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極怠工

  消極怠工

  上午的陽光透過質地輕薄的紗簾灑進室內，籠罩了床上安靜熟睡的身影。

  宋語熙一頭微卷棕毛凌亂地陷在枕頭裡，只露出了小半邊白皙臉頰。

  屋子裡的空調開得並不低，因此潔白的被子正卷在他腰腹上，常年運動練就的漂亮線條若隱若現。

  男人長而翹的睫毛如蝶翼一般，在眼下錯落出明暗交織的光影，偶爾輕輕顫動一下，似乎在做著不安穩的夢。

  毫無徵兆地，他忽然睜開眼，琥珀般的雙眸滿是清明之色。

  「幾點了？」

  宋語熙手臂一撐坐了起來，嗓音略微低沉發啞。

  不等他回頭摸到自己的手機，系統就開口回答了他：「快九點半了，宿主。現在真的日上三竿了。」

  「221，怎麼不叫我一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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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宋語熙語氣帶些小小的埋怨，按亮手機，果然發現鬧鐘已經過期一小時，「小錦肯定等急了。我昨晚和他約好十點半之前出門的。」

  系統頓時變得委委屈屈：「你不是說打遊戲打太晚了，所以要多睡一會兒，把覺補回來嘛……宿主，我也很關心你的身體的。要是再猝死可怎麼辦，我只能救活你一次啊。」

  宋語熙動作麻利地進了衛生間洗漱，聞言連忙放緩語氣道：「好了好了，我沒有責怪你的意思，沒聽見鬧鐘本來就是我的問題。」

  「不過，下次萬一再有這種事，麻煩你直接叫醒我吧。人類的身體沒你想得那麼脆弱，少睡一會半會的不礙事，否則就得不償失了。」

  「不麻煩的宿主，」系統被他哄得十分受用，殷勤地向他保證，「下次我一定準時叫醒你！」

  宋語熙對著鏡子露出了今天的第一個笑容：「好。以後你就是我的小鬧鐘了。」

  -

  推開臥室門，宋語熙果然看見室友正坐在沙發上，兩眼直勾勾地盯著窗外發呆。

  開門的動靜拉回了良錦不知飛去哪裡的思緒，他立刻朝著宋語熙站起身：「早。你睡過頭了嗎？昨天熬夜工作了？」

  被抓包的宋語熙頓時一尬，臉部表情微僵。

  誰又能想到，一向以工作狂著稱的宋大諮詢師竟然熬夜打遊戲，結果導致睡過頭沒聽見鬧鐘？

  若是叫師姐知道，恐怕會懷疑他被奪舍了。

  「嗯，昨晚忘記看時間……睡得有些晚了。」

  說完他頓了頓，語氣十足抱歉。「對不起，明明和你說好了十點出門，都怪我沒聽到鬧鐘。我現在給師姐打個電話，然後做點早餐，辛苦你再等等。」

  走到他面前的良錦一聽，忙不疊搖頭。「你不用急，我直接吃午飯也沒問題。」

  「那怎麼行？」

  宋語熙下意識地擡起手，想像擼老家的三花貓那樣胡嚕一把對方的頭毛，卻又想起什麼，及時剎住了車，「我能摸摸你的頭麼？」

  系統：「……」

  良錦：「……」

  「唔，不行嗎？」男人沒得到回應，遺憾地想要縮回手，「我明明知道你討厭肢體接觸的，是我冒犯——」

  話還沒說完，那雙漂亮的眸子就微微睜圓了，自己反倒更像只受了驚的波斯貓。

  良錦抓著他的手放在了自己頭頂，柔軟的黑髮掃過手心，觸感極好。

  握著他手腕的手指卻隱隱有些顫抖，大概是因為鮮少主動被別人觸碰，動作十分僵硬。

  「……不能算討厭，」良錦咬著牙說，卻無論如何不肯好好看著他說話，「只是不習慣。」

  宋語熙驚訝地看著面前眼神亂飄的青年，隨即笑了起來。

  於是他先不作聲，就勢揉了揉手掌下烏黑的發旋。再輕輕一拍那隻緊抓著自己不放的手，對方立刻觸電般鬆開了他。

  耳朵全紅了。罪魁禍首勉強忍住了笑，竭力克制想去掐他臉蛋的欲.望。

  「嗯，我能理解，」宋語熙一把嗓音溫柔得能溺死人，「別怕，以後我都會先徵求你意見的。我可不是隨便對人動手動腳的流氓。」

  良錦的語氣無比彆扭：「我又沒說你是流氓……」

  「哈哈。」

  宋語熙終於忍不住笑出了聲。他心滿意足地收回手，用手機撥通樂葵的號碼，轉身走向了廚房。

  「小錦，你乖乖的。一會我們吃完飯就出門。」

  ……這是把自己當寵物養了？良錦望著他的背影，半晌無言。

  好半天站在原地擡起手，摸了摸自己的頭頂。

  -

  兩人從停車場一路步行，走到了工作室門口。

  工作室的門臉很寬敞，三層台階、玻璃自動門，左邊是房產中介、右邊是星巴克。

  這個地段的人流量算得上很大，可見診所老闆將其經營得非常好，且本身人脈、實力不凡。

  整個門頭的裝修風格簡潔清新，門口還放著蔥鬱的盆栽，處處透露著主人的蕙質蘭心與雅致品味。

  然而這優雅脫俗的氛圍卻被門頭牌上的幾個大字破壞殆盡。

