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局

  死局

  第二天一早，終正華睜開眼睛，望了眼窗外，天灰濛濛的。

  用手揉了揉眼睛，起身去拿放在床頭柜上的黑色帆布口袋。

  從裡面摸出一個手機，手機是前幾年的一個款式了。

  手機殼也是原始透明的，用得有些發黃了。

  打開手機看了眼時間，六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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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終正華穿上昨晚終風晴給他準備的新拖鞋，走向陽台。

  看了眼外面的景色，下著小雪，時不時吹來冷風。

  窗框的取景，是一片白茫茫。

  終正華被冷風吹得打抖，忍不住兩隻手環抱起來搓了搓手臂。

  身上的睡衣也是昨晚終風晴放在床上的。

  吊牌沒摘，但款式不像現在流行的，倒像……幾年前的。

  終正華回到房間，換上昨天的黑色外套。開門出去。

  本想給兒子做頓早餐。看了眼沙發，沒人。

  只有一床單薄的杯子，疊得整整齊齊。

  廚房門口出來一個人，穿著圍裙，圍裙之下還是校服。

  手裡端著兩碗餃子，熱氣騰騰。

  終風晴沒去看終正華，把兩碗餃子端向餐桌。

  「起來了，就來吃飯吧。」

  撂下一句話，轉身又進了廚房。

  終正華站在原地愣神了兩秒，看著終風晴的身影，心裡五味雜糧。

  神情也不再是昨天的樣子，像靈魂深處被一道光打得措手不及。

  兩人都心照不宣地沉默著結束這頓早餐。

  「吃好了嗎？」

  終正華把最後一個餃子塞進嘴裡:「好了，小終，我來洗吧。」

  「不用。」

  終風晴把碗筷收拾好，進了廚房。

  看著那個背影，光束逐漸擴大。

  終正華打開屋門，走廊外飄揚的雪花慢慢湧入。

  「你要去哪？」

  終風晴的聲音在後面響起。

  終正華忙把門關好，回頭笑道:「不去哪，我看看。」

  終風晴身上的圍裙已經脫下了，穿著一身校服。

  終正華昨天也去一中看過，十字嶺上的學生，三五成群，女生兩個人挽著手談笑，男生幾個在一起邊走邊打鬧。

  而今天看到終風晴穿著校服，他也是個學生，也才十七歲。

  可和那些學生，完全不一樣。

  他好像一直都是這個表情，如果終風晴身上穿的不是校服，終正華似乎會有一種錯覺。

  終風晴不是一個孩子，而是一個大人。成熟穩重的大人。

  「身上就一件衣服，夠穿嗎？」

  終正華回過神來，拍了拍身上不厚的黑色外套。

  笑道:「夠，夠。嘿嘿……」

  這兩人的對話，如果終正華不熱情點，下一秒就會相繼沉默了。

  終風晴轉身去了房間，似乎嘆了口氣:「收拾一下，等會兒去買點新衣服。」

  「啊？」

  「哦哦，我不用的小終，這一件夠穿了，嘿嘿……」

  房門關上。

  ……

  房間裡，終風晴打開手機微信，看了眼未讀消息。

  【林時:終大學霸，今天來我家怎麼樣？英語有幾個語法太難啦。相信終大學霸肯定會教我的吧！】

  靜默兩秒。

  【終風晴:今天有事，改天。】

  對面過了好久都沒回，終風晴正打算出房間。

  手機響了起來。

  【林時:好吧好吧，改天。不過是什麼事啊？需要我幫忙嗎？】

  【終風晴:不用。】

  -

  客廳里。

