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0章 第 40 章
2024-09-13 21:14:30
作者: 瞬息
第040章 第 40 章
姜月窈的聲音不輕不重, 溫和平順。
她坐在末席,聲音並不足以遠播整個香會。
但因為先前眾人安靜,乍一聽到有陌生人說話, 就像有人往平靜的水面扔了塊石子,眾人交頭接耳,都在揣測說話的人是誰,究竟說了什麼話。
就連恭太妃都詫異地放下杯盞, 先擡眸看向末席,然後看眼信王世子:「方才春柳問完,可是有人應她?」
「應是。」信王世子正怔忡地看向末席,點點頭, 顯然也有幾分意外。
周四姑娘飛快地覷眼信王世子的神色, 眉頭微蹙又很快鬆開。自從進了水榭後,她就得恭太妃賜座, 一同品茶。
周四姑娘自然也聽見了動靜,她挑挑眉, 漫不經心地道:「臣女仿佛聽見有人也要獻香。」
一個「也」字,不輕不重。
「不過,春柳怎麼還不報?」她不緊不慢地用茶蓋輕撥茶水,又笑:「可別是那人又臨陣生怯,怪無趣的。」
她話音方落, 便聽聞春柳朗聲唱道:「民女姜氏, 請獻『雪中春信』!」
周四姑娘的手一頓,茶蓋磕在杯沿上, 發出清脆的聲響。
*
像這樣的品香會, 席次之間相隔甚遠,獻香、敬香與否, 都得由香侍通稟。若是香侍沒有通稟,那大家會約定俗成地當做沒聽見。
在春柳通稟之前,在座的絕大部分人,都跟周四姑娘的想法不謀而合,
「管他是『姜』還是『何』,從沒聽過這號人,怎麼敢跟周四姑娘叫板?」
姜月窈的話一傳十十傳百,在竊竊私語聲里,終於傳到與她相隔最遠的男子末席。
「怎麼不能?」十一本來正百無聊賴地把玩著果碗,覺得果碗裡小奈李骨碌碌地打轉,比旁邊人的聒噪聲要好聽。聽到身邊人這樣說,他眉頭一皺,不高興地問道。
他比他們聽得都清楚,姜月窈出聲時,他就已經知道是她。
十一身邊的人對視一眼,沒想到這兒還埋伏著一個大聰明。
金家人沒法與會,史二郎就是這桌的為首者,他總是很願意顯示一番自己的能耐:「那可是周家姑娘,攝政王母族。」
「周四姑娘隨手取用的香材,珍奇無比,你沒準聽都沒聽過。更不用說,教她香道的先生,或許是御香殿的香師。」史二郎啪地一展摺扇,嗤笑道:「跟她比?區區民女,拿什麼跟她比?」
十一臉色一沉,反手將果碗壓在香案上。
香案發顫,果碗好似往下沉陷幾分。
七斤嚇得半死,聲音壓得極低:「爺,十一爺,咱們不能給姜姑娘惹麻煩啊。」
十一冷冰冰地掃他一眼,視線最後落在史二郎身上。
他沒動,也沒說話。
「我看哪,一定是小娘子出身低微,眼界太差,甚至不知道周家大名。」史二郎無知無覺,自以為是地分析。
他還洋洋得意地搖著摺扇:「不過,信王府素有仁善的名聲,春柳是恭太妃的貼身侍婢,自然會提點這個無知小娘子,一準不會……」
