給命文學

  給命文學

  火災報警器的鈴聲震耳欲聾, 越往上，溫度越高，煙霧越濃, 周身仿若置身於即將燃燒的熔爐之中。

  熊熊大火肆意蔓延，瘋狂地吞噬著一切。火焰如惡魔的舌頭, 舔舐著牆壁, 所到之處皆化為一片焦黑。紅色和橙色的火光交織在一起, 跳躍著, 扭動著。

  家具、塑料、牆壁燃燒後散發著強烈化學物質的刺鼻氣味，直嗆口鼻。噼里啪啦的燃燒聲不絕於耳，像是惡魔的狂笑。

  地板在高溫下變得滾燙，仿佛要融化一般，每走一步都能感受到腳底傳來的灼熱。

  江迪家的門已被熊熊烈火吞噬大半。

  一個渾身被菸灰熏得漆黑的高大男人，跌跌撞撞、踉踉蹌蹌地從門口逃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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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的腳步虛浮, 身形搖晃, 仿佛下一秒就會撲倒在地。

  然而，下一瞬, 他便被一股巨大的力量狠狠甩至牆上, 喉嚨瞬間被一隻鐵鉗般的大手緊緊扼住。

  「啊嗬……」

  他艱難地從喉嚨中擠出這痛苦的聲音, 聲音中充滿了恐懼和絕望。

  江昴手腳拼命地掙扎著, 瘋狂舞動的四肢卻顯得很無力。他就如一條在案板上待宰的絕望死魚, 身體不停地扭動, 眼中滿是瀕死的恐懼。

  嘴巴大張著，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只能瞪大那瞳孔驟縮的雙眼, 發出「嗬……」的聲音。

