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逢

  重逢

  九年後。

  又是寒冬，市區中心的一棟寫字樓里。

  每個人都在忙著自己的事。

  會議室里，正在開會，會議桌兩邊坐著一群穿西裝的人。

  最前面站著個男生正在講這次會議的主要內容。

  「這個項目的顧客是國內有名企業的王老闆。」

  「王老闆這個人最注重禮節，要求是派人員聚餐談合同。線上不支持。所以這次這個項目需要有人去國內。」

  「我知道，各位手裡也有活，不願意奔波那麼遠，所以有誰把這次談成，會在年終獎時照顧他。」

  男生講完，底下各位都沒做聲，說的好聽點是聚餐，說的難聽點就是酒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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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家都是在公司工作了這麼多年的老員工，什麼潛台詞都一目了然。

  再說，那年終獎本來也沒多少，為了這個跑一趟，還那麼遠，傻子才去。

  坐在最前面的一個穿著黑色西裝，戴著領帶的男生把手中的鋼筆放下。

  看了眼手中的資料。

  「萬城……」

  在安城旁邊。

  「我來吧。」男生淡淡地說道。

  站著的那個男生有點驚，忙解釋道:「林總，其實也不……反正不用你親自去的，隨便讓兩個想多拿年終獎的去就行了，而且……」

  剛剛都在躲眼神的其他人，見有人主動要去，都看了過去。

  他們秉持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原則，巴不得就讓那個男生去。

  「羅經理啊，林總願意去這是好事啊。」

  有人帶頭說道。

  後面就開始有人附和。

  「林總親自出馬，肯定會談得成功的，如果讓我們去，多半都要黃。」

  「林總的名號可是響噹噹的，相信林總一定會成功歸來的吧！」

  「你們……」

  羅恙看向那群人，他們就又都閉了嘴，生怕被叫著一起去。

  會議結束，羅恙追著林時走，邊走邊說:「林總，剛才會議上你為什麼要出頭去啊，我那是美化那個王老闆了，我跟你說過吧，王老闆最喜歡酒局了，最愛灌酒了，你——」

  林時蹙了蹙眉，把手中的藍色文件夾放在羅恙面前，佯作要拍上去。

  羅恙趕緊閉眼，嘴巴也不說了。

  羅恙再睜開眼，林時已經走出去好幾米了。

  羅恙又追了上去:「林總！你有沒有聽我說的啊，你忘了上次酒局的慘樣了嗎？你是真的不能去啊，到時候又得進醫院，你還要不要你這命了，我——」

  「再廢話，就真的拍你臉上了。」

  林時揮了揮手中的藍色文件夾，一臉高冷。

  羅恙傻笑道:「林總這麼好，怎麼可能真拍我臉上，不過我說的你考慮一下吧，我會再去找人的——」

  兩人進了一個辦公室。

  林時把藍色文件夾扔到辦公桌上，坐了下來。

  羅恙可愁死了:「林總，你——」

  「你和我一起去。」

  「啊？」

  林時看著手中的資料:「如果真出現上次的情況，就靠你帶我去醫院了。」

  羅恙頓了頓，嘆了口氣:「放心吧，林總，我肯定會的。」

  「嘆氣做什麼？」林時問。

  羅恙熟練地坐到辦公室里的小沙發上:「我只是想，林總你這麼拼到底是為了什麼，搭進去自己的健康不說，上次是真的好險。」

  林時看向羅恙，拿著資料的手也頓住了。

  這幾年……是為了什麼……

  林時剛來國外的那會，整天埋在學校里，那個手機林時一次都沒再碰過。

  他討厭這種噁心人的監視。

  沒有和凌萬然他們再聯繫，讀書時因為需要資金生活，林信蕭會打錢給林時的銀行卡。

  林信蕭說安排好了林時以後的工作，他在公司里打了基礎，林時一畢業就能有個組長職位的工作。

