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相（十）

  假相（十）

  水溫微燙，玻璃門與鏡子都蒙上了薄薄一層水霧。

  洗去一身疲憊，林衍忽然想到一件事，問系統：「秦嘉樹的任務類別是什麼？也是分手大師嗎？」

  「不是。」系統說，「前輩以前在綠帽大師部，現在好像轉到別的部門去了，改天我去問問。」

  聽到綠帽兩個字，林衍眼睫抖了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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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忽然覺得分手大師也還挺好的。

  從浴室出來，秦嘉樹已經上床躺著了。

  林衍擦乾頭髮把毛巾掛回去，隨口說道：「醉蝴蝶天地。」

  秦嘉樹擡眼看他，表情有些疑惑。

  「一個朋友新開的場子，和陳光濟一起去捧了下場。」林衍姿態神色相當放鬆，很坦然地看回去，唇角翹起一點弧度，「你呢？管家說你下午出去了，去哪裡了？」

  秦嘉樹這才反應過來他是在回答自己之前的問題，無波無瀾地說：「學校。」

  林衍噎了下。

  他差點兒忘了秦嘉樹現在才大一，主要是正值暑假沒見他上過學，便自然而然忽視了他學生的這個身份。

  雖然換了個地，但兩人的姿勢還是如昨晚一樣。

  林衍要求換個方向，並溫馨提醒：「別抓這麼緊，我早上起床的時候整個右手都麻了。」

  秦嘉樹一聲不吭，卻默默照做。

  之後幾天也是如此，異常進度條突飛猛進，短短几日就越過了20%大關，終於不再是「有生之年」。

  這天林衍處理完公司的事，沒有直接回家，而是拐去了一家茶室。

  茶室隱藏在衡門深巷裡，大紅「拆」字隨處可見，一灘爛泥污水豪橫地積在門口，要換個腿腳短點兒的怕不是要來個立定跳遠才能夠進得了門。

  林衍長腿一邁，沖門邊打瞌睡的老頭子點了點頭，徑直往裡邊走去。

  裡面別有洞天，翹著二郎腿在茶桌上打遊戲的寸頭見有人來了，立馬放下手中的switch，「洛少，請坐請坐。大老遠跑過來辛苦了，喝口茶潤潤嗓子。」

  林衍沒閒心和他周旋，看了一眼茶杯便移開目光，單刀直入地問：「查出來什麼了？」

  寸頭自己灌了兩口茶，從旁邊凳子上拿起一沓紙，「都在這兒了，您慢慢看，有問題直接問出來。」

  林衍看東西的速度很快，沒幾下就把上面的內容細閱了一遍。

  之前他想著好好查一下李信行，結果洛言這位大少爺從小到大乖得過分，用的都是洛行天和唐菁的人。林衍不想讓他們知道，只能另謀出路。

  這個寸頭是陳光濟給他介紹的，說查人查東西頂天靠譜。看完這幾張「其貌不揚」的紙林衍的確也感受到了靠譜，詳細到就差把李信行整個人給皮骨分離解剖了。

  然而沒有林衍預料中的發現，除了李信行大學與秦淺相識、早就有個正牌的網紅女友還腳踏數條船外，與洛家並沒有什麼牽扯。

  林衍擡眸問：「確定沒查漏什麼？」