  他的雙眼布滿血絲，眼神中充滿哀求。

  商時聿掐住江昴的手背青筋暴起, 他眼中燃燒著熊熊怒火，宛如一頭暴怒的獅子，從牙縫中擠出兩個狠厲的聲音：「她呢？」

  每一個字都仿佛帶著刺骨的寒意，讓人不寒而慄。

  江昴掙扎著搖了搖頭。

  商時聿面色一沉，鬆開如爛泥般的江昴，轉身沖向消防栓，取出消防栓里的消防軟管水槍和滅火器。

  他不敢有一秒的停歇，朝著火勢洶洶的江迪家飛奔而去。

  跳躍的火苗從屋裡迅猛蔓延，似乎瞬間就要將整層樓吞噬殆盡。濃煙滾滾中，屋內已被火苗和濃煙摧殘得一片狼藉。

  商時聿打開水槍滅火，跨過滿是玻璃碎片、崎嶇不平的地面，一步步向內深入。

  「林以棠，你在哪裡？」

  無人回應。

  商時聿雙目血紅，聲音幾近咆哮：「林以棠！你快回答我！」

  「林、以、棠！」

  雖然置身於高溫之中，但商時聿此刻如墜冰窟，渾身冷到發顫。

  一陣爆炸聲轟然響起，炸開的玻璃碎片割破了他的腿，鮮血汩汩湧出，火花濺入衣服，引發陣陣劇痛。

  商時聿仿若未覺，手持消防水槍滅火，支撐著一間間房間仔細搜查。

  前五間房都沒有人，商時聿跑進最後一間房裡。

  第六間房的床單和家具都已經熏得焦黑。

  還未滅的火焰發出「啪吱啪吱「的響聲，商時聿朝里走，他似乎在洗手間門後聽到一聲很輕微的敲門聲和呼救聲。

  「有人嗎……有，人嗎……」

  那虛弱的聲音，從洗手間裡斷斷續續地傳出，微弱得仿佛下一秒就會消散在濃煙之中。

  商時聿聽到這細微的呼喊，眉心猛地一跳，腳下似疾風般飛掠過去，毫不猶豫地用肩膀狠狠撞開洗手間房門。

  只見林以棠虛弱地倚在洗手間牆壁上，她的臉和頭髮皆被厚厚的灰燼所覆蓋，神情極度疲憊，原本靈動如水的雙眸此刻黯淡無光。

  她看到從火光中衝進來的商時聿，眼神有一瞬間的恍惚，喃喃低語：「是你嗎？真的是你嗎？」

  商時聿望著她這般模樣，心仿佛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狠狠揪住，疼得無法呼吸。

  他的眼眶瞬間泛紅，聲音顫抖而急切地說道：「是我，沒事了，沒事了。」

  說著，他伸出手輕柔地撫摸著她的臉頰。

  林以棠將臉埋進他的懷裡，眼淚控制不住地往下砸落。

  這場火來得又急又猛。

  那時，江迪父親妄圖逼迫她，林以棠拼死反抗。幸好她前段時間和珠珠每日鍛鍊身體，身體素質大幅提升。

  江迪父親也未曾料到林以棠外表清瘦柔弱，實則如此難以對付。

  兩人激烈打鬥，尚未熄滅的菸頭不慎點著了垃圾桶，酒柜上幾瓶高度數洋酒砸落地面，酒水流了一地。

  這便是這場火災的起火原因。

  著火的位置恰在江迪家客廳，林以棠便躲進其中一個臥室的衛生間裡，一直待到此刻。

  商時聿看到林以棠的狼狽模樣，心口湧起一陣幾近窒息的疼痛。

  他緊緊抱住嬌小的女人，雙手微微顫抖，輕撫著她的後背，聲音沙啞地安慰說道：「不怕了，不怕了。」

  他是真的。

  這並非在做夢。

  她早已體力耗盡，如倦鳥歸巢一般，整個人軟軟地倒在商時聿懷裡。

  商時聿輕柔地為她拭去臉上的灰燼，在林以棠髒兮兮的發頂落下一個珍而重之的吻，溫聲說道：「我絕不會讓你有事的。」

  不再有任何耽擱，將林以棠穩穩背在身後，朝著來時的消防通道疾奔而去。

  消防隊此時已抵達火災現場，消防員們手持消防工具奮力滅火，排查火災現場是否還有其他被困人員。

  商時聿則背著林以棠朝樓下奔去。

  離三十一樓越遠，煙霧越淡，氧氣越足。

  男人聲音微喘，扭頭問道：「現在感覺好些了嗎？「

  林以棠穩穩趴在商時聿背上，吶吶答道：「嗯，好多了……」

  她睜開仍有些刺痛的雙眼，從她的角度，恰好能看到男人堅實寬闊的肩背、尖銳凸起的喉結和凌厲緊俏的下頜線。

  他雖在同齡人中身體素質向來出眾，可畢竟大病初癒，方才又消耗大量體力，此刻呼吸略顯急促。

  幾滴汗水從他鬢邊滾落，林以棠擡起灰撲撲的手，想要為他拭去滑落的汗珠。

  「我還以為再也見不到你和珠珠了……」

  她低聲說。

  趴在商時聿背上，林以棠忽然有些精神恍惚，分不清今時往昔。

  她如往昔一般，兩條細瘦的手臂環在商時聿脖頸，臉頰在他頸窩處不自覺地輕輕蹭了蹭。

  她嗅到了商時聿身上獨特的氣息。

  除了火災現場殘留的灰燼味外，還有他本身的味道。

  像燃燒後的松木，辛辣，野性，帶著些許神秘的黑色禁忌。又似一匹驁不馴的野馬，難以馴服的同時，卻堅韌而持久。

  手指悄悄收緊，這個味道……也很讓人安心。

  林以棠以前從未告訴他，她其實並不討厭他的味道，這種極致的矛盾感，恰如他這個人。

  他壞到極致，卻又沒法讓人討厭。他為人張狂，卻在她面前屢屢低頭。他囂張跋扈，但總是在第一時間毫不猶豫地奔向她……

  就像是鍾悅所說的那樣。

  陳舊的回憶、不堪的過往，正在逐步被新的記憶所取代。

  下次她再憶起商時聿背她之事，腦海中就不再浮現曾經她說分手時，商時聿強行將她背回家的過往，而會不自覺浮現出商時聿今日衝進火場，捨生忘死救她的場景。

  「你受傷了？」

  林以棠在他的身上聞到了血腥味兒。

  「不嚴重。」

  男人嘴角上揚，語氣故作輕鬆跟她閒聊：「那麼感動？感動的話就以身相許啊。」

  林以棠雖全身乏力，但嘴皮還是動了動，她閉著眼輕哼：「你想得美。」

  商時聿低聲地笑，胸腔連同整個背部都在震顫。

  他半開玩笑地調侃道：「林以棠你這個沒心沒肺的女人。老子命都給你了，你還不乖乖就範。」

  他語氣很逗，林以棠忍不住彎了彎嘴角。

  系統在林以棠腦海中不斷安撫剛剛在火災中受驚的她，還不忘損兩句嘴：【商時聿這個男人啊，真是集齊了「紅眼、掐腰、命都給你」這三大症狀！不給他當個「給命文學」的男主角都說不過去了。】

