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相（九）

  假相（九）

  山嶺偏僻，除了造景用的低矮路燈還散發著微弱光芒，便只剩下了月色。

  已經凌晨兩點半，秦嘉樹仍然毫無睡意。

  他翻了個身，對上一張安靜熟睡的臉。

  身側的人早已陷入夢鄉，淺淺的呼吸聲一直縈繞著他的耳旁。秦嘉樹視線傾斜，從臉到脖頸，再到腰，一點點往下，最後落在他們十指緊扣的手上。

  定定看了許久，半響012的聲音拉回他的思緒，「睡不著的話，我們可以聊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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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秦嘉樹拒絕了它的好意，「謝謝，不用了。」

  他想起了前幾天的一件事。

  徐文彥在那次強行告白之後又獨自來找了他一次，旁敲側擊問他和林衍的關係。

  秦嘉樹少見的卡殼了下。

  他說：「不知道。」

  徐文彥：「？？？」

  這是個什麼回答？

  雖然聽起來有些敷衍，但這確實是他的真實寫照。

  身旁傳來輕微的動靜，林衍似乎在夢中遇到了什麼，眉頭緊緊擰著。不過看起來不像是在做噩夢的樣子，反倒像是夢中遇到了什麼令他感到困擾的事。

  秦嘉樹喚了一聲012。

  「在的。」012說，「怎麼了？」

  秦嘉樹問：「是我的錯覺嗎？」

  012：「嗯？」

  「我總覺得他對我來說，有點特別。」秦嘉樹眼睫微微垂下，「不是洛言，是他。」

  012沉默了會兒，「按理來說我是不能向你透露其他宿主的信息的，但是我剛才去查了一下，他和你在生前，的確都來自同一個地方。」

  秦嘉樹眼皮輕輕一跳，「所以我和他真的有交集？」

  012沒聲了。

  接近天亮的時候秦嘉樹才終於有了困意，等他睡醒，林衍已經不見蹤影。

  看了眼掛鍾，居然都快十二點了。

  床邊柜子上壓著張紙條，字跡極為潦草，活像醫生寫的病歷——「睡醒要是餓了就直接去樓下找劉姨。」

  秦嘉樹拿上紙條，沒按照他的話做，而是回自己房間換了身衣服，然後出門了。

  -

  林衍去了公司。

  系統吐槽他：「做任務怎麼沒見你這麼積極過，你是工作狂嗎？」

  林衍越過仍留在公司不滿抗議的唐茂和任英卓，聞言笑了下，「我可是非常敬業的。」

  他習慣了被繁重工作所充滿的感覺，以前朋友很少，他總是一個人，找不到其他的事情做。難得有休息日，也基本都用來補覺。

  對醫生來說，最大的快樂就是睡覺了。

  文件看到一半，前台打電話上來，說陳光濟過來找他了。

  陳光濟的聲音比人來得早，還沒進門就開始嚷嚷：「哎呦我跟你說，剛才我差點兒尷尬死了！」

  林衍讓助理給他端了杯茶，「你又做了什麼？」

  「我們家那司機今天兒子結婚喝喜酒去了，今天我又懶得開車，就想著打車過來。」陳光濟大大咧咧地癱在皮沙發上，「結果和司機侃大山的時候腦子抽了，問了句大哥你是做什麼工作的。」