  「洛少，您這是在質疑我的業務能力。」寸頭笑嘻嘻說，「沒了，就這些。不過呢查的中途倒是真有點意外發現，只是完全與李信行無關，這得另收錢。」

  林衍不假思索：「說吧。」

  寸頭又變魔術似的拿出一張A4紙，還恭維地補了句：「是關於您大舅唐盛的。」

  林衍對這個唐盛真的毫無印象，洛言的記憶也沒多少與他相關的，至多知道這是個不茍言笑的人。

  不過也是，咬人的狗不叫，要是人人都像唐茂那樣腦子一根筋，洛家也不會這麼亂。

  他低頭一行行掃過去，看到後面不自禁放慢了速度。

  在六年前，唐盛預約過一個整形醫院的整容項目。

  而參加這個手術的人，名字叫做——

  秦淺。

  -

  從茶館出來，天已經黑透了。

  林衍摸著黑燈瞎火走出巷口，發現車被人給劃了。這倒霉地方不用看也知道百分百沒監控，檢查了下胎沒被扎，他拉開車門，準備回家。

  路況同樣不出所料，堵得水泄不通。他放鬆往後靠坐，欣賞車載播放器里流瀉出來的古典樂。

  只有當沒素質的遠光燈落到他臉上，才能窺見溫和眉眼中一點凝重。

  系統：「這任務複雜程度有點超乎我的想像。」

  前面的車動了幾步，林衍也跟著踩油門往前挪了點，「之前你不是說第一個世界是新手期，會適當給我一點指引和提示。提示呢？只有一次就沒了？」

  系統給自己伸冤：「你自己不都查出來了？我現在除了直接告訴你標準答案，就沒什麼能提示的了。」

  林衍：「那是因為你廢物。」

  「……」系統也不是吃素的，威脅道：「你再說一次試試？等你完成任務我就把你和秦嘉樹的親密照發給你喜歡的人。」

  林衍驚訝：「你還存了這種東西？看不出來你居然有這種癖好。」

  系統：「……」

  沒等到系統再度反擊，手機忽然來了電話，林衍順手按下免提接了起來。

  「洛少，不好了。」向來穩重的管家聲音焦急萬分，「洛總和夫人出車禍了！」

  林衍聽完心頭一震，長眉擰起，一下掛斷電話，掉頭去醫院。

  -

  路途不算遙遠，然而塞車太嚴重了，正常情況下十幾分鐘的車程愣是給拖成了一個小時。

  林衍趕到醫院，發現洛思思秦淺管家還有一些洛家的親戚都在，連秦嘉樹也來了。

  見林衍看向秦嘉樹，洛思思說：「是我帶他來的。」

  林衍瞭然，又多看了秦嘉樹一眼。

  秦嘉樹的冷臉在一群故作悲痛的人之中顯得尤為格格不入。

  環視一圈，林衍捕捉到了唐盛的身影。他年紀不小了，身形微微佝僂有點老態，在這一眾人完全不起眼。

  這麼隱秘的打量也居然被對方注意到了，唐盛朝他微不可察地頷首。

  收回目光，林衍轉頭問管家：「白叔，具體什麼情況？」

  「洛總和夫人晚上出門赴飯局的約，結果被一輛失控貨車給撞了。」管家說，「不止洛總他們，他們的車是第二輛被撞的，貨車一共撞了差不多七八台車才停下來，貨車的司機當場死亡。」

  唐茂插了一嘴：「姐和姐夫他們也算命好了，有第一輛車緩衝了一下，那車上的一家三口連搶救都用不上，當場就死了。」

  沒人理他，場面一時變得十分尷尬。

  具體車禍原因還在調查中，這種重大連環車禍光是做筆錄就要好久。一大群人只能無所事事地在手術室外面焦急等待，等了將近三個小時手術室的紅燈才熄滅。見人出來忙呼啦啦圍上去，把醫生都給嚇懵了。

