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拾玖 悟

  陸拾玖 悟

  弋痕夕看著沈南清，堅持道：「把話說完。」

  山鬼謠側過頭。

  「……」被不想讓她說下去的目光注視，沈南清目光漸漸地沉下去。

  上次弋痕夕談及這個話題時，沈南清不想回答。

  她明白山鬼謠的顧慮，理解他的擰巴。與其說是等到消滅窮奇之後再揭露真相，倒不如說是他在懲罰自己親手『殺害』了左師，懲罰自己眼睜睜看著同伴犧牲，而無動於衷。

  這種幾乎要擰成麻花一樣的變扭勁，讓她非常清晰地意識到——

  想靠山鬼謠自己來說，簡直天方夜譚。

  話又說回來。設身處地地想一想，如果現在有人跑出來，在她面前向人解釋她過去的艱辛，解釋她為什麼害了那麼多人的性命，為她戴上一頂正義的帽子，她也許並不會感到真相大白的喜悅，甚至還有隱隱難堪。

  過去的陰暗已經與此生牢牢捆綁在一起，永不可隱去。

  

  正是因為嚮往光明，所以縱使理由再正當，她也很難對自己產生認同感。

  她如此，更遑論是『殺害』了自己視為父親的山鬼謠。

  這一切的一切，最終只匯成了一個字——

  「悟吧。」她擡眼。

  「師叔，悟吧。」

  這樣的真相。

  只有等你自己發現，才最有意義。

  一切忽然就靜了下去。

  誰也沒有說話。

  「好了，」

  山鬼謠雙手抱環，低低地垂眸，將兩人的對話拉回來，

  「這些事以後再說。現在最重要的是，倘若零髒沒有被修復，汰的復生究竟是如何做到的？」

  「精神上的摧毀不可能這麼快就恢復，」

  沈南清從善如流地搖頭，將話題又拉回來一把，

  「疏桐與三魂在上古時代是故交，摧毀三魂零髒的辦法還是三魂自己告訴她的。雖然我能看見的有限，但是這一點我可以確認。」

  弋痕夕怔了會，才從沈南清的話中回神。

  聽見她後來的分析，他頓了頓，「剩下的兩個三魂是……」

  「霜，幽。汰是三魂裡面最弱的。」

  此話一出，整個山洞都安靜下來。游不動他們不知是和何時開始聽的，急急湊過來，面色如土道：「可是，一個汰就這麼強了……」

  是啊，一個汰就快讓他們喘不過氣了。沈南清斂眸。

  「所以，當務之急是找到破陣統領和浮丘，」山鬼謠平靜地指了指面前懸浮的記憶珠，「汰的復生，或許是因為他和窮奇之間存在著某種聯繫，聯繫不斷，哪怕變成齏粉，他都能重塑肉身。」

  弋痕夕很快進入狀態，他點頭：「極有可能。據游不動所說，在無極之淵裡的霸零也會隨著距離窮奇越近而能力變強，汰也是零，我們無法排除這種可能。」

  「無法『復生』的復生……可能是指他們徹底死亡後，不會再生。」順著弋痕夕和山鬼謠的思路，沈南清得出了這樣的結論。

  一時間氣氛凝重的可怕，沈南清撇下嘴角。

  在破壞三魂的零髒中，她付出的代價最大，此刻她冷著臉，顯然是心中難咽這口氣：

  「果然是禍害，我們只有一條命，它們卻可以不斷重生。」

  輾遲看著她像要結霜的臉色，擺了擺手：「消消氣…消消氣…」

  「如果真是這樣，想要徹底消滅汰，必須得屏蔽他與窮奇的聯繫才行，」弋痕夕指出了最為關鍵的問題，「距離或許是一方面，但是，沒有強大的元炁，是不可能阻斷窮奇和汰之間的感應的。」

