淪陷

  淪陷

  「所以，你喜歡宋語熙，並且已經暗戀了很多年？？」

  樂葵拿著一根鉛筆，恨鐵不成鋼地敲了一下他的腦袋：「不是我說你，小良錦，那麼多人都吊在這棵歪脖子樹上，但你看誰真的吊死在上面過？怎麼偏偏就你這麼死心眼？」

  良錦偏了一下頭沒躲開，不大高興地答：「我當然知道，可我又沒有去和他表白。」

  「千萬不要，」樂葵立刻說，但轉念一想，又謹慎地沉吟道，「不過麼，他很少對人好到這個份上，而且居然還搬到你家裡。……好像也不是完全沒可能哈。」

  「他搬過來只是為了通勤方便。」

  樂葵：「……」你信他還是信我是秦始皇？

  但小師弟沒對自己透過口風，樂葵也不好一口咬定，只能含含糊糊地說：「總之你也不要對他太上心，前車之鑑太多了，萬一只有你自己愛得死去活來呢？還不如平常心一點，下一個更乖……」

  「辦不到。」

  青年毫不猶豫地輕聲說，「要我不那麼喜歡他，辦不到。至於換一個，就更辦不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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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樂葵啞然半晌，最後氣沖沖地板起臉：「你要給他守一輩子活寡啊？不是，他到底何德何能啊？！」

  對方以一種魚死網破的死倔態度沉默不語。她算是怕了他了，長嘆一口氣：「好了好了，我不攔著你。但事先說好，我師弟這個人……算算也認識好幾年了，可有時候我還是理解不了他的想法。尤其這方面，我大概幫不上你的忙。」

  良錦聽著，忽然有些好笑。

  他當然從一開始就知道，宋語熙其實是個很奇怪的人。

  「學姐，」他說，「我沒想追他。維持現狀就很好。」

  「你別覺得自己配不上他。」樂葵卻不愛聽了，「他是很優秀，但你也沒比他差到哪去。我只是擔心，他畢竟以前也是你的諮詢師，你總是無條件跟著他的步調走，最後……」

  「就算那樣也沒什麼。況且他從不會勉強我做討厭的事，經常反覆問我的意見。」

  「……你別太愛了，」樂葵誠懇地看著他，第一次真心覺得這兩人有些微妙地相配，「到底為什麼這麼喜歡他？注意，你不想說就不要說。雖然跟你心上人比不了，但我也是很善解人意的。」

  青年垂下眼，啞黑色的眼眸里翻滾著不知名的情緒。

  「沒什麼不能說的。只要別讓他知道。」

  樂葵指天發誓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我以前有些情感上的缺陷。」

  良錦的嗓音很平靜，但攥緊的手指卻暴露了內心的不安。

  這是他第一次向外界說起這些塵封已久的「秘密」，即使在他人看來也許就像段子一樣可笑。

  「是宋語熙讓我逐漸變成一個……正常人。」

  …………

  仔細算算，其實他們真的沒有正式見過幾次面。

  高中時不在一個班，大學不在一個校區，除去在花壇那次相遇後，路上碰見會輕點一下頭，其餘都是他在單方面地關注宋語熙。

  畢竟除了情感上的毛病之外，他還有個喜歡觀察別人的壞毛病——也許它們是因果關係，因為在無意識地「利用」宋語熙矯治了前者之後，後者也不知何時悄然銷聲匿跡了。

  這兩個毛病讓他曾經吃了很多苦頭，但他並不對此感到怨懟。

  他不想錯失一絲一毫喜歡上宋語熙的可能性，即使這於他而言幾乎等價於飲鴆止渴。

  內心貪婪的無底洞永遠也填補不滿，只能不斷地通過注視著對方暫時緩解。

  到底為什麼這麼喜歡？

  不像大多數人那樣，在面對類似的問題時會感到糾結、無從說起。良錦對此的答案永遠只有一個，那就是宋語熙實在是個很好的人。

  如果要問這世上那麼多的好人，為什麼偏偏是宋語熙？那就是因為沒有比宋語熙更好的人。

  假如非要舉例反駁他，他乾脆就會說：在我心目中他就是最好的。

  總而言之，他不覺得自己這麼喜歡對方有什麼難理解的，因為那人完全值得。無論是那張令人心馳神往的漂亮臉蛋，還是令人猜不透的矛盾性格。

  他很久以前有一本觀察日記，專門用來記錄每天發現的生活小細節，其中大多都是關於人的。

  起初有很多難以搞懂的部分，但隨著宋語熙的加入，標註中的問號逐漸變少，宋語熙所占據的篇幅越來越多，最後幾乎全部只剩他一個人。

  為了不讓對方受到非議，他開始本能地將這件事做得更隱蔽，唯獨怕自己會影響到那個人。

  就像上癮一樣停不下來，甚至已經成為了他最大的習慣。

  但隨著他對宋語熙的持續觀察，就像反拋物線一樣，到達某個階段之後，疑問的數量觸底反彈，再次變多了。

  在他看來宋語熙是個很聰明的人，知道怎麼和所有人處好關係，怎麼做才能最大限度地討人歡喜，就連對討厭的人——例如六班那個叫徐明輝的——也能做到滴水不漏，不會讓任何人在與他相處的過程中感到不適。

