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三章

  第八十三章

  深夜十點四十七分，顏再寧在莫昂的家門口踟躇了十三分鐘。

  莫昂和他單方面約好了今晚來家裡徹底的把夢裡發生的事情復盤一遍。

  此刻他的心情很複雜，他們之間陌生了大半個月，轉眼之間又突然變成了親密的同盟，這和他的初衷背道而馳。

  在今天以前，他給自己的要求是至少這個學期都不要和莫昂接觸，莫昂已經對他產生了太多影響了，如果他不讓自己忙碌起來，腦子就會控制不住地想到莫昂，這太可怕了。

  所以他必須要在這個學期內斷了這些念想，到了高三就不愁沒有忙碌的時候，莫昂就順理成章的無所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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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是就半天——不，半個小時，前功盡棄。

  顏再寧想到傍晚在學校天台，他被莫昂抱著，他應該推開的，可他偏偏沒有。

  莫昂抱著他，像只黏糊的大狗，蹭他，揉他，嘴裡不著邊際地說了很多。

  「我們和好了吧？」

  「顏再寧，你看看你這樣兒，還敢說對我沒想法？」

  「你對朋友是這樣的嗎？你對誰這樣了？」

  「好香，每天都在用我給你的禮物吧？」

  「我看你也想我想得不行，心口不一的傢伙。」

  ……

  每一句顏再寧都想反駁，可他像是要被莫昂的體溫融化了似的，如果不抓著莫昂腰側的衣服，他幾乎站不住。

  ……太丟人了。

  顏再寧的臉頰發燙，他最終決定不去見莫昂，先回家冷靜一下。

  「你還不打算敲門？」

  莫昂的聲音從指紋鎖里傳了出來。

  顏再寧心頭一跳，皺眉看著聲源：「你看得到我？」

  莫昂忍笑說：「你不知道我家這套門禁系統一旦有人在門口停留超過十秒就會給我提示嗎？」

  「……」顏再寧在心裡罵人。

  門打開了，莫昂換上了居家服，夜晚氣溫還會反涼，他穿的米白色棉質寬鬆上衣，褲子也是柔軟拖地的黑色長褲，整個人看上去閒適柔和，眼中帶著笑意，哪怕顏再寧心情糟糕，對他也沒法生出惡感。

  「我一直在這兒等你按門鈴。」莫昂說，「有必要這麼糾結嗎？不過看你糾結的樣子也挺好玩兒。」

  顏再寧擋著他的面扭頭要走。

  莫昂一傾身拉住他的手腕把人往家裡一帶，同時再把門推上。

  咔嗒一聲，門鎖落下。

  莫昂的手摟住了顏再寧的腰，臉頰在他的發上蹭了蹭。

  「你又這樣，莫昂，我警告你！」顏再寧呵斥道，手抵著莫昂的胸口，這次絕對不能再讓他占便宜了。

  久違聽到這四個字，莫昂發出了悶哼的笑，笑聲在胸腔發出震顫，令顏再寧的指尖發燙。

  「打個招呼而已。」莫昂擺出不以為然的樣子鬆開了他。

  「汪！汪汪汪！」

  Daniel聽到了顏再寧的聲音，興奮地朝他撲來，八九十斤的大狗狗，撲人的力道可不是鬧著玩兒的。

  莫昂攔在顏再寧面前給他緩衝了一下，Daniel立起來扒在顏再寧胸口上尾巴狂甩，拼命舔他的下巴撒嬌。

  「哎喲，太熱情了狗狗，我也想你了。」顏再寧招架不住，邊摸邊哄，沾了一身口水一聲毛才把Daniel撫慰好。

  「好了好了，我要和他談正事，你先去睡覺。」莫昂拍拍Daniel的腦袋。

  Daniel哼哼唧唧，還是跟在他們腳後，他們圍著茶几坐下，它就趴在一旁安靜地陪伴。

  「天吶，它掉毛也太厲害了。」顏再寧低著頭從衣服上抓下來一把金毛，他穿的校服本是不沾毛的材質，但因為Daniel蹭得太厲害起了靜電，全吸附在上面。

  「換季就是這樣，釀釀就不掉嗎？」莫昂撚起茶几上的一撮毛，吹向他。

  然後被不悅地拍了下大腿。

  「我每天都給它梳毛，我媽又每天拖地，沒怎麼見。」顏再寧又擦臉。

  「好久沒看見它了，不知道它還認不認識我。」莫昂說，「前幾天還聽到它刨窗戶，是想我了吧？可是某人啊……」

  說著眼睛斜著顏再寧。

  「它想的是Daniel。」顏再寧說，「有事說事，我趕著回去睡覺。」

  「和你閒聊兩句都不行？你就是這麼對朋友的？」莫昂揚眉瞅他，把他用作拒絕的話術反覆拿出來用，頤指氣使的樣子。

  顏再寧警告地指著他可惡，在學校他做出這個動作，對方立馬夾起尾巴，而莫昂反倒作勢要咬，嚇得他忙收手，繼而怒視之。

  莫昂的尾巴得意地翹起來，把握著顏再寧忍讓與爆發之間精妙的度，拿出了今晚的主角。

  他用一個晚自習的時間看完了這本以他和顏再寧為主的手寫小說，內心可謂凌亂。

  在夢中他以親歷者視角體驗過另一個莫昂發生的種種，他的感受與感官與對方完全重合，所以既不是看電影也不是聽故事，像是他切身經歷過的一段往事，只是那些複雜的情感不會跟他回到現實。