  「我們上哪找到這麼強的元炁，神墜嗎？」游不動猶豫著問道。

  弋痕夕搖頭，那種程度的元炁，必須得是整顆神墜里的元炁才行。

  一籌莫展之際，一旁默默調息的天淨沙突然開口：

  「怎麼沒有？」他自問自答，

  「盛炁之地。」

  不用多費一絲一毫的元炁，就可以切斷與窮奇的感應。

  ……

  「以上，就是我們討論出來的全部內容。」

  無極之淵，碩大的碎石背後，沈南清向破陣匯報完畢。

  她的聲音很輕，輕到在發抖，破陣感受到了她的緊張，笑著輕輕地拍她的肩：「你們做的很好。我知道一處盛炁之地，就在鈞天殿廣場。」

  他目光掃過面前的二人：「山鬼謠沈南清，聽好，接下來是我們徹底除掉汰的計劃……」

  鋌而走險的計劃。

  稍有不慎，滿盤皆輸。

  ……

  鈞天殿廣場。

  藍色陣式忽然浮現，一隱一現間，出現了三個身影。他們滿身塵土，目光一同落在眼前的零身上。

  三魂之汰毫無狼狽地從地上爬起來，環顧四周，嗤笑出聲：

  「破陣，把我帶到玖宮嶺來，不會是想向我證明在你倒下後，你的手下仍能團結一心吧？」

  廣場元炁的劇烈變化很快引來了附近鎮守的兩儀俠嵐。

  「破陣統領？！」「統領！？」

  竊竊私語的聲音更多是大喜過望，這時候也不知是誰呼了一聲：

  「是那對師徒！」「山鬼謠？他怎麼在這？」「沈南清居然真的還活著！」

  沈南清不想再管是誰又說她死了，她的全部精力都集中在汰的身上。

  把汰引入玖宮嶺，一旦弄巧成拙，就是引狼入室。

  到時候不僅神墜失守，玖宮嶺的傷亡也是沉痛的代價。

  說不擔心是假的，這種的冒險計劃，他們從未成功過。環環相扣，卻又滿是變數，偏偏這變數又讓人防無可防，束手無策。

  巨大的壓力讓她不得不屏氣凝神，剛剛與汰戰鬥消耗，再加上越空之門的元炁流逝，她明白自己的元炁只剩下五成不到。

  破陣微微偏過頭：「速去速回。」

  白髮青年點了點頭，他的目光停留於黑髮人的身影，像是無聲的叮囑。

  下一刻，他立即動身，飛奔往扶桑廣場。

  這幕一絲不差地落入汰的眼中，他正想動手攔截，還沒出手，背後就被結結實實地踹了一腳。

  沈南清不知什麼時候用月逐繞至他身後，眼中像是有刀鋒的寒光。

  汰猛地踉蹌，回頭怒不可遏：「沈南清！我不會放過你的！」

  「都說了這麼多次了！能不能拿出點成績來！」

  另一側，一個兩儀俠嵐看著山鬼謠的背影，正想動身去追，卻被破陣急急喊住：

  「不用管他。」

  「破陣統領，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現在沒時間解釋！」

  語落，破陣便看見沈南清被汰的吞噬陣式牢牢圍住四周。

  零煞不間斷地從各個角度襲來，快的只留下殘影。

  沈南清也不知是哪裡來的勇氣，猛然頓住，散開的頭髮甚至已有些觸碰到了陣式，再拂出來時已經斷裂開來。她以一種極其刁鑽角度扭身，借著沒來得及收回的力道翻身一躍，從上方一個滾身離開了包圍。