  一旁的助理沒忍住笑出了聲。

  「離我遠點兒。」林衍撩了下眼皮，不動聲色地往旁邊挪了一點，「別把你的傻氣傳染給我。」

  「草你大爺！」陳光濟鬱悶了一會兒又打起精神，「哎，鄭衡的場子今天開張，去不去？」

  林衍搖了搖頭。

  陳光濟：「為什麼？工作可以放一邊，開業典只有一天！」

  「這話你當著你爸的面說試試？」林衍唇角勾了勾，「不去了，家裡還有個小朋友在等著我呢。」

  陳光濟瞪大了眼睛，「什么小朋友？你上回說的那個？」

  林衍語氣閒閒，「是啊。」

  陳光濟細品了品，總覺得他口中的「小朋友」聽著就很不正經，狐疑道：「別真被那誰給說中了，是你養的人吧？」

  林衍笑出聲，「你這腦子裡裝的東西該清理清理了。」

  手機忽然震了一下，林衍低頭，是管家給他發來簡訊，說秦嘉樹出門了。

  陳光濟察覺到他臉上的笑意淡了些，湊過去一看，「哦豁」了聲，「這就是你說的那小朋友？哈哈哈哈哈哈，這下沒人在家等你了，乖乖跟哥去花天酒地吧！」

  被陳光濟纏了大半天，林衍煩不勝煩，最終還是點頭答應了。

  -

  一直到晚飯過後，秦嘉樹才回洛家。

  他在客廳遇到了唐菁和洛行天，他們認得他，很溫和地與他打招呼，「是思思的弟弟呀，晚上好，吃過飯了嗎？沒吃的話劉姨給你熱點飯菜。」

  秦嘉樹不太習慣別人對他的關心，有些彆扭：「已經吃過了，謝謝阿姨，我先上去了。」

  林衍看樣子還沒回來，他打開電腦把文件整理好。這個工作真的特別輕鬆，不過也是，林衍又不是真的想讓他來打工的，只是找個藉口給他錢罷了。

  搞完後，他拿出手機一目十行地刷了刷朋友圈。看到其中一條時，指尖頓住，他往下拉了回去。

  那是徐文彥發出來的朋友圈，寫了「一醉方休」四個字，還配了張照片。

  照片看上去是在類似酒吧的地方拍的，入鏡的人不少，但秦嘉樹一眼就看到了其中的林衍。

  他穿著一件白襯衫，領帶鬆開了，袖子挽到手肘處，還解了最上邊的兩粒扣子。修長白皙的手拿著一隻高腳杯，一個衣著火辣的女人俯身沖他笑，兩人距離靠的非常近。

  秦嘉樹眼神暗了暗。

  -

  林衍跟陳光濟去得早，走的也早，在午夜場開始之前就告辭了。回到家，指針恰恰指向十一點半。

  管家接過他的外套，低聲說：「少爺，洛總讓你去書房一趟。」

  林衍看了眼時間，有些詫異：「都這麼晚了，有說是什麼事嗎？」

  管家搖頭，「不清楚。」

  來到三樓書房，洛行天將視線從電腦屏幕上移開，朝他招了招手，「過來看看這個。」

  林衍走過去，看清楚屏幕上的東西，挑了下眉。

  ——那上面是洛思思出入一些聲色場所的照片，林林總總加起來有差不多二十張。

  林衍問：「誰發來的？」

  「匿名。」已經五十多歲的洛行天看起來還很年輕，沒什麼老態，「不過我找人查過了，你猜猜是誰？」

  林衍沒有猶豫，語氣淡然，「秦淺。」

  洛行天並不意外他能猜出來，手指叩了叩桌面，「你覺得她發這個給我，是什麼意思？」

  「想讓思思再搬出去。」林衍又看了眼那幾張照片，「不過這做法，過於天真了。」

  洛家能這麼多年屹立不倒，即使大家都說兩夫妻性格過於良善，但他們也不是純吃素長大的。

  這種小把戲，一眼就能看穿。

  洛行天嘆了口氣，「我和你媽媽都知道她不喜歡思思，一邊是親骨肉，一邊是這麼多年的感情，我們也很難取捨。她陷害思思的事我們都心知肚明，但那個時候她剛回到這裡，心思敏感，我們也不好責怪她，只能睜隻眼閉隻眼。」

  敢情他們早就知道秦淺有問題。

  聽完林衍有些意外，但想想又覺得很合理。

  這要是都看不出來，這麼多年的商場真就是白混了。

  沉默片刻，林衍開口，「可是這樣會傷害到思思。」

  「我知道。」洛行天露出疲態，「今天的事你就當做沒看到吧，讓我們再想想怎麼處理比較好。」

  下到二樓，林衍發現秦嘉樹的房間還亮著燈。

  敲了兩下門，沒等到回應。不過門並沒鎖上，林衍直接推門而入。

  房間乾淨得一塵不染，秦嘉樹帶來的東西很少，幾乎看不出居住痕跡。

  洗手間裡傳來潺潺水聲，秦嘉樹應該是在洗澡。林衍在落地燈邊的小沙發上坐下，和系統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話。

  林衍：「秦淺問題很大。」

  系統：「是哦，那你準備從哪邊開始著手？」

  林衍看了下進度條，現在達到75%了，他緩緩說出一個名字：「李信行。」

  他沒忘記，任務目標是有兩個的。

  一個是洛思思，另一個是李信行。聯想到上回秦淺把李信行給帶進洛家，林衍說：「他應該和秦淺認識，而且交情不淺。」

  那段監控後來他仔細看了兩遍，雖然雙方都在竭力隱藏，但是微表情上終究還是有一些破綻。

  他們在裝不認識。

  至於為什麼要裝作不認識，這就很耐人尋味了。

  正思索著，洗手間裡的水聲停了，過了會兒門開。林衍轉過頭去，透過氤氳水霧，有那麼一瞬間，裡邊的人給他的感覺像是昨晚夢中的裴弈。

  兩人明明外表一點都不像，但就是有那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相似。

  使林衍回神的是洗手間門乍然關上的那一聲「砰」。

  林衍：「？」

  他想了想，驚覺剛才秦嘉樹出來的時候，身上好像沒穿衣服？

  不由失笑，「難怪。」

  秦嘉樹根本就沒帶衣服進去，用浴巾把身體裹上冷著臉出來了。

  他沒問林衍怎麼到這裡來了，問了也是白問。把睡衣拿進浴室穿好，再出來時，秦嘉樹問林衍的第一句話是：「你去哪裡了？」

  林衍唇角微彎，「這麼關心我？」

  秦嘉樹頓了頓，沒接話。

  環視房間一圈，林衍自己換了個話題：「你房間還挺不錯，今晚就睡這裡吧，你覺得如何？」

  秦嘉樹：「……」

  明知故問，他還能如何？

  看著林衍就要往自己床上躺，秦嘉樹冷冰冰地說：「你身上味道很大。」

  林衍頓住，才想起自己剛從銷金窟里回來，身上帶著一股子酒味香水味古龍水味，摻在一起能熏死人。

  以前他也是個講究的人，只不過在醫院上班之後就沒那麼多閒心了。有一次手術時間很長，好不容易成功完成開始吃飯，吃著吃著，他就靠在牆上睡著了。

  他去洗澡，秦嘉樹看著手機發呆。

  過了會兒。

  「012。」

  「嗯？」

  「宿主不能和小世界裡的人產生感情。」秦嘉樹微微垂眼，盯著手機上的照片，「那麼，宿主之間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