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四章

2024-09-14 07:36:27 作者: 麻匣

  第八十四章

  顏再寧已經很久很久沒在做那個夢了,從什麼時候結束的他都記不清,他以為自己對那個夢的記憶也隨著時間的流逝淡忘,直到莫昂真正出現在他的眼前,他才發現記憶只是埋藏了,從未消散過,連第一次從夢中醒來的那份巨大的迷茫與恐懼,仍舊深深地印刻在他的識海中。

  那是他即將升入小學的尋常夜晚。

  顏帆在外打零工很晚都沒有回來,而才剛滿7歲的他早已習慣了一個人的晚上,早早的洗澡上床,房間的燈不敢關,耳朵仔細聽樓下時不時傳來的動靜——有時是大人談話聲,有時是小孩打鬧聲,還會有汽車駛過的聲音,隔音效果實在差。

  但對年幼的他而言,這些聲音連結了他與外界,聽著喧鬧,他才能安慰自己此時不是孤單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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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這麼睡著了。

  就這麼夢到了。

  和莫昂不同,他夢到的不是高中發生的事。

  一開始他以為不是夢,因為就從7歲開始,好像閉上了眼睛是另一個世界的睜眼。

  夢裡媽媽回來了,身後還跟著一個陌生的男人,說是她的朋友,顏再寧管他叫羅叔叔。

  羅叔叔和他媽媽差不多大,長得一表人才,人也很大方,是大公司的副總,每次來都給顏再寧買了許多禮物,對顏帆也很好。他有一次看到他們在廚房裡牽手,纖細敏感的他立刻就知道,這位羅叔叔可能會變成他的爸爸。

  但是他問顏帆是不是要有爸爸了的時候,顏帆卻憂傷地搖搖頭,說我們和羅叔叔不是一個世界的人。

  他聽不懂。

  一年級期中考時,他生病了。

  他不足月就出生,體質向來不好,小病不斷。這次也是,從感冒演變成高燒,燒成肺水腫,整個人渾渾噩噩地被顏帆抱在懷裡輸液,清醒的時候就哭,說渾身都痛,好難受,不停地叫媽媽。

  顏帆心疼得難以復加,在小診所里哭著哄他,向他道歉,大醫院人太多輸液要排隊住院也要排隊,她沒錢沒勢沒辦法幫兒子爭取,只能把他帶回街道診所治療。

  這個時候,羅叔叔出現了。

  羅叔叔很快為他安排了私人醫院,在病痛中折磨了三天的他終於得到了妥善的治療,躺在舒適的病床睡著了。

  他更分不清這到底是夢還是現實。

  醒來後他已經在羅叔叔的家裡,顏帆告訴他,是羅叔叔在他最危急的時候伸出援手,她要和羅叔叔在一起。

  如果到這裡還能說是個不錯的夢,那麼到羅叔叔家則是變成噩夢的開端。

  年幼的他還不清楚一個成熟有為的男人為什麼會願意和一個孤苦伶仃帶著孩子的女人交往,他只知道搬進羅叔叔的房子裡,羅叔叔就沒以前那麼好了。

  羅叔叔不是每天都回來,他每次回來話都不多,顏帆做了好吃的飯菜他也沒動過,總是不顧顏帆的抗拒把她往房間裡推,顏再寧叫他,他只會冷冷地看過來,讓顏再寧害怕。

  到後來顏帆才告訴他,原來羅叔叔有自己的家庭,她被騙了。可是她把租的房子退了,工作也受羅叔叔的蠱惑辭去,只能依仗著羅叔叔生活。

  他聽得似懂非懂,但能感受媽媽的情緒,是比他們最困難的時候都要絕望。

  有天晚上,羅叔叔過來,他聽到媽媽向羅叔叔攤牌,哭著質問他他們母子算什麼。

  羅叔叔喝過酒,心情很差,直接把杯子摔了指著她罵:「你就是個按摩院的婊子!你兒子又不是我的種,你想讓我幹嘛?離婚娶你?你也不看自己配不配!我給你套房子住算對你夠好了!以後你就給我老老實實張開腿別給臉不要臉!」

  顏帆驚呆了,他被嚇哭了。

  顏帆拉著他要離開這個房子,被羅叔叔拽回來甩到地上,他哭著擋在顏帆面前,卻被羅叔叔一腳踢開。

  內臟好像都攪在一起,痛苦得那麼逼真。

  這一定不是夢。

  他被踢得內臟出血,顏帆抱著他不敢鬆開,又去哀求羅叔叔要救救他,他又被帶去了那家私人醫院。

  他從不是任性驕縱的孩子,從出生開始就和顏帆生活在魚龍混雜的街巷弄堂里,早就養成了察言觀色的本事,羅叔叔臉色很差很差,如果在他面前哭是不會得到安慰。所以他忍著眼淚,小聲對顏帆說不疼了。