  醫生大喊：「親屬！親屬過來就可以了！」

  他們理直氣壯：「我們都是親屬！」

  醫生斷片兩秒，又喊：「直系親屬！！！」

  人群這才散開，讓林衍進去。

  醫生說洛行天和唐菁的傷勢很嚴重，不過暫時沒有了生命危險，但可能還要昏迷一段時間。等醫生走了，眾人開始自告奮勇地提出要留下來親自照顧洛行天和唐菁。

  這其中甚至有秦淺。

  林衍看了她一眼，「會請專門的人來陪護，不用麻煩了。」

  秦淺唯唯諾諾地說：「讓外人來我不放心……」

  周圍那群三親六眷的表情頓時變得很精彩。

  也不知道是真笨還是假蠢，居然當著這麼多人的面就說出了這種話。但看林衍這不好說話的樣子，眾人也知道自己沒希望了，開始紛紛告辭。

  等人走光了，林衍轉頭看向秦淺，「你想照顧爸媽？那就麻煩你了。」

  「啊？」秦淺沒想到他又改變注意，一時沒反應過來。

  林衍沒給她時間，留下管家、秦淺還有說也想留在醫院陪一晚的洛思思，載著秦嘉樹回家了。

  已經是凌晨。

  盛夏連晚風都是悶熱的，吹得人心情不免煩躁。坐上副駕駛後，秦嘉樹終於說出了今晚的第一句話：「現在走，你不怕他們回頭說你沒孝心？」

  林衍放下不自覺掏出來的打火機，揉了揉眉頭，「呆在醫院什麼都做不了，不如回去好好休息，畢竟等明早起來，公司肯定亂成一團。」

  想照顧洛行天和唐菁的人這麼多，不差他一個。但公司出問題了，只有他能擔得起這個重任。

  秦嘉樹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陷入沉默。

  凌晨的A市終於拋卻「堵城」身份，車子一路開得相當順暢。兩人沒再交流，回家之後各自洗完澡，例行公事般躺上同一張床，十指緊扣住進入夢鄉。

  也許是因為今天回到了曾經熟悉的環境裡，林衍久違地做了一個夢。

  他終於夢見了江書煥。

  林衍自己也是從實習生走過來的，所以當主任說科室里要來一批新的實習生時，並沒有感到多麼的意外。

  這是每個醫學生的必經之路。在實習結束後，大把人熬不住轉行轉業，只有極少人會選擇留下來。

  但林衍第一次見到江書煥，就覺得這孩子不一樣。

  在校醫學生雖然還沒經歷過社會毒打，但大部分已經被本專業給吊打得毫無還手之力了。而江書煥，則是真真正正地熱愛這個職業並為當一個好醫生而努力奮鬥著。

  這種想法，被大家笑為幼稚。

  後來林衍才知道，江書煥出生成長在一個窮鄉僻壤，家裡只剩下了他一個人。父親在他兩歲的時候被人殺害，母親身體不好，一個人艱難地帶著他過日子，最後在他大二的時候因胃癌離世。

  他是靠人資助才上的大學。

  因為自己沒做到，所以林衍特別佩服那些在經歷了這麼多事情之後還能保持純真的人。

  這種欣賞，原本應該不會轉變愛情的。

  那天中午休息時間，醫生們和實習生們聚在一起吃飯，有個玩手機的小姑娘忽然擡頭，神秘兮兮地說：「我同學說在門口看到裴弈了！」

  老醫生們都沒什麼反應，天大地大吃飯最大，管你裴弈還是雞翼。

  倒是實習生們一片譁然，「哇！是那個裴家的裴弈嗎？！他來醫院幹什麼？要是來我們科室就有眼福了！」

  有同學當線人的小姑娘大聲嚷嚷：「前方播報，貌似裴弈真的要來我們這裡！」

  看著他們這興奮勁，自詡還年輕的林醫生決定插入他們的話題，「裴弈是誰？」

  小姑娘立刻嘰嘰喳喳給他科普，什麼父母雙亡年紀輕輕就成了大豪門裴家的掌門人，什麼手腕高超憑一己之力就把原本就很如日中天的裴家做大做強人還帥出天際……總之千言萬語用兩個字就可以概括——

  牛逼。

  聽著聽著林衍也少見地來了點興趣，等人進門，第一反應是：

  ——這打哪兒來的大學生？

  很簡單的黑色衛衣配牛仔長褲，長相是精雕細琢的那種漂亮，可惜臉上吝嗇於絲毫笑意，不過也不減分。

  突兀的是他手裡捧著一束鮮花，進來後沒有停頓，徑直朝一個方向走去。

  他在江書煥面前停下，將花遞過去，音色低沉泛冷，「晚上一起吃飯，我來接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