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為喜歡

  因為喜歡

  吃過晚飯後，宋語熙看著良錦把藥吃了，然後繼續帶人出去遛彎。

  這次他們沒走遠，兩人直接在小區樓下散步。

  良錦還是全副武裝地戴著口罩和帽子，沉默地跟在他身邊。既不主動開口，也不迴避話題——當然，宋語熙沒再不識趣地提起他大學時的經歷，而是更多把側重點放在了自己身上。

  畢竟他最擅長的技能之一就是口才。從中學開始參加過大大小小演講比賽無數；上了大學不僅在宣講團發光發熱，還跟著學校辯論隊打進了全國比賽，最後拿了個非常不錯的名次。

  再加上他還是專業的心理諮詢師，在肢體語言方面也頗為注意。因此，就算良錦對他沒話說，兩人之間的氣氛也完全不會僵。

  系統十分懷疑，即使他對著一塊木頭說話，大概也能讓場面變得自然不尷尬。

  「小錦，你喜不喜歡動物？」

  宋語熙一面問，一面伸手擡高了帽檐。他日常生活中不是很習慣戴帽子，時間久了會有些悶，有種透不過來氣的感覺。

  動物？良錦似是覺得這個話題突兀，抑或是覺得「喜歡」與「不喜歡」太過涇渭分明，讓人有些不好回答，抿著嘴巴靜了一會兒才開口：「喜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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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來至少是不討厭。於是宋語熙故作思考狀，片刻後向他提議：「那你有沒有想過買只寵物？」