  可是看小說，就是涇渭分明的第三者視角，那感覺真是要多詭異有多詭異了，特別是看著他的名字後面跟著他做不出的舉動和說不出的話，簡直是一種折磨。

  怪不得他一開始猜測他是三流狗血小說里的角色，宋湘文徹底坐實了這點，因為他夢裡的很多情節都能在她的筆下找到，不限於對顏再寧的針對、玩弄、發動全校欺負他等等，重合率高得嚇人。

  他放學後又特地去堵宋湘文追問她的創作靈感，小姑娘扭扭捏捏地答：「就是有時候有點看不慣他，太嚴格了，繳了我好多本課外書，我又不能把他怎麼著，只能在小說里虐一下他。」

  莫昂哭笑不得，不管宋湘文再怎麼哭天喊地軟硬兼施，還是沒把她的寶貝本子還回去。

  寫的時候爽了，怎麼沒想過當事人看到會怎麼樣？

  莫昂能確定的是裡面寫他和顏再寧一起的部分是找得到「原型」的，但除此以外宋湘文給他們的人設令莫昂費解。

  為了讓莫昂的陰翳跋扈、喜怒無常合理，她寫莫昂的身世非常狗血——從小失去母親和最好的朋友丹（莫昂懷疑這是Daniel），父親冷漠一心想事業，家族裡一幫子親戚對他虎視眈眈，無人疼愛的環境造就了他的性格。

  而顏再寧就更可憐了，單親媽媽艱難撫養他，結果遇人不淑，帶著他走進了另一個火坑，身不由己做了很多違心的事，才有了和莫昂的過節。

  這裡頭竟然寫顏帆害死了陶岸歌，真是離大譜，宋湘文的內心一定很黑暗！

  不過幸好宋湘文不曉得他們母親的真名，自己亂起名字，至少讓莫昂的觀感好一點。

  顏再寧的閱讀速度比莫昂快許多，半個小時不到就把這本十來萬字，中間夾雜著至少五十個不同字跡的無節操閱讀評論，和十多張大尺度手繪插畫的「作品」看完。

  「宋湘文寫的？」顏再寧語氣平靜，「改天找她聊聊。」

  「這麼說……」莫昂的心突突突地跳，「這個故事也和你做過的夢一樣？」

  顏再寧垂著眼帘，將自己波瀾起伏的心緒掩藏在安謐的表象下。

  這是一種默認。

  莫昂忽然感到一種荒誕的不安，他們的經歷和宋湘文的文字之間決計不是一種巧合，這世上沒有毫無關聯卻嚴絲合縫的事，而其中的緣故，他想到了莊周夢蝶。

  他們到底是活生生的人，還是一個個文字組合而成的「故事」。

  他倉惶地看著顏再寧，用力地看著，在用自己的眼睛確認真實。

  顏再寧擡起眼，接觸到莫昂的視線，見他眼瞳閃爍的模樣，不由笑了起來，「你不是看了一晚上嗎，怎麼現在才嚇到你？」

  「我不是被嚇到，我是……說不清楚。」莫昂煩躁地擰眉頭，突然伸出手，掌心朝上，「握一下。」

  「？」顏再寧一臉莫名，「又犯什麼病？不要。」

  「握一下，握一下怎麼了？握一下嘛！」莫昂嚷嚷起來，但他的嗓音沒有很兇，只是有些急，尾音還帶點兒軟，配上這張蹙眉的俊臉，有種別樣的、讓人心軟的魔力。

  又沖我撒嬌。

  顏再寧咬了咬牙，把臉扭到別處，手甩到莫昂的掌心上。

  莫昂滿意地握住了他的手，這是很真實的，有些溫涼的觸感。他認真地觀察這隻手的每一處細節——修長白皙的手指，指關節勻稱清晰，手掌薄薄的，手背可見清瘦的指骨和淡色的血管，纖細漂亮的手，但其中蘊藏著驚人的力量。

  在莫昂細細地捏過顏再寧的指節時，他半邊身子跟著酥酥麻麻很是怪異，於是出言斥責：「你的手老實一點！」

  手指蜷了起來，指關節微微透著粉。

  莫昂喉結輕輕動了一下，他不能再盯下去了。

  於是手掌一翻，把顏再寧的手扣在下面。

  顏再寧：「嘖。」

  莫昂理直氣壯：「怎麼啦？朋友之間牽牽手很奇怪嗎？」

  顏再寧吸了口氣，說：「我今天忍你一下。雖然我不清楚宋湘文為什麼會寫出這種東西，但我也沒興趣探索這個世界的奧義。她的小說似乎只想讓……」顏再寧不願承認這是自己，「這兩個人產生互動，還有很多細節沒有講清楚，你想知道全部嗎？」

  這正是莫昂今晚的目的之一，但為了滿足自己的好奇心而讓顏再寧掀開陳舊的傷疤，他於心不忍。

  「我不想讓你覺得難受。」莫昂說。

  顏再寧淺笑著搖了搖頭，他看到自己被莫昂握著的手輕輕動了動，回握住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