猜去吧。」
東宮的大門果真敞開著,裡頭漆黑一片,唯有遠處尚有點點燈光,江潛一看便知,那就是魏籍的書房。
推開書房門,藺陽便退在屋外等候,豈料不見魏籍蹤影,二人卻在書房後的一處角落裡找到了魏籍,雖有酒氣,但他焚香獨坐宮燈下,尚且撥弄著古琴弦。
「何故兀坐在此?」江潛問道,收斂起之前的不屑之情。
琴聲戛然而止,魏籍淡淡道:「恭喜丞相得償所願,救了洛大人,又送陸相宜入朝。」
「你此話何意?」
言梔見二人語氣里皆有不悅,拍了拍桌子,道:「太子殿下誤會了,我們是去給你尋東西去了。」
「東西,什麼東西?」魏籍擡眸問道,見言梔拿出錦囊中的金鑰,在他面前晃了晃。
江潛冷哼道:「當然是太子殿下丟了十二年的東西。」
「這是......長信宮的鑰匙?」魏籍接過金鑰,眸光閃爍,頓時來了精神。
長信殿是曾經惇懿皇后的寢殿,也是魏籍出生長大的地方,直到惇懿皇后無故身亡,魏籍受封太子,長信宮便就此下鑰,再無人出入其中。不過前幾年常有傳聞道長信宮夜半燈火驟然明亮,宮人發現後驚慌失措,稟告內監來尋卻又無果而終,便有了惇懿皇后魂兮歸來之說。
當然,這世間萬物本就不是一言兩語能夠道盡的,既有天神下凡,魂兮歸來也不足為奇,雖說言梔萬般考量之後覺得並非如此,但魏籍卻是對此深信不疑,只要思念夠深,人就會變得愚昧迷信。
「從前父皇將金鑰賜予貴妃,願她入主中宮,但徐貴妃因我而推辭,藉口金鑰丟失,實則深藏,陛下只當她是不願。」魏籍苦澀道。
江潛打斷了魏籍的惆悵,說道:「殿下可還記得皇后梅釵是何種模樣?」
「這是自然,母后的一顰一笑都刻在本宮心中,區區一支釵罷了。」魏籍攥著金鑰,就連聲音都變得期盼起來,「丞相的意思是?」
江潛清了清嗓子,扶魏籍起來,「碎雲先生暗示與我,惇懿皇后生前遺物存於長信殿,或許是此案的突破。」
「你是說去找梅釵?倘若那梅釵與徐姑娘的一模一樣,那便是有人從中作梗。」言梔思忖道。
「是,」江潛肯定道:「此番洛侍郎與長公主或許是無妄之災,但『梅』這一意象在坊間突然盛行絕非偶然,言梔認識徐姑娘的梅釵,再尋惇懿皇后的相比較一番,便能見分曉。」
昨夜造訪東宮,三人約下了在今晚潛入長信殿一探究竟,時候尚早,言梔坐在院中瞧工部做事,江潛難得放下朝務與他在花園踱步。
秋風漸涼,言梔與他遠眺,在雲溶江對岸瞧見了被火災毀於一旦的報恩塔,江潛隨他視線一同遠望:「豈料多年修葺,一夕間化為烏有先生。」
「我一直心存疑問,報恩塔,報誰的恩?」言梔同樣也覺得可惜。
報恩塔所落之處人傑地靈,高塔直聳入雲,倘若在塔頂俯瞰裕都,臨風對月,下有繁華人間,上可摘星辰,約莫是千古難逢的奇景了。
「說是為徐貴妃禮佛所造,但徐貴妃侍奉陛下多年,恩寵也是自惇懿皇后逝去後方才見漲,如今也是不溫不火,若非誕下長公主與二皇子,想必是斷然不會位至貴妃的。至於為何建造如此高塔,這其中緣由大抵只有皇帝一人知曉。」
江潛說完瞧了瞧言梔,卻見他滿臉愁緒,忍不住關心:「怎麼了?」
言梔凝神解釋:「曾經與言傾瀾一同遊學,她對於人間歷練是極為期待的,卻不想在人間嫁於帝王,卻也並非唯她一人,如今更是說她殞命人間,也不知究竟是到哪去了。」
「想必是回了滄海宮,或是繼續遊學三界?」
「恐怕是不可能了,若她回歸滄海,言劭觀此番便不會插手你繼位之事,他是最要穩定最愛親女的。」江潛搖首,「我曾聽聞一個流言,其中真假亦不得知,你且聽聽,莫要深究。」
「什麼?」言梔右眼一跳。
「傳言戚予伏法之前,曾闖入司命所掌的時晷,試圖逆轉人間光陰,從此三界光陰錯亂,輪迴反覆,有許多入道之人察覺端倪試圖改命亦有,但能成者不過十之一二。我曾問過孟黎書,他在凡間遊歷多年發現確有此事,凡人無法掙脫重複輪迴,而十年前,也就是我下凡前的三兩年,一切恢復常態。」
言梔啞聲,一時說不出話來。
「我懷疑言傾瀾的『死』,或許與此有關,或許是落入某處輪迴,亦或是被有心之人謀害。」江潛說道。
「父、父親為何......」
江潛搖頭,「大抵是是歷劫之時做了什麼後悔之事吧。傳言罷了,莫要深究。」
言梔聞言卻付之一笑:「我不知父親有什麼後悔的事,若能避免最好不過,倘若無法避免那也算是註定的了。卻不知那時是否還會有人叫我戚氏餘孽,我又該用什麼名字,什麼身份自居?」