  「想過，」這次答得倒是爽快，青年語氣乾脆道，「最後放棄了。」

  「因為養起來很麻煩？」

  良錦搖了搖頭，不再作聲。他略過了這個問題的解釋。

  這樣的設問原本就是留給對方的餘地，既然他不想多說，宋語熙自然不會再追問下去，笑著拉回了先前的議題：「那你之前想過要養什麼？讓我猜猜，是不是貓？」

  這次良錦側眸看了他一眼，漆黑鳳眼中露出迷惑的神色。「為什麼？」

  宋語熙卻罕見地一時卡了殼——這貌似還是良錦第一次反問回來。

  平時不問還好，聊天的主導權始終掌握在自己手中，他能輕鬆地像無限續杯似的，把話頭永無止境地滾下去；

  結果現在這麼一問，反倒把他結結實實地問住了。

  為什麼？

  宋語熙一時間竟說不出個所以然。於是他在一秒鐘內自我剖析了一下，發現原因大約是良錦本人很像一隻貓。

  無論是性格還是作息，甚至是喜好，各方面都和貓貓不謀而合的人類。他不養貓誰養？

  宋語熙越想越合理，但是他總不能告訴良錦：因為我覺得你本人就像只貓。先不說對方聽了會不會高興，就連他自己聽著都覺得莫名其妙。

  不行不行。宋大諮詢師迅速打消了心中荒唐的念頭，畢竟是臨場發揮也能極為精彩的人，他趕在對方察覺到異樣前笑著回答。

  「因為狗需要天天遛啊，你不喜歡出門，它不得把你家拆了？而且現在喜歡貓的人很多，我好幾個同事家裡都養貓。」

  「或者說，難道你想養的其實是鳥和魚一類的？」

  良錦聽後轉回了頭，語氣平淡。「貓是很可愛，但我沒有特別喜歡。我當時想買的其實是狗。」

  狗？這回輪到宋語熙發愣了：「為什麼？」

  「……」

  良錦用一種難以言說的眼神看了他半晌，最後說，「因為喜歡？」

  「……」

  宋語熙與他四目相對，幾秒後，撲哧笑出了聲。

  「我們這是討論什麼呢？越說越偏了！」

  良錦看著他的笑容微微一怔，隨後又撇開了臉，大抵是後知後覺感到尷尬。

  宋語熙清了清嗓子，拋出了最後一個問題：「咳咳。那你當初是想買什麼品種的狗？」

  「薩摩耶。」青年低聲回答，像是不太希望他再接著問下去，「白色的，因為我喜歡。」

  好嘛，直接把他的話全堵死了。宋語熙失笑，不再向他提問，而是改用了陳述句。

  「既然你喜歡，那就在家裡養一隻吧。我師姐養狗好幾年了，對這方面比較熟，我請她幫忙，省得再買出什麼差錯。」

  良錦猛地擡起頭，眼神震驚，顯然是被這個突如其來的決定嚇到了。

  「——怎麼突然要養狗？」

  「你不是喜歡嗎？」男人的表情無辜極了，漂亮的桃花眸在夜色中微微閃爍，仿佛落進了一把星子，「如果你嫌麻煩，那就我來照顧它，你不用操心。」

  對方張口結舌，最後只能艱難道：「……不嫌麻煩。但是你不要收拾，反正我不上班。家政阿姨來的時候，也會幫忙。」

  「那怎麼行？」

  宋語熙愜意地笑了，擡起胳臂伸了個懶腰。「既然是我買來的，我得負起責任啊。怎麼能……」

  他突然想起對方的身世，把「撒手掌柜」這個比喻咽了回去。「怎麼能拿上班當藉口？難不成在你眼裡，我平時喜歡偷懶？」

  良錦立刻搖頭。宋語熙滿意地放下手，「那不就結了。走吧，我們回家。」

  -

  「師姐。」

  男人一身寬鬆的灰色睡衣，坐在電腦桌旁抱怨，「我怎麼感覺，最近不是在給你打電話，就是在給你打電話的路上啊？」

  「臭小子，」樂葵面無表情，「我還沒嫌你煩，你先倒打一耙？掛了。」

  「別別別——」

  宋語熙連忙一疊聲地道，語氣討好，「這不是有求於你嘛。等你定好了要哪只狗，到時候直接喊我去接就行。」

  「嗯，」女孩頓了兩秒才接著說，「上次的事，小晴那邊有了些消息。」

  宋語熙聞言，原本鬆懈的後背不自覺挺直了。「你說。」

  「是計院同專業的幾個學生起了糾紛，」樂葵的語氣也嚴肅了幾分，「很難確定起因是什麼，但他們關係不好的狀態應該已經維持很久了。」

  「就是他被排擠很久了唄，」宋語熙說，「我懂，不用繞彎子。」

  樂葵無奈地「哎喲」了一聲：「這不是怕你聽了鬧心麼。看你倆感情挺好的……」

  「你說吧，不用考慮我。還把我當小孩子呢，師姐？」

  「可不敢把你當小孩。」

  樂葵笑了，然後輕聲嘆了口氣。「你說得對，小良上大學之後……一直被明里暗裡欺負。最後不知道爆發了什麼爭執，被人打了一頓……」

  男人的手指瞬間捏緊了椅子扶手，白皙手背隱隱現出青筋來。

  「但因為是在校外，這事就沒鬧開。小良傷得也不重，再加上學生裡面有一個是校領導的親戚——」

  女孩越說越氣憤，也忍不住狠狠拍了一下沙發：「這幫不學好的東西！」

  「……」

  宋語熙深吸一口氣，半晌才道。「打人的都有誰？」

  「那個領導親戚好像是他室友，」樂葵皺著眉，努力回憶了一番，「剩下的不太清楚。」

  「知道了，師姐。」

  「事情都已經過去了，你就別太氣了。氣大傷身。」樂葵忍不住叮囑了一句。

  -

  掛斷後宋語熙放下手機，逕自起身，打開柜子開始翻找。

  「宿主，你很生氣嗎？」

  系統觀察著他的神態問道，語氣帶著一絲隱約的探究，「樂小姐說得對，事情已經過去這麼久，沒必要過於擔心了。他現在不是還好好的？」

  宋語熙翻到了自己要找的東西，拿在手裡走出了房間，臉色自始至終很淡。「得了抑鬱症，也能算好麼。」

  「倒不是那個意思……」系統囁嚅道，「宿主，我只是覺得……你太在意他，不是一件好事。」

  「我知道。」宋語熙跨過門檻站進了寬敞的陽台，伸手將窗戶都打開。隨後從兜里掏出打火機，輕輕一按。

  空氣中傳來「咔」的清脆響聲，細小的火苗驀然躍出。修長的雙指夾著煙身，男人微微俯下頭，將它點燃。

  他注視著窗外的夜景，安靜地抽了一會煙。一時間沒有人再說話。

  「你就當我多管閒事吧。」半晌宋語熙重新開口，「甚至可以把這一切，從頭到尾都當作是我在多管閒事。」

  「宿主……」

  「但是無論你們怎麼想、怎麼說，這件事我都要管。」

  晚風掠過，拂亂了淺棕色的額發。宋語熙紅潤的唇半張，又吐出一小口煙霧，澄澈的瞳仁里沾染了些許迷惘。

  「其他的來訪都好好的，偏偏只有他一個人出事，還是我從高中到大學的同學。」

  「給他做了一年多諮詢的是我，錯過那通電話的也是我。都說我沒有責任、錯不在我，可是我真的沒有失職嗎？」

  他有些痛苦地皺起眉，腦海中再次浮現出不好的回憶。「人在猝死之前，真的會感覺身體很難受……喘不上氣，腦袋和胸口像被車碾過一樣疼。」

  「好在沒過一會就失去知覺了。那割腕呢？割腕又有多疼，死亡之前又要經過多久的折磨？」

  「用刀劃開手臂上的血管，割裂皮膚下面分布的神經，直到找到動脈扎進去……再看著自己的血流滿浴缸。」

  系統幾次想要出言打斷他，終究還是不忍地緘默下來。宋語熙有些顫抖地吸了口氣，手中的煙被無意識地捏得微微變形。

  「221，難道你說的我不知道嗎？這些事情我其實多想不得……對我自己沒有半點好處。」

  「可是我得想。我不能忘。」

  他長出一口氣，喃喃道：「抱歉……我失態了。你想的也對，畢竟我們並沒有親近到那個份上。師姐不了解，但在你看來應該挺可笑吧。」

  「沒有沒有，」話都說到這個份上了，系統只能瘋狂搖頭，「既然下定了決心，就好好做吧。我相信你一定可以調整好心態的。」

  男人嗯了一聲，擡手將散亂的劉海隨意往後捋。

  「再見面的時候，我還在想他變化好大。現在看來……大概沒有那麼簡單。」

  「變化？」系統好奇道，「他以前不是現在這樣？」

  「何止，」宋語熙笑了笑，「即使不是直播時的樣子，也和他以前差遠了。高中那會兒……」

  他正要繼續往下說，忽然身後傳來指關節敲在厚重玻璃上的「篤篤」聲。

  宋語熙聽到動靜回頭，看見穿著T恤短褲的良錦站在陽台門外，正一臉錯愕地看著他。

  男人拿著煙的手頓了頓。

  秀氣的指尖在忽明忽暗的火星後面一掐，煙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