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論

  推論

  宇軒一面聽著，一面被韓凝霜的敏銳與聰慧深深折服。她竟能透過這一連串看似偶然的事件，看到其中可能潛藏的陰謀脈絡。她的一番話，宛若一條銀色的絲線，將這一枚枚散落在棋盤上的無序的棋子都完整地串聯了起來，並直指向所有人都未曾注意到的方向。

  「韓宮主的意思是，真正主謀所求的，是正魔大戰？真正主謀表面上是在為段千生出謀劃策，實際上是為了挑起正魔大戰？」安華出聲問道，一向聰明的他，很快就領會了韓凝霜未言之意。

  韓凝霜讚許地朝安華點了點頭，語氣略帶惋惜地說道：「不錯。不過目前我並沒有十足的證據來證明，這一番說法，也只不過是我的妄自推論罷了。另外，」她頓了頓，目光看向蕭成天，說道：「我總覺得，這個主謀，和子修，亦存在千絲萬縷的聯繫。」

  蕭成天一臉恍然大悟的模樣，他回應道，眼裡閃爍出異樣的光芒：「啊，你是說。。這個主謀所求，和大哥所求是一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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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韓凝霜點點頭，她目光如炬地看向宇軒，問道：「雲公子，你是否還記得我曾向你提起過的，子修的義父？」不知為何，在提到這位義父時，她的語氣中透出隱隱的恨意。

  宇軒點了點頭，回道：「自然記得。」

  「當年，子修一意孤行要發起正魔大戰。他身居魔道盟主至尊之位，靠著無雙的修為與無人匹敵的『化靈聖術』，他在魔道、甚至包括在正道之上都所向披靡。魔道眾人尊他怕他，而正道眾人恨他嫉他，因此，打著『壓正弘魔』的旗號，他得以統領魔道，以一己之力推起史上第一次正魔大戰。」

  「但這一正魔之戰對於他的個人意義，他雖從來不言明，但我也能略猜一二。一來是報他家門被正道所滅的滅門之仇，二來便是報他義父對他的養育之恩。正魔大戰，是他和義父共同所求。甚至，在他心中，相比於自己的仇怨，只怕義父所占之位更重。」

  蕭成天臉上滿是驚色，他驚呼道：「與大哥相處多年，我竟不知他還有一位義父！」

  韓凝霜苦笑一聲，瞥了蕭成天一眼，眼裡閃過一絲得意之色，應道：「你自然是不知。他對這位義父是百依百順。依他義父要求，世上除他以外，不得再讓任何人知曉這位義父的身份。我也是在極其偶然的情況下才知道有這樣一個人存在。但即便如此，我在子修面前，有關義父的任何言語，都是禁忌。」

  蕭成天臉上露出一副不滿的神色，他冷哼一聲，說道：「事出反常必有妖。大哥這一生為人處世坦坦蕩蕩，光明磊落，而這位義父，卻行事詭秘，竟然連身份都不允許大哥對外透露，想來這位義父的來頭不簡單，行事動機更不簡單。如果正魔之戰同樣也是他的訴求，只怕這背後有著更大的陰謀。」

  「在大哥死後，你有沒有去找過這位義父？」蕭成天看向韓凝霜。

  韓凝霜點點頭，回道：「我試圖找過，但是根本杳無音訊。蕭大哥，你有所不知，其實這位義父，才是『化靈聖術』的真正開創者。而你也知道，子修死後，身上正是帶了『化靈聖術』的痕跡。」

  蕭成天面色一怔，進而憤怒地叫道：「難道。。這名行事詭秘、身份成謎的義父，就是殺了大哥的真正兇手？！」他雙目瞬時變得通紅，恨不得衝出去找到此人，將此人碎屍萬段。

  「子修從未將此術傳於他人，由此來看，我也只能說這位義父有很大的可能是真兇。在子修死後，我根據手上僅有的線索，私下裡派人打探過這位義父所在，但終究一無所獲。我想，這也就是他為什麼一直不允許子修對外透露他身份的原因。」

  「他這是在為自己留後路！一旦事情敗壞之後，他就可以全身而退，而不留下任何蛛絲馬跡！這個陰險歹毒之徒！一定是他殺了大哥！他一定是事先想到了這一點，所以不讓大哥對外透露他的身份，這樣就沒人可以找到他，為大哥報仇！我。。我一定要找到他，我要。。我要將他碎屍萬段！」蕭成天大聲地怒吼道，盛怒之下，他渾身顫抖，臉頰兩側的肌肉緊繃著，幾乎是要將牙根咬斷般地講出最後幾句話。

