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九章往事
2024-05-04 15:19:45
作者: 白露凝冰
她淡淡地掃了雲衡一眼,往日只見他剔透的溫柔,卻未曾深究,深宮皇子,垂死掙扎,心中的志向想來也不會差到哪裡去吧?
「你可曾想過回國?」宮長樂冷不丁地問道,叫雲衡還有些措手不及。
許是心中存了一星半點的懷疑,總想知曉,這一兩年的陪伴到底是真心還是假意,帶著幾分目的。又或者雲衡到底有沒有把自己視作朋友,有些話還能不能說得那般坦蕩。
「自然是想過的。」雲衡很快便穩住了心神,心中也在細細猜測著宮長樂是不是遇到了什麼人或是什麼事,所以才這般不對勁。
宮長樂聽著,許久沒有出聲,仿佛是在等著他的下文,可雲衡說了自己的想法卻再無半句話了,兩人就這麼相對無言。
她的心裡不由得小小地舒了一口氣,原以為雲衡會用許多冠冕堂皇的理由來解釋,卻沒想到他答得這般誠懇。
「你放心,若你想的,我會幫你的。」這句話幾乎是鬼使神差一般地說了出來,她不知道到底自己帶著幾分的真心,還是心中出於害怕那個噩夢中的結果,所以想要提前拉攏雲衡到自己這邊來。
雲衡張了張唇,似乎是還想要再說些什麼,可是卻見她徑直走向了梨花木的圓桌前,便沒有再提這個話題了。
宮長樂兀自給自己倒了一杯茶水,飲了兩口,倒覺得心口暢快了不少了。
她與雲衡有情不假,只是這份感情,在家國天下面前不免顯得太單薄了一些,這是她早就該想通的。
這一世的路與前世的大致無差,不過這一世她要親手輔佐自己的親弟,幫他把皇位坐穩罷了。到了終了,只要她不貪戀權勢,一生的殊榮與善終還是能得的。
只是唯有這亂世之中的愛情,卻是最難得的。終其一生,她都無法禁錮大梁皇室的枷鎖,困頓於此。
「冬日裡就要到了,你這殿中也未免太冷清了些。」宮長樂瞧著那一覽無餘的陳設,等靜坐下來才覺這屋中還隱約透著寒氣。
「我倒覺得清靜。」
雲衡的體質與宮長樂不同,比他畏寒多了,而且自從有了宮長樂打點內務府過後,他這邊的東西從來沒有少只有多的理兒。話雖這麼說,但他還是喚了小廝進來端了炭盆。
宮長樂忙說不必麻煩了,但卻攔不住雲衡和言竹的殷勤。
銀蘿炭一燒,宮長樂才覺暖和了不少,同時這心中也放心了不少,想來內務府還沒有把自己的話給當成耳旁風的。
兩人又閒話了幾句,便都說到兒時的事情上去了。
似乎是瞧出了宮長樂心情有些怏怏的,卻又肯聽他說起從前的事情,雲衡便一改往日的畫風,多說了不少在齊國有趣的往事。
齊國與大梁不同,紮根在南方,天氣溫暖宜人,也是宮長樂從未去過的地方。即便是前世,她也只是喬裝改扮去過江南兩回罷了。
宮長樂聽著,自己也說了不少,大抵都是她與宮未央的事情。
一來,她在這大梁宮中,從小的玩伴便只有這個同胞妹妹了,二來,那夢中人與雲衡長相別無二致,萬一是極為相似的雙胞胎呢?就像她和宮未央,是同胞姐妹,雖模樣不盡相同,但總有相通之處。
雲衡聽著臉上的笑意卻散了一些,眉目之中隱隱透出幾分悲傷,宮長樂敏感地察覺到了,便自覺地住了嘴。
方才,雲衡沉浸在了往日的回憶里,這會兒反應過來才意識到了自己的失態,向她赫然報以一笑,緩緩地說道:「你別誤會,我只是想起來從前,在宮中,我也有這樣一個同胞的弟弟。」
雲衡說的是齊國的八皇子,不對,或許還算不上是吧,現在齊國後宮裡頭也早已有了一位八皇子了,只是並不是他的親弟罷了。
按宮廷慣例,未滿周歲而夭折的皇子是做不得序齒的,雲衡的弟弟恰好是出生便夭折了的。雖然那時候他還小,不懂事,可自打懂事之後,便時常見母親望著自己垂淚。
那時候他不懂,漸漸長大了,等到被送出齊國為質的時候,母親這才對他吐露了真相。原來,自己的胞弟竟不是夭折,而是被人給害死的。而他則是因為體質虛弱,被母妃用以母乳餵養,這才躲過了一劫。
至於是誰,她的母妃也不清楚,因當時她位份低微,產後又虛弱,自然任人拿捏。等到她有能力想查的時候,卻發現那一干奶娘和嬤嬤早已被處死了,半點痕跡都沒留下。
宮長樂見他神情,心中便有些瞭然了。這宮裡頭的手段,說都清楚了,大約是雲衡這幼弟沒能存活下來吧。
「不該惹了你傷心的。」宮長樂許久才出聲,卻覺喉嚨處有莫名的一股子啞火,讓人十分的難受。
「無妨,我聽你說著這些,倒是也能想起同胞兄弟之間的感情,也只能以此來感念我那可憐的幼弟了。」
宮長樂眉目微頓,雲衡當時還小,肯定無法知曉來龍去脈,事到如今也沒查出什麼來,該不會是雲衡的親弟當時根本沒有死吧?