  但他有時候卻會做些多餘的傻事。雖然宋語熙原本就是個喜歡多管閒事的人，可有些對他沒有半點好處、甚至還有壞處的事，他也會不遺餘力地去做。

  最後他不得不敲定結論：對方確實是個很善良的、共情能力很強的人，即使他長了一張看著就擅長玩弄人心的臉，有錢、有長相、有能力，是個眾星捧月、衣食無憂的小少爺。

  ……上帝真的不公平。看著就很純潔無瑕的一個人，居然內里也這麼真善美？

  可事實就是如此，無論旁人怎麼想，宋語熙本身就是如此美好的一個存在，在這灰濛濛的世界中是一抹亮眼的釉彩，不說照亮了他的生活，至少是令他開了眼界。

  不幸的是，在這個過程中，他也不知不覺地產生了改變。

  後來宋語熙大約是從老師那裡知道了自己的情況，偶爾會用些可愛的小手段偷偷關照他，卻從不讓他發現是誰做的。

  大概率是覺得如果兩人過多接觸，更可能會直接或間接地傷害到自己。

  但正是這樣，他才確認除了宋語熙不會再有第二個人這麼做，否則沒有必要這麼費勁地故意瞞著他。

  畢竟他們是那樣不同的兩個人——雖然聽起來高高在上，但事實如此。

  以他對宋語熙單方面的了解，宋語熙自己可以做到不在乎旁人的目光，但他永遠不會將這一條強加在別人身上。

  在這樣細水長流的麻痹下，察覺到潛移默化的改變時已經晚了。

  託了宋語熙的福，他花了整整十七年才成為一個能哭會笑的正常人；可意識到自己喜歡上宋語熙這個事實，卻只花了不到一秒鐘的時間。

  就此徹底淪陷，即使一別經年，關於對方的那些記憶仍舊清晰如昨。

  所以在聽到徐明輝詆毀他時，自己一點兒都沒能沉住氣。就算為此白白挨了頓打，他也幼稚地一口咬死宋語熙就是比你徐明輝強。

  豈止是強。各方面都差遠了好吧？

  追星心態害死人，當時徐明輝盛怒之下用煙在他手臂上燙出的疤痕，到現在還好端端的在那裡。

  後來一想，他當時何嘗不是做了件傻事，要是對方被他的嘴硬氣到失去理智，他這條命可能都要因為衝動犯罪丟在那兒。

  樂葵聽到這兒，「啪」一聲拍了腦門：「完蛋孩子。這事確實不能讓他知道！」

  良錦一臉的無動於衷：「你不說，他就不會知道。」

  「不是叫你必須瞞著，」樂葵咬牙切齒地伸出蔥蔥玉指，幾乎戳到他鼻尖上，「我是怕他知道了，不一定會做出什麼事兒來！」

  這話若叫系統聽到，大約會感到心有戚戚，可惜為時已晚。

  「算了，你們兩個之間的事我也不好插手。」她頭疼地癱回椅背上，頭一回覺得情感問題這麼棘手，「所以你真的放心，我一個字也不會和他透露的。要是他發現我比他還先知道，你更得完蛋。」

  良錦：「……」

  「好了。現在我們是一條繩上的螞蚱了，小良錦。」

  女孩朝他笑了笑，杏眼彎彎，仿佛真的和他處在同一陣營，兩個人正合謀一場見不得人的惡作劇，而她100%值得信任。

  「你可能覺得我的反應太誇張了，但其實沒有。就算他對你沒有那個意思，可我還算了解他，不管怎樣，他很重視你。你比你自己想像得更重要。」

  「我和我男朋友剛戀愛的時候也一樣，互相都對彼此有濾鏡，顧慮這顧慮那，做什麼、考慮什麼都束手束腳的。」

  「但其實沒必要。不管怎樣你們都是彼此重要的朋友，不是嗎？」

  「而且說實話，」她輕輕嘆了口氣，「你已經很了不起了。我要是你，說不定還會恨他。」

  「……他做錯什麼了？」

  「沒做錯什麼。奪走了我的心又沒法負責就是犯罪！」女孩十分傲氣地把頭一揚，「幸好我沒掉坑裡。你們這群人啊都抵擋不住誘惑，就自求多福吧。」

  良錦默默地想，看來傳聞傳得再真也不可信，樂葵真的自始至終對她師弟沒想法。

  「但，接下來的話才是最重要的。你聽好——既然被人好好重視著，必須更要珍惜自己。」

  樂葵說著，烏黑的瞳仁里滿是認真。「我不是故意給你壓力，只是希望你無論遇到什麼事，行動之前要先想清楚。宋語熙這一輩子都活得順風順水的，你比我更了解，不管他見過什麼世面，他都不可能輕易接受身邊的人出事。」

  「如果這種情況發生，萬一他覺得自己也有過錯，甚至可能一輩子都寢食難安。這也一點都不誇張，因為他就是這種人。世界上沒有完美的人，他也一樣。」

  「你，明白我意思？」

  這一次青年沉默了許久，點了點頭。

  女孩暗中鬆了口氣。隨後小臉上又閃出八卦的興奮神采，「所以，你是為了看他才搬到診所附近的？為了來找他諮詢？」

  「是。」

  「我的天。該不會從你家能直接看到這裡吧？小可憐，有空乾脆多來診所坐坐嘛，幹嘛非要在家做望夫石——」

  「……學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