  「走吧。」

  終風晴身穿一件黑色的風衣。

  終正華看了兩秒，這樣更像了，終風晴也比終正華要高。

  好像……終風晴就是一個大人。

  -

  商場一家服裝店裡。

  一個工作人員見有人進店，熱情地介紹:「歡迎兩位！本店今天做活動，滿200九五折！」

  工作人員看了眼兩人，又道:「男裝區在這邊，兩位這邊請！」

  兩人跟著工作人員來到男裝區。

  終風晴隨便看了看:「你喜歡什麼就拿吧。」

  終正華看了眼終風晴冷漠的神情，尷尬笑笑。

  工作人員似乎感覺到了，熱情給終正華推薦:「這位先生，您可以看看這幾件，都是冬季爆款，全部採用天然纖維製成……」

  終風晴看出了終正華的為難，收了手機，走過去叫了一聲:「爸，選這件吧，厚。」

  終正華怔怔地看著終風晴，他以為，終風晴很厭惡自己，恨自己，他也從來沒有想過終風晴會讓他睡房間，給他做飯，不讓他洗碗，給他買新衣服。

  他以為這些都是奢侈，更何況……讓終風晴認自己，叫自己……爸。

  「爸？這件可以嗎？」

  終正華回過神來，看了眼終風晴手中的那件羽絨服。

  「可以……可以……」

  那個工作人員見能賣出去，更加賣力了:「先生您很有眼光，這件不僅是本店爆款，材質也是最好，裡面採用優質羊毛製成……」

  工作人員從剛才的對話里似乎了解了兩人的關係。

  對終風晴微笑道:「先生您也可以看看這邊這幾款，兒子送父親最合適不過了……」

  選購了幾套衣服和幾件厚的外套，鞋子，襪子……等等。

  在前台結帳的時候，前台小姐姐很溫柔，為了能增長回購率。

  對終正華微笑道:「先生，您兒子可真孝順！長大掙錢了也沒忘給父親添新衣！」

  是啊，不僅在終正華眼中，就算是一個外人，也會把終風晴錯認成一個大人。

  五味雜糧湧上終正華的心頭。

  回家路上，兩人都很沉默。

  終正華原本想，如果終風晴不是這樣的，不接受他，不願認他，他就繼續賣慘。

  可是……終風晴真的是一個……好孩子。

  終風晴在小區不遠處的菜市場買了一些肉和菜。

  買菜大娘認識終風晴，看了眼旁邊站著的陌生人:「小終，給，八塊。」

  「小終啊，這是？」買菜大娘還是忍不住問。

  終正華此時像一根緊繃的弦，如果終風晴認自己，弦好；不認……弦斷。

  「我爸。」

  弦，完整無缺。

  後面買菜大娘和終風晴的對話，終正華都沒心思去聽了。

  那剪短的兩個字像針一樣狠狠砸進終正華的心裡。

  好像……後悔了。

  後悔什麼？

  中午，餐桌上有肉有菜，比終風晴以往的每一頓都要豐盛。

  終正華幾次欲言又止，終風晴的神情也終於不再那麼冷厲。

  「爸，你這次回來，一定有什麼事吧？」

  舊款的手機，破舊的黑色帆布口袋，只有身上的一件衣服，種種跡象都在表明。

  終正華這幾年過得不怎麼好，也一定遇上了什麼事兒。

  如果不是這樣，終風晴猜想，也不會見到終正華了。

  但這個事兒肯定很大，什麼情況都有，終風晴必須做好最壞的打算。

  終正華放下了筷子，頓了頓，沒敢看終風晴。

  「小終啊，你很聰明，我也知道，你的確是個好孩子……是我不好，是我這個當爸的……不好。」

  「我後悔了，如果能回到過去，爸爸一定會把你一起帶走，不管生活怎樣艱苦，困難。爸爸真的後悔了……」

  「這麼多年……我都沒盡到這個父親的責任……小終卻還願意認我……」

  說著說著終正華的眼眶裡漸漸泛起水光。

  終風晴也停下了筷子，沉默著沒說話，他不知道要說什麼，也不知道該怎麼說。

