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2024-09-13 23:59:56
作者: 食鹿客
第33章
神機閣大殿中, 一時萬籟俱寂。
「展珂。」
江襲黛怔了半晌,隨即輕輕勾了下唇。那神情說不上是悲痛還是諷刺,她又定定地盯了跪著的女子半晌:
「你為了她,給我下跪?」
謝明庭也看不下去, 想要把展珂拽起來。
但展珂卻推開她, 沒有起身, 一身素淨的衣裳靜靜鋪在地上, 顯得格外安靜。
她雙手疊在腿上,分明是賠罪的姿態,卻還是仰起了頭,看著江襲黛:「江門主, 如果一定得有個人同你賠罪的話, 我更夠格一些。先前三番五次的敵對, 加上捅你的一劍,怎麼看也是攬月閣這邊的仇要深一些。」
「至於謝宗主, 你又何必折辱她?」
「倘若是為了給我看的話, 那麼大可不必了。」展珂一笑:「倒挺讓人生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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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女子擡眸的神色, 還有睫毛底下隱約流露出的厭惡,太過熟悉。
「……讓你生厭?」
江襲黛根本無法言說出口的是,那時她總是疑心自己生得不合她心意, 又或是性子不討喜,畢竟偶爾鬧彆扭,她一個人故作惱著, 卻不見展珂來哄她。
一些女兒家的小心思罷了,也十分好哄。
但展珂多半只會一笑置之。
久而久之, 江襲黛便十分知趣,不再鬧這些小彆扭, 變得更是溫柔體貼,幾乎是百依百順。譬如展珂不喜歡她總是黏著,她便站在遠處悄悄瞧她的背影。
但其實她不是生來性子柔軟的人,強行把自個塞到套子裡,於是總有些蹩腳。
只是那假面裝多了,竟也分不清自我了。
譬如在展珂投出這樣的神情時——
哪怕兩人已經成了死生的仇敵,江襲黛自由了,再也不需要討好她什麼了。
但還是習慣性一晃回到好多年前,在心裡生了些卑怯。
正恍惚到不知是何年何月時,江襲黛感覺自己手背上被捏了一下。
她往身旁看過去,卻瞧見了另外一雙截然不同的眼睛。
燕徽柔的淚痣藏在眼角,在皺眉瞧著她的時候,看起來溫柔又悲憫。
她又大著膽子捏了捏江襲黛的手,因為被禁言,說不出話來,只能做做口型。
——不是你的錯。
不是你的錯,江門主。
別怕。
燕徽柔似乎生怕她之前的傷又出什麼亂子,在一遍遍地重複。
別怕。
不知為何,看著她那樣擔憂的樣子,江襲黛的心突然就安穩了許多。
好像是飛上懸崖突然折翼的鳥兒,在一瞬茫然的失重以後,被廣袤天空上吹來的微風穩穩拖住。
江襲黛意識到如今已不是多年前,她回了神,冷靜下來,重新審視眼前的局面。
她抽回自個的手,又復上燕徽柔的手背,拍了拍她,示意了一下。
只是冷靜下來以後,率先被知覺的情緒是惱怒。
「這麼多年了,你何時不曾厭過我?」江襲黛勾起唇角,眸光寒冽。
畢竟麼,展珂這個女人能為了謝明庭下跪,但她甚至從來沒有在自己面前低過頭。
對一個人好應該是什麼樣的?
又要有幾錢重的好,才算是愛?
江襲黛不知道。
但她知道自己從未有過。
每一個人都在無聲地告訴她,她不配有。
她沒有,別人憑什麼有?
江襲黛站起身來,妃色紅裙曳在腳邊,伴隨著她走動的弧度泛出漣漪,如同當年台階上洗不淨的血河。
軟紅十丈劍往前一垂,正好便架在了展珂的頸脖邊。
展珂被逼得側頭,但是正在此時,江襲黛卻一把揪著她的衣領,把人從地上硬生生拽了起來。
江襲黛垂眸盯著她。
只聽得「啪」地一聲脆響,展珂偏過頭去,猛地咳出一口血來。她喘息未定,捂著自己臉上的掌痕,略感錯愕:「你……」
那把軟劍彈直,穩准狠地刺下,徑直從她的肩膀處捅了過去。
「不許動。」
展珂剛才還有一些微弱的掙扎,不過當江襲黛的氣息近距離拂面以後,她便明哲保身地不再動了,咬牙忍著那劍刃穿身的痛楚。
江襲黛維持著執劍的手沒有動彈,她輕輕一笑:「你想借著本座向誰表衷心呢?是向謝明庭嗎?」
「你——很喜歡她?」
江襲黛沒有再捅深,但是她緩緩轉著劍柄,這個法子不會讓展珂致命,只是劍刃旋過血肉,會帶來百般的痛苦。
「本座這算是善人還是惡人呢……」女人笑著湊過去,雙眸一挪,往謝明庭那邊剜了一眼:「倒是給你倆湊上好事了。」
「真噁心。」
隨著劍身拔出,淋漓的鮮血灑了一地。
劍風掀起的威壓震得她退開幾步,直接往後跌到了謝明庭懷裡。謝明庭忙攬住展珂,把她扶穩,伸手一摸全是血跡。
「江襲黛,你在胡亂揣測些什麼。」謝明庭冷然。
「同你有何干係,廢物。」
江襲黛一眼對她橫過去,目光又聚回展珂身上,還是翹了翹眼睛,語氣無端陰森下來:「這麼喜歡跪,本座不如斷了你的腿好了……怎麼樣,以後讓她天天抱著你走路,算是本座送你的。」
她先前還在笑著,只是話音剛落,揚手一劍往下劈去,血煞之氣幾乎照亮了澄薄的劍身。
展珂心頭猛跳,她是素知這個女人有多狠毒的,與此同時,魚死網破地運起靈力往江襲黛傷處拍去——
關要之時,謝明庭卻把展珂往後一拽,害得她那一下偷襲被迫中斷。
鏗鏘一聲!