  韓凝霜與蕭成天的話在安華的腦海里交織在一起，讓他猶如漫天烏雲之中，驟然見到空中一道電光閃過，心中生出一個念頭來，「或者，他不僅可以全身而退，更可以東山再起。。」安華若有所思地說道。這樣一個念頭如同陣陣清風，逐漸吹去他眼前的濃霧，一副更加清晰的畫面正在逐漸顯露出來，只是這個畫面如此陰暗與滲人，令他心驚膽戰、毛骨悚然。

  「安公子。。！」韓凝霜瞬時領悟到安華所言之意，也驚叫起來。

  「安華，你把話說完！別拐彎抹角的！」蕭成天急不可耐地吼道，他似乎已經無法再進行任何思考，此刻他的腦子裡已被強烈的仇恨所淹沒，他沒有耐心再去揣摩任何隱晦之語，他只想要立即找到這位忽然冒出的義父，並親手斬下他的人頭，來祭奠他的大哥。

  「我在想，這位義父，或許就是方才我們所推測的，段千生背後的真正主謀。當初，應這位義父所求，雲魔發起了第一次正魔大戰，但因不為人知的緣故，雲魔忽然率魔道向正道投降，中止了正魔大戰。事後雲魔即被這位義父所殺。此後，這位義父通過某種途徑，與段千生建立了聯繫。」

  「他表面上在輔佐段千生，以實現段千生所求，助段千生集齊四大至寶、登上魔道盟主之位，但實際上他在利用段千生，來實現自己的訴求，即推動第二次正魔大戰。此後，也許是他與段千生之間起了嫌隙，兩人關係破裂，他轉而攀附上呂和璧，幫助呂和璧除掉了段千生，助他成為空山派掌門與正道盟主，又借呂和璧的手推動了這一次的正魔大戰。」

  「所以，如今呼之欲出的正魔大戰，正是這位義父多年籌謀布局所致。」

  安華話音平靜而克制，他的這番推論，讓整個大廳之內似乎驟然起了冷風，宇軒不禁全身寒毛乍起。倘若安華所說的這一切都是真的，那麼，他們所有人，都是這位義父棋盤中的棋子。這一樁樁看似毫無關聯的事件，難道都是他親手布下的一樁樁局？

  如果這位義父真的殺了他爹，那麼，十五年前，派人到萬家村來刺殺他和姥姥的，也是這位義父嗎？不知怎麼的，他忽然想到當年在東海邊上，他瞥見的段千生身旁那個全身黑紗裹住的身影，蒼白的臉頰上，那一雙細長的眼睛，向他投來的寒涼的目光，他會是這位義父嗎？

  「我想，我知道你們說的這位義父是誰。」門外忽然響起了一個聲音，刺破了大廳內的寂靜。

  宇軒轉頭朝門口看去，驚叫道：「阿芙？」

  段芙靜靜地站在門口，似乎是已經在那站了很久。她面白如紙，她還未從喪父之痛中緩解過來，又聽到了這樣一番顛覆她內心世界的陰謀之論。

  按此論而言，這個義父的陰謀固然是罪大惡極，但這樣的陰謀得以實現，終究還是她爹和呂和璧心懷歪念所致。而這兩人，又正是正道領袖空山派連續兩任掌門。自己引以為豪的正道領袖，竟然犯下這等卑劣之事，不惜犧牲天下蒼生來謀得自己的私利。寧教我負天下人，休教天下人負我。這實在與她心中所秉持的正義之道相差甚遠。

  此時此刻，她無地自容，羞愧難安，但一股熱氣卻從心底直涌了上來。空山派犯下的罪，自然要空山派來贖。她爹與呂和璧犯下的錯，既然他們無法償還，那就由自己來代他們償還吧。

  她這樣想著，用力穩住了自己的身子，一步一步地邁進了大廳，說道：「從我記事以來，我爹身邊就一直有一位幕僚，我爹稱他為蘇先生，一直尊他為上賓。在他的輔佐下，我爹一路成為掌門，再到正道盟主。」

  「這一次，也是他一路將我爹帶到罡風嶺，而在呂和璧發難時，他就消失不見了。因此，我想，正如你們所說，他應是暗中與呂和璧合謀，背叛了我爹，在罡風嶺生事，並且意欲掀起第二次正魔之戰。」