史二郎話音未落,忽覺自己的下頜被什麼擊中,他「哎喲」一聲,竟覺得有些合不攏嘴。
偏在此時,春柳的聲音郎朗傳來:「民女姜氏,請獻『雪中春信』!」
史二郎震驚得猛地一用力,狠狠地咬到自己的舌頭,疼得「嗷嗷」叫喚。
春柳這一聲通稟,才真正仿佛往香席扔了個驚雷,震得眾人耳聾目眩。
沒有人說話,香席上安靜得幾乎能聽見針落的聲音。史二郎叫喚的聲音此刻顯得尤其突兀,他趕緊咬緊牙關,呲牙咧嘴地強忍著,不敢出聲。
可沒人顧得上嘲弄他,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約而同地投向末席,試圖穿過重重帷幔,看清這個膽大包天的「民女姜氏」究竟是誰。
十一輕嗤一聲,鬆開覆在杯盞上的手,將手中的小奈李丟進嘴裡。
他就說,姜月窈,哪有那麼容易退縮。
他沒能在這鬼席面上見到她就罷了。
她可是答應他,會讓他聞到她製成的香。
她就能做到。
*
姜月窈聽見史二郎的叫喚聲時,下意識地想到了十一。
她這樣「愚蠢」地出風頭,想必有很多人都在看她的笑話。
沒準,是十一在替她出頭。
這個念頭相當自欺欺人,姜月窈清楚得很。可她發覺,自己的心還偏偏很受用。
她握著自己手腕上的柳環,緩緩地吐一口濁氣。
她神色清明,目光堅毅。
春柳的通稟就是一錘定音,她的香品必然會跟周四姑娘的放在一起比較。
先不說香品高低,如果除了她以外,不再有人獻香,那也沒什麼隱名競爭的必要,只怕恭太妃會召她進水榭。
但凡她應對不當,她極有可能會死死地得罪周四姑娘。
懸崖上走絲線,姜月窈的大腦飛速運轉。但是,眼見鍾平從水榭中走出來,她的心還是一下高懸。
鍾平向四方稟道:「晏公子請獻香『雪中春信』!」
姜月窈一愣。
她還沒回過神來,就聽身邊人迫不及待地緊跟著道:「民女史氏,也請獻香『雪中春信』!」
姜月窈詫異地看向史蘭香。
「怎麼,就許你獻香,不許我獻嗎?」史蘭香對她鼻孔出氣,哼一聲,把手中的香瓶放到婢女手中的托盤上。
當高築的堤壩被撕開一個小口,縱使只是最不起眼的一小口,也足以令洪水將它衝垮。眾人再無顧忌,獻香的聲音此起彼伏。
姜月窈朝史蘭香很輕地笑了一下。
史蘭香彆扭地轉過頭去,不說話。
她之前是恨不能扒開姜月窈的面簾,看看這人到底是個什麼樣的瘋子。
她就坐在姜月窈的身邊,她很清楚。
春柳勸過姜月窈的。
然而,姜月窈神色清明地向春柳行禮,道:「還請姑姑通稟。」
只這一句話,史蘭香就知道,姜月窈很清楚品香會的規矩,也很清楚周四姑娘是誰,她很清楚自己在做什麼。
姜月窈的目光清澈,沒有退意。
春柳這才通稟。
史蘭香在心裡鄙夷這個愚蠢的女郎,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膽,她這麼破的衣裳,能做出多好的香品,竟敢跟周四姑娘叫板!