  後來大學學的經濟學，畢業後林時沒有回國接受林信蕭的安排，自己獨自找工作。

  如果他接受安排，那往後都會活在他們操控中。

  雖然林時很想回去，但不想以這種情況回去，那和籠中鳥又有何區別。

  林時想到終風晴說的那句話「一身輕鬆自由。」

  對啊，林時要靠自己打下基礎，所有的一切靠自己之後得來的成功，那才是自由。

  最開始，林時從小白做起，在公司里，什麼活都接，酒局最多。

  林時那時候覺得這個應該是自己的強項，畢竟酒局這種公司里沒多少人願意去干。

  林時高中時，是兄弟間酒量最好的。

  進了職場才恍然當時的自己有多心高氣傲。

  竟然是酒量最差的。

  好幾次都喝到吐，可對方老闆還不買帳。直到把林時喝趴，才結束。

  有些時候，還不一定能成。

  過了一兩年，林時因為有能力，成了組長，小的酒局他可以直接拒絕。

  但免不了一些難纏的顧客。

  在升經理後，林時去醫院檢查，查出了胃病，醫生叮囑以後儘量不喝或者少喝。

  可是沒辦法，這個位置，還不夠。

  林時工作幾年後，有了一定的存款，四分之三都打給林信蕭。

  他不想欠他們什麼了，所有的一切都會還。

  自工作後，林時也從未向他們要過一分錢。

  胃病幾天就犯一次，林時沒辦法，只能以藥相剋。

  不然太耽誤時間了。

  胃病的藥成了林時每天都會帶在身上的東西。

  後來職位越來越高，能拒絕的酒局越來越多。

  胃病犯病的次數也就慢慢減少了。

  但林時的辦公桌抽屜里，還是會常備著胃病的藥。

  這樣過了一段時間，林時似乎生成了一種錯覺，好像他沒有得過什麼胃病。

  這時候，公司里的人都叫他「林總。」

  也是在這段時間，他遇見了一個和他當初剛出來工作時差不多經歷的人。

  羅恙，林時因為知道這條路太難走，看在羅恙能力不錯，嘴也比較會說。

  就把他提了上來，跟在自己身邊謀了個經理的位置。

  半年前一場酒局，那位顧客很難纏，公司里去了好幾個都不行。

  林時原本不想接這個顧客了，但那段時間，公司里資金緊張，而那個老闆又是一位大顧客。

  沒辦法，林時只能親自出馬。

  胃病太久沒犯了，以至於林時忘了那種生不如死的痛。

  當時林時帶著羅恙一起去的。

  林時沒讓羅恙沾一滴酒，自己一個人應對。

  羅恙想分擔一點，林時說道:「等會誰帶我去醫院？」

  十幾杯濃烈的洋酒下來後，那個熟悉的痛感又席捲而來。

  林時笑臉迎接再次遞來的酒，額頭上卻早已汗珠點點。

  對面那老闆酒量很好，這麼多瓶後，那老闆還能笑著說話。

  「林總，來，請！」

  林時想伸手去接，羅恙實在看不下去了，摁住林時的手。

  在林時耳邊小聲說道:「林總，不能再喝了，我看……」

  那位就是故意的。

  羅恙不敢說出來，只能換個詞。

  「我看你額頭上好多汗，要不算了吧。」

  林時強忍胃翻攪似的疼痛，把羅恙的手放下:「再過一會就行了。」

  一杯再次下肚。

  那老闆人也不是特別執拗，見林時這麼有毅力，最後倒滿一杯。

  笑道:「林總，你的毅力我很佩服，我們公司就應該和你們這樣的人合作。」

  等人走後，林時終於支撐不住趴在了桌子上，羅恙趕忙上去查看。

  額頭前的頭髮都濕了一點，嘴唇上還留有一點酒。

  緊皺著眉頭。

  「林總！」

  醫院裡，林時躺在床上，慢慢睜眼。

  羅恙坐在旁邊，見林時醒來才送了一口氣:「林總啊，你嚇死我了，你這麼拼是為了什麼啊？」

  醫生走了進來，給林時看了一下，在本子上寫著東西，說道:「Have stomach disease still drink so much wine, life does not wantI've washed your stomach. I'll eat light these two days.」