軟劍撞上了重劍,甚至沒有折彎。
江襲黛這一劍也沒有劈到展珂身上,被謝明庭出匣的赤金重劍擋住,護在展珂身前,分寸不讓。
看著那一對眷侶般相互攙扶的女人,是極為登對。
江襲黛到底不能完全毫無波動,心頭一陣發悶發酸,方才靈力又運岔了道,激得口鼻皆是血腥氣。
其實修為太高也有一些不好的地方,心緒一亂就容易傷著自己。
她想她這次回去,興許要歇一歇閉關了。
她不由得暗恨了片刻,最後狠狠往那重劍劍身上一劈,撞得謝明庭手腕一酸。
謝明庭繃緊了心神,以為她要再戰。
然而下一刻。
江襲黛隨即撤下了自個的劍,往外一撇,軟劍飛入傘柄。
頃刻間,兩人眼前拂過了一截紅袖。
江襲黛的影子在忽然之間,便又落回了掌門座上。
衣裳甚至不如她的身法來得迅捷,直到女人落座以後,那些纏綿的紅綃才緩緩絳了下來,像是雲一樣氤氳鋪開。
「答應的事,再給你們三日光陰。如果辦不到,不會再與你們諸多廢話。」
那女人冷聲放言:「好了,別在這裡礙眼了。」
「神機閣的人命暫先留著,本座候著你們。」
*
「江門主。」
「江門主?」
外頭的天色漸晚,暮色將至。不知過了多久,座上的女人已換了個姿勢斜靠著,眼睫垂下,似乎是在閉目養神。
只是她閉著眼神的神態似乎並不怎麼安詳。畢竟有個溫溫和和的聲音總在一旁斷斷續續地響起。
「雖說您也是一片好意,但是未免還是過於激進了。威脅恐嚇旁人,這自是不該的。」
「何況神機閣閣主到底也算是一老人了,您讓他趴在地上學狗叫,傳出去未免拉低了您自己的格調,對我們的眼睛也不是很好。」
好不容易解了禁言咒的燕徽柔,話多得仿佛那個蓄滿了水的大池,只在一旁豁開個小口子,那涓涓的細流便以一種連綿不絕之勢,在江襲黛耳根子旁不斷地轉悠。
「還有先前,門主在關鍵之時禁了我的嘴。謝宗主畢竟是個場外人,若無人替您辯解一二,那她肯定不能知道實情。」
說譴責也似乎不像是在譴責。
像是在教育。
本文女主倒不是個聒噪的人,因為她音量不大,態度又好,只是瑣瑣碎碎地念叨下去,江襲黛聽得一個頭兩個大。
女人眉梢微蹙,本是在調理自個兒混亂的內息,結果燕徽柔念叨久了,她的靈力一個勁兒地在經脈里亂竄——活生生煩出來的。
「燕徽柔。」
「嗯?」燕徽柔應了聲。
「你好囉嗦。」
「囉嗦個千萬句,門主能聽我勸誡一兩句,也算是我不白費功夫了。」
燕徽柔又道:「還有一點。您每每遇上展閣主,似乎便有些心神不寧,因為這個遷怒謝宗主,確實有些不妥當了。」
「……住嘴。」
江襲黛雙眸一睜,眸中帶了三分嗔惱:「再說一字,本座將你丟到河裡餵魚。」
「江門主,您的脾氣實在……氣多傷神,對您的心脈也有一點不好。這神機閣四面是山,倒是沒太近的河流,我想您不會這麼對我的。」
「……」
江襲黛指尖一翹,那個手勢很熟悉,是用來禁嘴的。
燕徽柔捂上了嘴,無奈道:「好了好了,我不說便是了。」
江襲黛闔上雙眸,別過頭,這才落了個清靜。她未去理會燕徽柔,而燕徽柔卻起了身,似乎是想要出門。
「慢著。」江襲黛蹙眉喚住她:「誰准你亂走了?外面危險,回來。」
此處不是殺生門,人多眼雜,萬一這個不省心的再被擄走了,江襲黛實在懶得再去把她搶回來。
燕徽柔卻笑道:「一小會兒就好,不會離開門主視線的。」
她走向門邊,對著那個戰戰兢兢守門的神機閣弟子說了什麼。沒過一會兒,燕徽柔便捧著一盒東西,重新坐回了江襲黛的身邊。
江襲黛分去幾縷目光,發現那是一盒顏料。神機閣亂七八糟的小物件做得很多,許多法器也是需要上色的,因此這樣的特質的染料倒是不少。