史蘭香甚至無視了自家哥哥的叫喚聲。
可是,姜月窈說完之後,史蘭香的視線卻無法從春柳托盤裡孤零零的香瓶上移開。
當鍾平說「晏公子獻香」時,史蘭香再也忍不住,脫口而出要獻香,迫不及待地把自己的香瓶也放上去。
姜月窈勾出她的心思。她也是不服的。
*
獻香的人一多,隱名就勢不可免。
鍾平和春柳監督著,把眾人的香品都裝進同樣的瓷香盒中,並一一編號,再用名帖記錄號碼對應的人。
恭太妃和信王世子不會厚此薄彼,所以,身為獻香的人之一,周四姑娘不得不離開水榭,回到自己的香席上。
恭太妃笑呵呵地留下晏昭回:「小五,你就別跟著湊熱鬧了。你調的香啊,都一股子藥味,我可不愛聞。」
信王世子滿懷感激:「是啊,五哥跟我們一同品香就是。」
事出突然,信王府又不可能強迫其他人出頭得罪周家,幸虧晏昭回開口。
晏昭回笑了笑,順水推舟地道:「那臣恭敬不如從命,就不在太妃和世子面前丟人現眼了。」
他獻香,本就為解圍。
畢竟,這次品香會的獻香者,以想去選香徒弟的女郎為主。誰都知道晏昭回壓根不可能去選香徒弟,頂多就是來湊個熱鬧。
晏昭回這麼一插科打諢,眾人一下就放鬆起來。
信王世子鬆懈之後,微靠著椅背,喃喃:「也不知道她的香……」
他才說兩句,匆匆止住話,擡手抿茶,掩飾自己的失言。
他有些過於在意姜月窈了。
恭太妃罕見的沒有露出不贊同的神色,她看著春柳端上第一味香品,不疾不徐地道:「且看她有沒有這個造化。」
*
雖然意欲獻香的人不少,不過,一來時間有限,二來連續品香也怕疲乏。所以,這次品香,優先品鑑參加溪源香會、競選香徒弟的人的香品。
信王世子挑選賓客時,就精準地控制了人數。只有十名是真正意欲參加溪源香會的女郎,加上周四姑娘,一共十一人。
只是,哪怕只有十一個人,等香侍點燃第十味香品時,恭太妃已面露疲態,不等香品全然散發韻味,便揮了揮手。
「大同小異。」她揉了揉太陽穴,聲音淡淡。
周四姑娘的香品很好認。她所用的香材不是奇楠金絲結,就是老檀香。麝香、丁香、回鶻香附子這類昂貴的香材亦不在少數。香品調配得宜,擬合雪中梅香,的確令人心曠神怡。
只是,有她珠玉在前,其他人再想擬合雪中梅香,就總少幾分韻味。只有一味香,意欲擬合春來百花,稍有新意。可是用香太濃,雪色太淡。
信王世子輕按眉心。
他當初給姜月窈送那盒香材時,亦有私心。
他想著她家境貧寒,如果姜月窈夠聰明,或許會用這些香材調香。可今日一聞,發現處處皆是這些香材。沒有用到這些香材的,就總是遜色三分。
信王世子興致淡了大半。姜月窈的香,大概率也在方才那些香品里。
不過,信王世子並不是一個虎頭蛇尾的人。
他看著香侍端上最後一個香瓶,替恭太妃斟茶,輕聲寬慰道:「祖母,只有最後一味香了。」
恭太妃不置可否地點頭,拿起杯盞,輕抿提神的香茶。
香侍用銀葉挾夾起一丸香,放在錯金螭獸香爐里的雲母片上。
隨著香炭烘烤,那丸棕褐色的香品,裊裊氤氳它獨特的香氣。
恭太妃起初還在抿茶,可漸漸的,她握著杯盞,細嗅著,許久沒有動作。
她慢慢地閉上眼睛。
這味香以白檀香司寒涼,和其餘的雪中春信沒什麼分別。
可是,它沒用昂貴的沉香,而是取松柏為材。松柏厚重醇郁的木質香氣,為這份單調的寒涼,增添一分清冽。
她仿佛行於白雪皚皚的松柏林間,見堅冰漸融,松柏蒼翠的枝幹抖落滿身的細雪。
一抹極細的梅香縈繞其間,但它不是主角。梅花瓣隨細雪一落在寒涼的天地間,取而代之的,是熱烈得不容忽視的春信,一縷脫穎而出的芬芳。
佩蘭。
但又不僅僅是佩蘭。
仿佛有一位造化萬物的仙子,袖手輕撫佩蘭,化去它過濃的辛烈。
她嗅到到冰消雪融下,一抹細膩婉轉的春意。
似細雨,如微風。
凜冽與辛辣之下,原來藏著那樣的溫柔。
她仿若見到自己的小女兒,在雪地里興奮地奔跑,然後,朝她回眸而笑,獻寶似地送給她一枝梅。
她被勾出心底深處的酸澀與悵惘,滿心飽漲,竟不知該向何處說。
恭太妃放下杯盞,睜開眼,第一次開口問道:「這是誰的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