江潛回應道:「你從不是什麼餘孽,若是不知以後該如何自居,那便從現在起就當自己是言梔,並非月神言氏,而是丞相江潛的表親言氏,不為人子,肩無重任,當你自己的言梔,當江潛一人的言梔,也當青絲為君笮,前程大好的言青笮,好嗎?」他目光懇切,句句關心。
言梔眸光微動,他看赭丘接連的雲溶江綿綿不絕,到了六月,就會有水霧纏綿江上,屆時定要與江潛泛舟雲溶江,那才叫青絲為君笮。
「好。」
暫且解開了言梔的心結,江潛也如願了,他信手指了指那殘存的報恩塔,笑道:「這報恩塔廢棄也是可惜,再建時定不會做與藏經,不妨言公子來說說看想讓它做什麼,我定上奏皇帝。」
「我說了就能行?」言梔挑眉一笑。
江潛同樣笑容可掬,道:「肯定行,你表哥是丞相,怎麼不行?」
「好,」言梔應道,便開始無邊遐想,「倘若我是皇帝,便籠絡天下能人,讓所有人讀書,報恩塔高聳入雲,便讓普通百姓,不論男女,不論長幼皆學於其間,年年設有考核,通過者便可更上一層樓,上至高處便可直接編入吏部檔案,再統一調度職位。」
「百姓讀書做官報恩陛下,也算是應了這名稱了。」江潛略一思量,點頭肯定道,「有一事我思忖多日,你如今並非朝廷官員,而陛下卻屢次召見,更委與重任,這做官也是遲早的事了,倘若你有此意,我便上奏皇帝,給你安排個清閒的職位,也好遠離風波?」
言梔蹙眉道:「本該是胸懷大志,恥疏閒,你卻要讓我當個可有可無的小吏?」
「那也能保全自身,不招人猜疑,環顧朝野何人不是心懷鬼胎?」江潛耐心解釋。
「身居高位本就是戰戰兢兢,我也不是能閒下來的人,只管站在你身邊就好了。」言梔淡笑道,江潛懂他心思,也是輕笑一聲,不再提了。
漏催清夜,皇宮中卻依舊熱鬧,唯一處長信殿,只有門前的兩盞燈勉強照亮道路。但就連這兩盞燈也只是為了宮人們方便,長信宮後兩條巷子便是改造不久的宮人所。
昔日盛景尚在眼前,魏籍一襲黑衣隱於夜幕之中,身為太子,每每入宮常在長信殿外徘徊,但就連這懷念之舉也曾被魏煦昭斥責,從此避嫌不再深入後宮,如今再次站在長信殿的前院裡,回憶如潮水傾瀉湧來,久久不能褪去。
惇懿皇后經常在院子裡陪著大皇子捉迷藏呢。
魏籍收回心緒,眼眶卻早已濕潤,若非此等深夜他斷不敢在人前灑淚,趁著月光被樹梢遮掩,他慌忙擦乾了淚水,朝著大殿步去。
查看四周的江潛與言梔也紛紛回到院中,江潛的身法更為輕快些,而言梔卻略顯拖沓,但也稱得上是武功不凡了。
魏籍見二人來到身邊,便也從袖中摸出金鑰,他一手扶著鐵鎖,一手轉動著鑰匙,鐵鎖常年不開已然鏽跡斑斑,就連開鎖也變得格外費勁,他努力一番,方才聽「咔噠」一聲,鎖這才打開了。
「鐵鎖配金鑰,真難得。」言梔小聲嘀咕一句,隨二人進了殿中,隨即又合上門。
魏籍重回故地,自然是感慨萬分,他點亮了一盞燭台拿在手中,照亮了曾經的皇后寶座,「母后......」
「想必那東西不會在此處,大約會是在寢殿。」言梔小聲道,他頭一回做這樣的事,沒有經驗,生怕魏籍觸景生情耽誤了時間。
魏籍長嘆一聲,冷淡開口道:「隨我來。」
二人跟著魏籍穿梭在黑暗之中,同時也不忘牽住對方的手,只因殿中昏暗,他們都怕對方不小心走散。
踏入言傾瀾的寢殿,言梔的目光隨著魏籍手上的燭台走,也算是懂得為何老生常說從前的陛下愛重皇后,就連這寢宮也是金碧輝煌,雕樑畫棟,但金屋藏嬌終究是南柯一夢。牆上還掛著未畫完的肖像,魏籍的手輕觸畫中之人,那是他朝思暮想的娘親。
而江潛卻是務實的很,他翻找著言傾瀾的妝奩匣子,雖是仔細小心,但在如此闃然寂靜的環境中也顯得動作猶為響亮。
「輕一些!」魏籍小聲叱咄,他已然深陷於往日回憶當中。而言梔一向是幫親不幫理,聽魏籍說道,也蹲下身來肆意翻找著,金瓶玉器散落在地他也置之不理,好在江潛即使握住了他的手腕,這才制止了一場爭執發生。
言梔沒好氣道:「殿下,當務之急是找到梅釵。」
「本宮自然懂得,無需公子提醒。」魏籍「噔」的一聲將燭台放於桌上,突然院中烏鴉亂叫,一道黑影閃過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