想到了這種可能性,宮長樂心中仿佛是打開了一個豁口,密密麻麻地湧現出了無數的可能性。等到她意識到了自己的失態的時候,才有些赫然。
不過是一個夢而已,若是記掛在心中便注意著就是了,何苦巴巴地跑過了一趟呢?況且,現在的雲衡還什麼都不知曉,如何能預料後事呢。
重生的說到底也只有她一人而已啊,原先的軌跡早已偏離了,她又何必糾結呢。無論那是不是雲衡,她都相信在水牢里的那段相伴,自己是沒有看錯人的。
畢竟,那時候的她已經半分價值都沒有了,雲衡即便是要滅了大梁,也不用刻意去陪著自己走過最後一段時光。
「你今日瞧著狀態不大好,是不是遇到了什麼事兒?」雲衡見她也漸漸肯說話了,不像剛來的那般警惕與清冷了,仿佛又回到了往日的溫柔細語,這才出聲問道。
「就是做了一個噩夢,心中有些害怕罷了。」宮長樂說著這般戲劇性的話,倒是叫雲衡一愣了。
往日見她,總是端著一副小大人的架子,總覺與自己相談甚歡,可是再細瞧這模樣,卻仍是稚氣未脫的。小姑娘家做了噩夢,害怕也是情理中事。
見雲衡嘴角的笑意更甚,宮長樂不由得睜了水靈的桃花眼瞪著她,好似要把他給盯透了一般,叫他不再笑自己。
「小女孩,該是這個樣子的,小五與你年紀相仿,瞧著那性子也比你野得多了。」
雲衡口中的小五是他的同胞妹妹,齊國五公主,生為公主,身份尊貴,也不用勾心鬥角,自然生活的更肆意一些。
見宮長樂一臉的疑惑,雲衡又給她解釋了這個五公主是誰,順帶就說著一些齊國五公主在宮中的趣事。
宮長樂聽著卻有些黑了臉,即便自己現在的這副身體還是個十多歲的女娃,可這思想早已成熟了,前世今生加起來,怎麼都有三四十歲了。
但她又不好掃雲衡的興,便默默地聽著。這個齊國五公主的性子倒是和宮未央差不多,活潑可愛的很。虧得是個公主,不會活在戰戰兢兢中,只是這最後的歸宿卻不知到底是如何的。
宮長樂印象中不記得有齊國五公主這個概念,只隱約記得齊國當初嫁過來一個公主,因是嫁到了王叔府上去,當時宮子文也逐漸開始親政了,她為了避嫌也只跟著皇上送了禮物過去,表了一片心意。
宮長樂正在一片混沌的回憶中,卻突然聽得雲衡口中喚了一句什麼「念兒」,她沉吟一句,雲念,當初嫁過來和親的公主不正是叫雲念麼?
「五公主叫雲念?」宮長樂有些驚訝地脫口而出,雲衡的表情有些詫異,旋即卻還是點了點頭。
「怎麼?難道你認識小五?」
照理說,宮長樂和雲念都是生在深宮的,大梁和齊國又遠隔千里,不應該會認識的。可是,雲衡又覺得宮長樂的反應有些奇怪,難不成是從誰的口中聽說了這個名字?
幾乎是下意識地,他的腦海里就冒出了一個詞,和親。
公主遠嫁幾乎是既定的命運了,若是好一些的,嫁給王勛貴族或封疆大將平衡勢力,又或是嫁給依附於母國的番邦小國做王后,倒也風光。
但送來大梁和親卻無疑是最不好走的一條路了,他以為自己已經走了為質這條路了,父皇又一向疼愛小五,會為她打算好的。卻沒想到,他竟會這般心狠!
宮長樂見他目光中隱有悲憤與痛楚,大約也知曉了雲衡在想些什麼了。不過,這情形卻是不同的,和親是七八年之後的事情,如今重新洗牌,誰也不知曉後事了。
「五公主還小,怕是不會這麼快的。」宮長樂安慰他道,但卻覺自己的語言格外的蒼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