  安慰嗎？可受傷的人明明是自己。

  對面坐著的那個正在懺悔的人，是他爸，生了他，養育了他。

  在媽媽還沒出車禍前，這個家庭特別特別幸福。

  自媽媽去世後，終正華因為悲傷一蹶不振，年少的終風晴同樣悲慟。

  明明可以兩個人相互依靠的，可是終正華走了，拋下終風晴走了。

  終風晴也不知道自己該怎麼辦，兩個極端都無法做到。

  他內心的確恨終正華當初拋下他，可看見面前這個連衣服都只有一件的人，憐憫占據了大部分。

  終風晴深呼吸了一下，緩緩道:「到底……遇上什麼事兒了？」

  終正華畏難地看了看終風晴，如果是在昨天，他一定會有多慘就賣多慘。

  現在不是。

  但這件事兒他自己無法解決。

  「小終啊，爸爸確實遇到一件難事兒，我這次回來，也的確是為這件事兒來，想找你幫忙。」

  「什麼事。」

  「我……欠了錢。」終正華小心翼翼地說道。

  「欠了多少？」

  「幾十萬。」

  雖然預想過是欠錢，但……

  終風晴頓了頓。

  終正華怕終風晴反悔不認他這個爸了，忙道:「小終啊，你幫幫爸爸吧！要債的每天都在漲利息，爸爸工作幾十年也還不完啊。」

  「小終！算爸求你了！你幫幫我吧！」

  「幫你還債？」終風晴的聲音很冷。

  終正華忙去握住終風晴的手，聲淚俱下。

  「小終，對不起……爸爸以前錯了，但爸爸也是愛過你的啊！就幫爸爸這一次好不好？」

  「幫我這一次，以後你不認我也沒關係！如果你想斷絕父子關係，我也同意！就是……能不能幫爸這一次！」

  「以後……爸爸不會再去賭了，也不會再求你了！就這一次！小終啊……你是我最乖的孩子啊……」

  「求求你……」

  可是……為什麼呢？憑什麼呢？

  十年都見不到人影，出事了才想起有個兒子？

  為什麼？當初拋下終風晴的人是他，現在哭著求終風晴的人也是他……

  多麼諷刺。

  「你想讓我怎麼幫？」

  終風晴怎麼可能還得起。

  「你同意了嗎？小終！這樣，我打算帶你出去，跟我一起打工還錢，我一個人還不起，兩人一定行！」

  ……

  「所以是要讓我輟學嗎？」

  空氣都靜默了兩秒。

  以終風晴的成績，考個985或者211都不是問題。

  「小終啊，我知道你成績很好，讀出來肯定會掙得更多，但是爸爸……等不起了。等你讀完書出來，到時候就不是幾十萬了，是幾百萬啊！」

  「那群要債的，隔三差五就會來管我要錢，沒錢就一頓打。爸爸實在是沒有辦法的辦法了……」

  「小終……幫爸爸一次吧……」

  為什麼！

  「為什麼呢？為什麼你做下的事要我來還罪呢？」

  「像你說的那樣嗎？」

  「你是我爸！對嗎？」

  「那當初為什麼不說你是我爸！不帶走我……為什麼要現在說！遇上難事了，你就是我爸了嗎？」

  「那還挺多變的，遇事兒送爸。」

  終風晴的情緒也徹底爆發，多年來的委屈一涌而出。

  「那你知道我這幾年是怎麼過的嗎！你有想過自己還有個兒子嗎！你有想過嗎！」

  「媽媽去世，不只有你傷心！我不是人了嗎！我難道不悲慟嗎？」

  「你知道當初你走後村子裡的人是怎麼說我的嗎！你根本不了解，也從未聽見這些傷人話！」

  「孤兒。掃把星。沒人要。呵……」

  終正華也頓住了，但他知道，終風晴現在情緒不穩定，自己也不好多說。

  只是沉默地聽著。

  終風晴轉身跑了出去，門被冷風一把關上，發出沉重的悶響。

  屋內坐著一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