  汰面色猙獰，像是沒料到沈南清會這麼逃開，咬牙切齒地定睛看向在空中沒有著力點的人，轉而露出憤怒的笑容：

  「看你這下還怎麼躲…！」

  在她的下方，赫然出現了一個吞噬陣，正張開大口等待她自投羅網。

  想像中的一幕並沒有成為現實。

  吞噬陣式如霧般消失在藍色元炁中，本該消失的沈南清有驚無險地穩穩落地。

  「……」三魂之汰陰著臉回頭，

  「差點忘了你這個老傢伙……」

  「等收拾完你，接來下，就是你的手下！」

  四面八方的吞噬陣瞬間將破陣圍得密不透風。

  汰仰頭大笑：

  「是被零煞轟成灰燼，還是墜入我的陣式，破陣，選擇吧！」

  零煞的速度越來越快，甚至連殘影都都幾近消失。

  看著在陣式中的破陣，沈南清咬牙，驅動月逐，一記俠嵐術朝著三魂之汰的後背擲去。

  陣式瞬間將它吞噬得一乾二淨，汰嗤之以鼻，嘲弄她的愚蠢：

  「沈南清，你也太瞧不起我了。同樣的當，我難道還會上第二次嗎？」

  他擡手輕而易舉地擋住她揮舞過來的拳頭，僅僅一個轉腕，便將人扔飛出去，入地三分。

  「…！」沈南清眼前一黑，五臟六腑都仿佛移位。

  所幸元炁保護軀體及時，除了鈍痛並沒有挫傷。她耳邊是汰不間斷的長笑，難聽得她幾近失聰。

  可這笑聲並沒有持續下去，幾乎是戛然而止，伴隨的，還有破陣那裡「砰」的一聲巨響。

  元炁散逸，圍得密不透風的陣式也被一舉擊潰。

  這種程度的元炁……統領他…

  沈南清，意識到什麼，定睛望去，果然看見衝破包圍的破陣元炁已到強弩之末。

  近乎是連滾帶爬，她狼狽地奔往破陣身後。

  「再堅持一會！一定會成功的！」沈南清咬緊牙關，也不知是在鼓勵誰。

  她將自己的元炁毫無保留地輸送給眼前的老者，自己也不知道這樣的消耗，究竟還能堅持到幾時。

  不能就這麼倒下去…絕對不能！

  嘴裡瀰漫開鐵鏽味，呼吸也越來越沉重。

  突然之間，她感覺到溫暖的力量划過身體，背後有源源不斷的元炁正融入她的身體。

  回頭望去，身後的兩儀俠嵐正不斷給她和破陣輸送元炁，他們的目光堅毅，根本不知面前的對手，輕輕揮手便能送他們於萬劫不復。

  不，或者說，就算他們知道，也會一如既往前赴後繼地迎難而上。

  破陣看著身後，眸光閃爍。

  「汰，」老者擡眼，「永遠不要小瞧俠嵐的決心。」

  汰目光一冷，拂手揮去，零力凝成衝擊波震開，強大的衝擊力彈開了破陣身後的兩儀俠嵐。

  沈南清身形歪了歪，面色蒼白，繼續不知疲倦地輸送元炁。

  「決心？」他冷笑，「弱者的決心，就是愚蠢！」

  老者搖頭：

  「三魂之汰，你問我為什麼要帶你來玖宮嶺。

  原因很簡單，因為在這裡，我將徹底消滅你。」

  「憑你？也配合我決一死戰？」在地動山搖間，汰不屑地釋放出自己的全部零力，「破陣，你太狂妄了！」

  白髮老者渾身散出渾厚的元炁波動，他慢慢闔眸，平靜而鏗鏘道：

  「這裡，將是你的葬身之地！」

  「九天驚落，星海回流！」

  破地而出的巨大旋渦仿佛連接天地，浩瀚的水波中有迴蕩的星光，水流以不可擋的決堤之勢流轉，消散汰在漩渦里的一切攻擊。

  沈南清耗儘自己最後的元炁，暗下去的目光中，她看見了繼她而上的山鬼謠。

  渾身皮膚漸漸龜裂，像是即將破碎的干硬紙殼，汰看著自己的變化，難以置信地怒吼：

  「……神墜的力量！」

  他目光狠厲，面容卻因為痛苦而變形：「……別以為這樣就可以打到我，就算你用盡神墜的元炁，只要窮奇大人還在，我就能一次又一次的復活。哪怕那個俠嵐毀去我的半個零髒，我也依舊永生不滅！」

  「這次，

  你不會再復活了。」

  破陣告知與他現實。

  三魂之汰猛然望過去。

  老者目光平靜而堅毅，白髮青年目中仿佛是刀劍出鞘的鋒芒。

  沈南清面色蒼白，渾身都在顫，像風過便能折斷的樹枝……不……不對，看著她上揚的嘴角，汰突然明白過來，這是她在不加掩飾地狂笑！

  「到底是什麼時候！」汰難以置信，面容扭曲，「怎麼可能！我和窮奇大人的感應……可惡、可惡！」

  「盛炁之地。能夠阻隔你與窮奇之間的感應，這就是我把你帶到這裡的真正目的。」

  「不！！」

  汰咆哮著打斷他，難以接受自己的這樣的結局，

  「我不能倒在這裡……我不會輸給你們的！！！」

  三魂之汰嘶吼著，不知是痛苦，還是不甘。

  最終裂隙的白光縱橫於他全身，漩渦的回流以磅礴之勢，將三魂之汰蒸發為灰燼。

  細碎如流星般墜落的元炁中，三人慢慢地倒下去。

  山鬼謠脫力地開口，「我們的計劃，總算成功了一回……」

  總算二字用得微妙，沈南清被逗樂，斷斷續續而痛苦地笑出聲。

  破陣釋然地闔眼，語氣有一絲微不可查的欣慰：

  「但願…」

  「這是一個好的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