燕徽柔拿著毛筆,沾了些許朱紅,對著江襲黛剛才給她的一隻——樸素得還沒上色的蝴蝶描起來。
她安靜地塗完了蝴蝶翅膀的底子,又沾金色的顏料描了金邊。後來她左看右看,許是覺得太素淨了,又在翅膀的下面繪了一朵小小的佛桑花,和江襲黛傘上的一模一樣。
江襲黛的肩膀被戳了戳。
她不悅地瞥過一眼。
目光卻被吸引住。
不知何時,燕徽柔的蝴蝶畫好了,原本是最樸素的那隻,經過燕徽柔的重新描繪,變得比先前的兩隻還要好看,鮮艷欲滴。
「給。」
燕徽柔把嶄新的蝴蝶放在她的手心,柔聲道:「不要再弄壞了,江門主,就只有這一隻了。」
江襲黛擡著手,把那隻蝴蝶輕輕攏住。
她盯了這個小東西一會兒,順手往上一丟,看著它撲棱著翅膀,很自由地飛了起來。
飛了半晌,又如花瓣似的,落在了江襲黛的肩頭。
江襲黛捏住蝴蝶,把它扔回納戒,重新閉目養神起來。凌亂的靈力逐漸穩定了許多,她的心緒也平穩了不少。
燕徽柔很顯而易見地瞧見女人的眉梢放平。
脾氣不好,但十分好哄。
她低下頭,輕輕笑了笑。把那些顏料收了起來。
江襲黛耐著性子在神機閣再等了三日,拽著燕徽柔走上修仙路這事——終於有了些眉目。
法子是謝明庭想出來的。
她重新來見了一趟江襲黛。
但顯然這位謝宗主臉上也是個藏不住事的。
因為前幾日江襲黛的那一番羞辱,還有展珂的受傷……謝明庭對她也很難有好臉色看。
江襲黛並不關心她怎麼想,也不關心她打算拿燕徽柔怎麼樣,對那女人的冷臉只輕蔑一笑,熟視無睹。
總之,一來人不能死,二是需得在她眼皮子底下進行。莫把燕徽柔給搶了去。
燕徽柔款款走上前來,禮貌地對她笑了笑,在江襲黛沒注意的角度,對謝明庭歉意地做了個口型:
「對不住了,謝宗主,我們門主是任性了些,但多半是為了我麻煩你們……」
謝明庭倒從不遷怒無辜之人,神色稍緩,問道:「小姑娘,我看你年紀不大,心性純良。怎麼會落在殺生門,你的經脈又怎麼會遭受如此毒手?」
燕徽柔:「我姓燕,名為徽柔。是江門主從清虛派洞牢將我救回來。」
「清虛派洞牢?」謝明庭詫異道:「可是當日靈犀山望岳台一戰?你——」
莫非她就是那個被奪走了的「底牌」?
謝明庭對於清虛派之中的事並不知曉,當時混戰,她也沒有注意到燕徽柔,更沒想到底牌是個活生生的人。何況燕徽柔當時和現在長得一個天上一個地下,連曾經見過她的神機閣閣主都沒有認出來。
如今一見,倒是格外詫異。
燕徽柔點頭道:「謝宗主。我知道你為了清虛派掌門身死一事,對江門主多有微詞。」
「但是正邪之分,本不是那麼絕對的。於我而言,不分青紅皂白關了我數年的正是你們四大道門之一的清虛派。」
燕徽柔道:「他們宣判我為罪徒,打斷我的手腳,拿刑具穿透了我的骨頭,凌虐我數年不見天光,我想我的經脈也許也是這麼廢掉的。」
「……」
謝明庭神色冷下來:「竟有此事?他們清虛派竟敢對著一個活人——」
「都過去了。」燕徽柔雲淡風輕道:「你們眼裡殘暴不仁的魔教妖女,卻從來沒有這麼虐待過我,反而救我脫離無邊苦海。我感念江門主恩德,所以不免為她多說了幾句好話,還請謝宗主莫要見怪。」
謝明庭一時不知道她說的話是真是假,不過這年輕女子笑容真誠,說起話來很有信服力。
她更是詫異地擡眼——江襲黛正坐在那最高處,慢條斯理地剝著一顆葡萄吃,沒有理會她們二人的談話。
實在看不出來,江襲黛竟還會救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