  林以棠：【……】

  商時聿背著林以棠來到一樓。

  珠珠哭到沙啞的小奶音傳來：「媽媽！爸爸！」

  掙脫了夏蘇葉的懷抱，女孩邁著小短腿朝爸爸媽媽飛奔過去。

  小姑娘的眼睛腫得仿若一對核桃，淚水糊滿了整個小臉，頭髮和衣服又髒又亂。

  她一邊哇哇大哭，一邊飛奔而來。

  林以棠蹲下身子將小姑娘樓入懷中，心中酸澀，聲音沙啞：「珠寶，媽媽在這，媽媽沒事。別哭了。」

  看到安然無恙的女兒，她心中的巨石終於落地。

  林以棠先前吸入過多煙霧，眼睛和鼻腔肺腑皆有刺痛的不適感，下樓的這幾分鐘一直在強撐，見到珠珠後此刻心中再無牽掛，一時之間竟然脫力暈厥過去。

  「哎？！」

  在眾人的一片驚呼聲中，林以棠看著那道將自己護住的高大身影，放心地閉上了眼。

  救護車已經趕到現場。

  林以棠直接被送到利達醫院做一系列身體檢查。

  商時聿則在醫院另一側處理腿上傷口，珠珠小朋友跟著爸爸。

  珠珠眼淚已經止住了，小姑娘今天受到很多驚嚇，她緊緊縮在爸爸懷裡，小奶音又糯又沙啞：「珠珠，想媽媽~」

  商時聿溫柔地揉了揉珠珠的腦袋，安慰道：「媽媽現在去做檢查了，等她做完檢查我們就去病房看她。」

  珠珠不滿地嘟起嘴，但最後還是乖巧點頭：「好~」

  這時，趙助理給商時聿送了些衣物和珠珠的晚飯過來，止不住唉聲嘆氣。

  最近究竟是怎麼了？為什麼突然發生這麼多事？這已經是這個月第二次進醫院了。

  此時到了晚飯時間，商時聿處理好傷口，簡單沖了個澡，他換上一條黑色衛衣，坐在餐桌前給珠珠餵飯。

  小姑娘一張小臉皺起，沒有胃口地推開小勺子：「爸爸媽媽，沒飯~」

  珠珠還記得爸爸媽媽沒吃晚飯呢。

  商時聿輕聲道：「沒事，你先吃，待會媽媽做完檢查後，爸爸和媽媽再一起吃。」

  珠珠一雙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清澈軟萌，她乖乖點頭，大口大口吞咽爸爸餵進她嘴裡的兒童餐。

  飯後，商時聿讓小朋友在病房裡看看動畫片轉移注意力。

  男人則坐在沙發上，黑色碎發半遮住他冷沉乖戾的眉眼，他專注地聽趙助理匯報後續事項。

  趙助理膽戰心驚說：「江昴傷勢較為嚴重，已經被送往人民醫院救治，警察將他的病房控制了起來。我們的律師將會儘快對他進行刑事起訴……」

  商時聿瞥了眼珠珠正在看電視的背影，刻意壓低的語氣裡帶著濃濃的恨意：「讓整個集團里最好的律師團隊今晚全部飛來S市，收集江昴一直以來所有的犯罪證據，另外，給我上上下下把江家的問題全部徹查一遍。」

  他咬著牙，一字一頓說：「我要讓江昴，這輩子都待在監獄裡，直到他死！！」

  趙助理擦了把冷汗：「大少爺，我會跟律師團隊轉述您的原話。」

  趙助理在心理腹誹，商時聿的要求應該不難實現，畢竟這個姓江的人渣身上背了不少案子，只是以前都被上面給壓了下來。這次商時聿針對起他，算是為民除害，做了一件對社會有益的大好事。

  商時聿煩悶地揉揉發緊的太陽穴，低聲道：「先不說了，別嚇到珠珠。你回去吧。」

  趙助理連連點頭，退出病房。

  待所有事情處理完成後，商時聿收斂起一身戾氣，他單手抱起非常思念媽媽的珠珠，帶著小朋友朝林以棠的病房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