  「……」

  良錦擡起頭望了望高懸的門匾，又看向在這裡上班的室友。

  「我一直很想問，你們工作室的名字究竟是誰取的？」他說，「『小葵花心理診所』——這個名字總讓我想起一個GG。」

  想到宋語熙每天面不改色走進小葵花心理診所的場面，良錦沉默地掐了掐自己的大腿。

  「是個好問題，」宋語熙說，「你呢，你覺得像誰取的？話說你知道我師姐叫什麼嗎？」

  良錦哦了一聲，似乎恍然大悟。「知道。我知道你們關係很好。」

  宋語熙從這句話聽出些什麼，側眸瞥了他一眼。還沒等他再開口，前台的短髮姑娘打斷了他們：「語熙，來啦？老闆在樓上呢，一直等著你們。」

  「辛苦了，西晨，」宋語熙笑著和她打招呼，「你忙你的，我待會就走。」

  「老闆說你現在越來越消極怠工了，」葉西晨和他開玩笑，「該不會是有女朋友了吧？」

  良錦游離的眼神總算聚焦。他看了打扮頗為中性的女孩一眼，又垂下眼帘，不知在想些什麼。

  宋語熙則故作不滿地叉起半邊腰：「瞎說什麼？再瞎說讓師姐扣你工資。」

  「別別！二當家的我錯了，」女孩立刻低眉順眼地收斂了語氣，一副諂媚的狗腿樣，「您大人有大量，替小的美言幾句吧。不然月底又還不起債了……」

  「你少買點沒用的都有了，」宋語熙哭笑不得地伸出手敲了她頭頂一記，帶著青年揚長而去，「省著點花，記住沒？實在沒錢了再找我蹭飯！」

  葉西晨笑嘻嘻地在他們身後大聲回「嗻」。

  上樓時良錦開口問道，「你同事經常找你吃飯？」

  「也沒有很經常，」宋語熙不甚在意地答，「西晨喜歡亂買東西，總管不住手。南央一直說她，她月末不敢和南央說沒錢了，就偷偷找我一起吃飯，下個月再請回來。」

  「南央」又是誰？

  良錦啞口無言，一時卻不知從何問起，默默拽緊了外套下擺。

  而宋語熙也沒再給他提問的機會，因為他們已經到了辦公室門口。

  門沒關，女孩正靠著辦公桌喝茶，漆黑的長髮柔順地披在肩膀。

  黑長直、娃娃臉，妝感淡到幾近素麵朝天。整個人的氣質乖巧文靜，發尾卻染成桀驁的深藍色，增添了一分巧妙的反差感。

  「師姐，真不好意思，我們來晚了。」宋語熙笑吟吟地帶著人上前，「等很久了吧？都怪我。」

  「看在你沒忘了把人帶來的份上，就先原諒你。」

  樂葵沒好氣地說著，放下茶杯，打量了一番他領在身邊的黑髮青年。

  良錦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不由得低下頭，避開了對方的目光。

  「你是良錦吧？」

  樂葵友善地朝他伸出手，落落大方地做自我介紹：「初次見面，我是這家診所的老闆樂葵。」

  說完她瞟了宋語熙一眼，繼續溫和道，「小熙是我的師弟，我也是首都大學畢業的。不嫌棄的話，你可以叫我一聲學姐。」

  青年在兩人的注目禮下伸出手，一言不發地握了握女孩玉蔥般的指尖。隨後就立刻抽回了手，敷衍地朝她略一點頭。

  「真紳士，」樂葵微笑著睜眼說瞎話，這個比她小上四歲的孩子顯然不想和她說話，「沒事，時間還有很多，我們慢慢熟悉。小熙，你確定要讓我給他做諮詢？」

  於是宋語熙低下頭，用探詢的目光看向他。良錦下意識地偏頭對上他的視線，下一秒渾身僵硬。

  因為男人乾脆探身湊近了他耳邊，若有似無的茉莉淡香開始縈繞在鼻尖。

  那是宋語熙慣用的沐浴露味道，他的洗衣液貌似也是相似的氣味。

  高中時良錦就曾聞過這道既特別又好聞的香氣。如今再嗅到他身上熟悉的茉莉香，竟恍如隔世。

  「怎麼樣？」

  宋語熙刻意壓低了聲線，低醇的嗓音含混著氣聲，仿佛清涼的風吹拂而過。「小錦，你想跟她做諮詢麼？」

  「你不用顧忌我。只要你不願意，那我們就再換一個人做。好不好？」

  良錦的耳根燒得通紅。

  太近了，連大腦都開始感到缺氧發暈。

  在仿佛逆流的血液驅使下，他甚至說不出一個「不」字，迷迷糊糊點了頭，盼望著對方能稍微和他拉開距離，否則他懷疑再這樣下去自己即將休克。

  緊接著宋語熙笑了，垂下的手隱秘地碰了碰他的小拇指，以示嘉獎。

  雖說如果良錦不願意，他也真的會帶著小朋友去挑一個新的諮詢師——但綜合各方面來看，樂葵就是最好的人選。

  他對師姐的了解遠超對工作室的其他人的認知。由樂葵來擔任良錦的諮詢師，他幾乎沒有任何後顧之憂。

  宋語熙向師姐頷首，用眼神傳達她可以繼續說下去的信息。

  於是樂葵將視線重新移回青年身上，朝著自己的新來訪露出一個禮貌的笑容。

  「工作時我不會代入不恰當的私人感情。就算你和小熙鬧掰了，我還是會對你一如既往。」

  良錦點點頭，表示自己明白。

  樂葵微笑著攤開手掌，示意他坐到辦公桌前。

  「那麼，我們開始吧。小熙你迴避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