  其實還是很疼。

  他希望羅叔叔快點走,他的眼淚要忍不住了,羅叔叔看到一定更不高興。

  然而就在羅叔叔終於要走的時候,病房裡走進了一個女人。

  這是一個在他的生活里絕對不會出現的女人——挺拔又鬆弛,明艷又自信,那種強大的氣場讓可怕的羅叔叔都立刻卑躬屈膝。

  羅叔叔叫她「陶總」。

  他經歷了7次夢才搞明白羅叔叔和她的關係,羅叔叔是她的下屬,他們在職場的地位相差巨大,連這家私人醫院也是集團名下的,換而言之她就是這裡的大老闆。

  陶阿姨說她也來醫院檢查,恰好看到羅叔叔,就過來了解一下。

  羅叔叔臉上的笑容與感激是他從未見過的,這時候他還不知怎麼形容,後來他明白了這叫做諂媚。

  羅叔叔說這對母子是老家親戚,身世坎坷,想來發展蓬勃的華市討生活,他幫助了許多,連小孩生病都親自送到醫院來。

  生的什麼病?當然是自己不小心了。

  他和媽媽都清楚羅叔叔是在說謊話,可羅叔叔眼神掃過來,他們都不敢開口。

  哪怕是經歷了幾十次的他在此刻拼命想要大喊,卻被死死地摁在殼子裡低著頭。

  太懦弱了。

  陶阿姨上前來,溫柔地問他叫什麼名字。

  他的肚子還在疼,聲音細細的,悶悶的,聽著就可憐,「顏、顏再寧。」

  陶阿姨摸了摸他的頭髮,問顏帆孩子怎麼了。

  顏帆打著顫,囁嚅著說是不小心被撞了。

  陶阿姨沉默地看了她幾秒,才說:「以後得小心點兒了。你叫什麼名字,找到工作了嗎?」

  顏帆都答了,聽到母子同姓,她又多問了一句父親在哪兒。

  顏帆眼圈又紅了,搖搖頭不說話。

  陶阿姨給了她一張名片,說需要幫忙可以找她,她也有一個差不多大的孩子,現在和他爸爸在國外,還拿出了錢夾里的照片給他們看。

  這是他第一次見到莫昂。

  陽光,草地,鞦韆,小小的莫昂站在鞦韆上,精緻可愛又如小天使,看著鏡頭笑容燦爛。

  年幼的他羞於表達,但小小的手指輕輕觸摸照片裡的臉,彰示了他的好感。

  陶阿姨又摸了摸他的頭,告訴他明天還會來看望他。

  她走了之後,羅叔叔立即換了副面孔,難以置信這對卑微的母子竟然能讓鐵面無私不講半點人情的陶總如此賞識。

  他眼中扭曲地狂熱令顏再寧害怕,無助地叫著媽媽瑟縮哭泣。

  羅叔叔走了。

  再來的時候,他握著顏帆的手真摯道歉。

  隨之就是一通聲情並茂、情感充沛的洗腦,他說這個陶總是個心比墨水都黑的壞女人,普通家庭出身,用盡手段勾得他們責信集團原本的繼承人鬼迷心竅,結婚後竟然把全部身家都轉到她的名下,一個國內數一數二的綜合性集團公司居然就這麼被一個丫頭片子以百分之三十七的絕對控股權收入囊中,莫家的百年基業毀於一旦,長輩被氣得病的病死的死,這個惡毒的女人還不滿意,還把集團核心幹事大換血,架空了莫家的勢力,他原本是集團總部人事部的部門經理,他姐還是陶岸歌的嫂子,卻因工作上的一點小差錯被她下派到一個效益低下的地產子公司,還得自己去跑工地,所以才要經常去喝酒應酬,情緒時不時會崩潰。

  羅叔叔有一身好演技,至少顏再寧被騙了五輪才再也不信他的鬼話,可醒悟了也無濟於事,在這裡他們母子必然會被欺騙,相信了他口中的陶岸歌就是個玩弄權勢、蛇蠍心腸、迫害下屬妻離子散的惡人。

  而羅叔叔這麼長的一番話只是為了鋪墊,他真正目的是想讓這對母子和陶岸歌打好關係,最好能夠讓她卸下防備。

  羅叔叔深情款款地對顏帆說:「只要你能按我說的去做,我一定好好待你,我願意離婚娶你,向對待親兒子一樣對待再寧。」

  他實在有些本事,流淚、跪地、懺悔都做出了十成十的真實,顏帆動搖了,只得點頭。

  接近陶岸歌比羅叔叔說的要簡單得多,顏再寧乖巧、漂亮,又孱弱,任誰對這樣的孩子都會多帶幾分憐惜,而顏帆則有一雙巧手,她得知陶岸歌有頭痛的毛病,就幫她按摩,陶岸歌在她手下沉沉睡去,醒來後十分意外,便僱傭她做自己的私人理療師。

  每周一次的理療,顏再寧也跟著去,陶岸歌每次說起她的兒子,他很愛聽,很是嚮往這個無憂無慮、調皮可愛的弟弟。

  和陶岸歌的相處是這個夢裡少有的美好,可越是美好,顏再寧的內心就越是疼痛。

  在一次理療結束後,顏帆下廚做飯,她的廚藝非常了得,三人吃得其樂融融,陶岸歌說等丈夫兒子回來了也想讓他們嘗一嘗這麼美味的中餐。

  顏再寧的臉上是如此期待,追問著他們什麼時候回來。

  可心裡卻在喊,不要吃!不要吃!

  哐當。

  碗筷跌落,他們都失去了意識。

  醒來後,他聽到了羅叔叔激動地聲音:「死了!她總算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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