  「我願不惜一切代價，來阻止這場正魔之戰。而且我也決不允許空山派有呂和璧這樣一位自私自利、玩弄天下蒼生性命的掌門。」

  段芙的話音堅定而有力，她原本虛弱的身子，在這一刻仿佛也忽然充滿了力量，讓她全身綻放出耀眼的光芒。

  「好！好！」蕭成天的臉上恢復了笑意，「難得正道中人亦有識大體的正人君子，段姑娘當真是巾幗英雄，蕭某佩服！我們也不願成為別人的棋子，正魔之戰，只會讓更多無辜的人白白送死！我們也不願做為人鋪路的傻子！雷火殿全力支持你！韓宮主呢？」他將目光投向韓凝霜。

  韓凝霜輕笑了一聲，說道：「都快六十的人了，還如此魯莽衝動。正魔之戰禍及中原天下，我既知此中陰謀，幻玉宮定然也要全力阻止。」

  見到魔道兩大門派的首領這樣表態，段芙內心感動不已，她此前絕不會想到，自己會有一天，竟然要和魔道的人並肩作戰，來對抗正道、對抗自己的門派，她全身熱血沸騰，忙施禮回道：「多謝兩位前輩的鼎力支持。」

  此刻宇軒的心中也早已掀起軒然大波。

  自從十六年前在萬家村，姥姥為救自己而死之後，他就一直要完成姥姥的遺願，即查清父親當年死亡的真相，並父親與姥姥復仇。而隨著他一路走來，姥姥的這個遺願逐漸內化成為他自己此生的意志。這不再只是姥姥的遺願，而已是他自己的本心所願。

  而兩年前，他從東海深處歸來、投入雷火殿後，在秉持該意志不變的基礎上，為了讓他以及自己所愛的人在中原上能有一方生存之地，他們又不得不踏上了尋求魔道四大至寶之路。

  如今千迴路轉，本已失去的三件魔道至寶失而復得，而父親與姥姥的死亡真相似乎也指向了父親的神秘義父，那位藏身於空山上的蘇先生。此外，倘若正魔之戰的陰謀得以實現，正魔之戰爆發，那麼，安華、段芙與自己，也都將不得不被捲入這個漩渦之中，讓自己的性命淪為別人陰謀的犧牲品，而這是他無論如何也不願見到的結果。而所有這一切的破局之路，似乎都指向了同一個方向、同一個人。所以，他必須要去。

  因此，宇軒也走上前來，對著蕭成天與韓凝霜躬身道：「蕭大哥、韓宮主，我也想要和阿芙一起，親上空山，去阻止這一場驚天陰謀，同時，我。。想要親手為我爹報仇。」

  蕭成天大笑一聲，說道：「宇軒，你當然要去。你若不去，我反而還要怪罪你。」

  宇軒見到韓凝霜也微笑頷首，他忽然跪倒在地，說道：「原本我靈力盡失，已不做打算，但阿芙方才又將丟失的三件至寶贈予我。為了能儘快恢復靈力，當此大任，我想用化靈聖術，將三件至寶之靈力，化入體內，望兩位掌門允許。」

  「宇軒！」蕭成天連忙上前將他扶起，說道：「你無需如此多禮。你的情況韓宮主早與我說過。自古以來，魔道四大至寶，向來是誰搶到手便歸於誰，如今三件至寶均在你手中，如何使用完全由你自行決定，你不需要向任何人請示。」

  「蕭大哥，只是我這樣做，會讓雷神戒徹底毀去。。」宇軒為難地說道。

  「我知道，我本來就著急你靈力盡失之事，如今好不容易有解法，我又怎麼會介意它？雷神戒問世已有一千三百多年，這麼多年來，世人為爭奪它不知生出了多少禍端。如今讓它為你所用、壽終正寢，造福於你，亦是造福於世人，我又怎麼會有怨言？」

  「蕭大哥所言甚是。」韓凝霜也向宇軒走來，附和道：「四大至寶對於魔道、甚至對於整個中原而言，很難說到底是福還是禍。如果今天你能用它們之力來消解正魔之戰，那對於整個中原來說便是天大的福祉。之後讓它們從整個中原上消失，未必不是件好事。」

  「是啊，宇軒，你無需有任何顧忌。儘快將這三件至寶的靈力都化入你體內，此後，我們便同段姑娘好好商議，如何消解這場中原大難、如何為大哥報仇雪恨！」蕭成天緊握著宇軒的手，懇切地說道，激動的神情溢於言表。

  宇軒很是理解蕭成天的激動之情，在苦苦等待、熬過了二十六年之後，如今終於知道殺害雲子修的兇手是誰，他怎能不激動？這一刻，他已經等了太久了。宇軒看著蕭大哥兩鬢的白髮，心裡長嘆了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