  「哦，他說有胃病還喝這麼多酒，命不想要了？給你洗了胃，這兩天吃清淡點。」

  羅恙給林時翻譯了一遍。

  「我聽得懂。」

  「……」

  等醫生走後，羅恙尷尬地笑了笑:「林總，我就是平常沒怎麼見過你說英文。所以……自作主張了……」

  「沒關係，我英語不好。」

  「……」

  「但能聽懂。」

  「……」

  -

  自那之後，羅恙就提了個心眼，身上也會備著胃病的藥，林時的辦公室里看不見酒的影子。

  以至於這次林時突然說要去談這次合同的時候，羅恙真的擔心林時。

  -

  「所以林總，我跟著你也快一年多了，對你只有片面了解。是……為了什麼？」

  羅恙自己給自己倒了杯水。

  「不為什麼。時間是什麼時候？」林時問。

  羅恙就知道，就算打直球問林時，他也不會說的。

  羅恙感覺林時像個冰山，沒人能讓冰山融掉，窺見冰山之下的他。

  「好吧好吧，你這麼堅決，我哪裡還勸得動啊。不過你要是喝不下了，或者胃病又犯了，就不要像上次一樣逞強了。」

  「萬一真的……」

  「這麼盼著我死嗎？」林時問。

  羅恙趕忙搖了搖頭:「不不不，林總，我不是這個意思……」

  林時突然笑了一下。

  羅恙有點蒙，這一年多來，真沒見林時怎麼笑過。

  「林總……」

  「你讓我想起了我曾經的一個朋友，你和他很像。」

  「朋友？還沒聽你提起過呢，不過是哪裡像呀？」

  「很逗。」林時道。

  「……」

  羅恙把杯子裡的水一飲而盡:「行吧行吧，很逗。時間是1月10號。提前幾天回國。」

  「訂的12月31號的機票。酒店——」

  「訂在安城。」林時道。

  羅恙正打開軟體，有點疑惑:「安城？不是在萬城嗎？」

  「安城……離萬城很近，那是我曾經生活過的地方。」

  -

  【今天是2027年12月31日18點39分，星期五，天氣小雪。您目前距離離目的地君悅酒店還有2.6公里，請您系好安全帶，安全行車，祝您一路平安！】

  汽車的語音播報自行播放著。

  他們租了輛車，羅恙正坐在駕駛位上。

  林時穿著一件黑色西裝，坐在後排。手裡正敲著鍵盤。

  從安城城東機場出來，林時就一直在忙活著。

  「林總，這裡就是你小時候生活的城市啊，感覺和我以前去過的一個城市很像。」

  羅恙開著車，看著這些道路和高樓。

  林時忙完最後一點，關上了電腦，想閉眼眯一會。

  「不過林總，既然你從小生活在這裡，你為什麼不回家，而是訂酒店啊？」

  羅恙忍不住問。

  林時沒什麼表情，看向車窗外:「我回家了，你怎麼辦？」

  其實林時根本不想回去，他不知道林信蕭和凌萬然在不在那個房子。

  就算不在也不想回去。

  羅恙笑道:「原來林總想著我呢！」

  林時輕笑一聲。

  【前面500米處有兩條道路可選，根據位置原因，已自動為您選擇丹江路。請在500米後往左轉彎。】

  丹江路……

  「等等，往右轉。」林時道。

  羅恙問:「林總怎麼了？」

  「沒怎麼，聽我的就是。」

  「哦。」

  【100米後請往左轉彎。】

  【您已偏離路線，請重新規劃路線。】

  【您已重新規劃路線，現在進入十字嶺，直行400米後出十字嶺。】

  【溫馨提示:您現在所在的道路前面200米處是安城一中學校門口，請減速慢行，安全行車。】

  「安城一中……」

  林時望向車外，道路兩旁的樹都光禿禿的。

  林時把車窗打開，望向外面。

  周圍越來越熟悉。

  直到汽車行駛到安城一中校門口。

  還是看樣子，校門口的電話亭倒像是換了新的。

  安城一中門口，沒多少人，現在已經錯過了放學高峰期。

  林時原本只想看看學校，卻看見一個人影。

  那人穿著一件黑色大衣，撐著把黑色大傘，正站在校門口。

  黑色大傘擋住了他的大半張臉。

  他前面站著一個小女孩，他正伸手摸那小女孩的腦袋。小女孩笑得很甜。

  林時只是粗略地看了一眼，車子已經駛出校門口很長一段距離了。

  林時也不知道為什麼，感覺那個人的穿搭有點像……終風晴當初走時穿的那樣。

  「林總，你看啥呢？」

  「沒，認真開你的車。」林時把頭轉過來，捏了捏鼻樑。

  【50米後往右轉彎，進入北苑路，前往君悅酒店。】

  可能累了吧，林時想著，閉上眼睛想小憩一會。

  -

  安城一中校門口，終風晴蹲下身來，把傘撐在兩人上面，給那個小女孩擋住雪花。

  摸了摸小女孩的腦袋:「允恩呀，你媽媽還在忙工作，等會就來接你啦！」

  允恩笑著點點頭:「嗯嗯！終老師，我會乖乖等媽媽的！除了爸爸和媽媽，我最喜歡的就是你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