枉死人

  枉死人

  「嗖！」

  林闊挽弓放箭，一氣呵成，箭頭深深沒入城牆之中，劍尾繫著一根布條隨風飄搖。

  托里手腳都被綁著，口中塞了麻布，被林闊打橫馱在馬上，嗷嗷嗚嗚叫個不停。

  「老實點兒！」林闊賞了托里一巴掌，「該送的信我已經送到了，剩下的就看你老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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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城中的犽族士兵不敢輕舉妄動，目送林闊帶著托里揚長而去，取下羽箭送到犽王面前。

  林闊的要求很簡單，想救托里就放了虞雁書和虞晚照，雙方交換人質。

  犽王看著布條面色鐵青，昨天夜裡得知托裡帶人出城，他立刻命人前去攔截，然而為時已晚，林闊早已設下埋伏，將托里連人帶馬就地抓獲。

  犽王發了一通脾氣，可是事已至此，最疼愛的小兒子落進敵人手裡，他除了答應沒有別的選擇。

  譽王聽完侍衛通傳，忍不住發出一聲冷笑。他早料到托里會壞事，沒想到壞事來得這麼快。

  「告訴犽王，我願意把虞雁書和虞晚照交出去，不過我要親自去換人。」

  交換人質是件危險的事，犽王並不相信譽王有這麼好心，雖然答應了他的請求，但派了親衛隨譽王同去，口上聲稱不能讓譽王孤身涉險。

  兩人各懷心思，譽王毫不在意犽王對他的懷疑，與林闊商議過後，雙方約定一天之後在青魚堰換人。

  「事情就是這樣，恭喜你虞娘子，馬上就要重獲自由了。」

  譽王將消息轉告虞雁書，一反常態地問她：「離開彎月五塞之前，你有興趣隨我出去走走嗎？」

  虞雁書沉默不語，在這個緊要關頭，譽王又想耍什麼花招？

  「虞娘子不必擔心，我不會對你做什麼的。如果你不想去，我也完全沒有意見。」

  「不，我想去。」虞雁書答應下來。

  雖說是譽王帶她出去，但是譽王身後始終跟著犽族士兵，所以兩人都沒有自由可言。

  的現在彎月五塞氣氛很是沉重，譽王沒有駕車，同虞雁書並肩而行，一路穿過狹長的街巷，最後停在河道旁邊。

  多雨之際河水高漲，水面幾乎要與岸邊平齊。譽王看了半晌，隨口問道：「你知道我為什麼會說犽族話嗎？」

  要麼是特意學的，要麼就是，「你身邊有人會說犽族話，一起待得久了，自然而然就學會了。」

  「虞娘子猜的不錯，確實如此。」

  兩人用漢話交談，犽族士兵聽不懂。

  虞雁書忍不住想，譽王在深宮長大，誰會一直和他說犽族話？

  譽王看出了虞雁書的疑惑：「她叫阿拉納齊，意為玄鳥，不過她的漢族名字叫做彩雲。」

  彩雲是犽族人，長了一雙溫柔似水的眸子，八歲時因為戰亂失去雙親，流落靈州，被一戶人家收養，後又因家中困難將她賣入宮中。

  因為生活環境影響，彩雲看起來不像犽族人那麼粗獷，所以沒人知道她的真實身份。

  譽王遇見彩雲的時候，他像一隻無家可歸的小獸，用張牙舞爪的姿態保護自己，三皇子李淇罵他有娘生沒娘養，譽王便不要命地撲了上去，而這正合三皇子的心意，順理成章以自衛為名帶領奴僕毒打了譽王一頓，還在他的身上撒尿。

  譽王滿身髒污躺在地上，這就是他的日常，沒有人在乎他，連奴才都能隨意欺辱他。

  彩雲被指派照顧譽王，看著面前鼻青臉腫的小孩子，彩雲沒有任何嫌棄。她無微不至地關心著譽王，給了他母親一般的溫暖。

  譽王深深地依戀著彩雲，夜裡做噩夢的時候，譽王想要彩雲哄他睡覺。

  彩雲不會唱晟朝的童謠，大著膽子唱了一首犽族曲子。譽王知道了彩雲的身份，這成了兩人之間的秘密。

  私下裡，譽王總是偷偷讓彩雲和他說犽族話，而他學會的第一句是「阿娘」。

  「如果不是她我早就活不下去了，我從來都不在乎什麼晟朝什麼皇位，我在乎的只有她。」

  虞雁書靜靜聽著，譽王現在如此憎恨晟朝，是不是表明……

  「她死了，她沒有做錯任何事情，卻因為越含英的一句話丟了性命。」

  有了彩雲的陪伴，譽王雖然還是會受到欺負，但是他不再像當初那樣輕易被三皇子用言語激怒。無論三皇子說出多麼難聽的話，回去之後，彩雲都會用溫柔的語言告訴譽王不是這樣。

  「你不是災星，不是笨蛋，更不是沒人愛的孤兒。」彩雲捧住譽王的臉，「在這宮裡生活很不容易，你阿娘能夠生下你，照顧你到三歲，一定用盡了她全部的心血。只要你能記得她，記得她對你的愛，她就永遠不會消失。」

  譽王的阿娘也是宮女，因聖上醉酒而被臨幸，可她既沒家世也無姿容，那次過後，聖上再也沒想起她。

  即便後來譽王出生也沒能換得聖上幾分眼神，宮裡不缺皇子，譽王只是可有可無——最好沒有的一個。

  母子二人的處境十分艱難，一個沒有寵愛的小小后妃，根本無法抵禦皇宮這頭吃人不吐骨頭的巨獸。

  譽王以為，他的心已經隨著阿娘的離去而冰封了。可是聽了彩雲的話，那顆心又漸漸活了過來，世界在他眼中重新有了顏色。

  譽王的反常引起了三皇子的注意，很快，他就發現了彩雲的身世秘密。

  堂堂皇子，竟然對一個宮女言聽計從，而且還是一個犽族賤民，三皇子覺得不可思議，繼而生出更大的惡趣味。

  「如果我把她的身份告訴父皇，你猜她會有什麼下場？」

  三皇子命人抓住彩雲，當著譽王的面挑起彩雲的下巴，「要是你實在捨不得這個女人，我也可以向父皇求情，剝下她的臉皮做成人偶繼續陪你如何？」

  譽王渾身發抖，大喊著要三皇子放開彩雲，有本事沖他來。

  三皇子等的就是這句話，他厭惡譽王那張臉，又覺得譽王的臉實在美麗。

  在皇宮裡，狎玩內侍不是什麼稀奇事，但如果把內侍換成皇子，那可就新鮮了。

  聽了三皇子的要求，彩雲崩潰大哭，請求譽王不要管她，保護好自己。

  可是譽王不能沒有彩雲，他不能再一次失去阿娘。

  於是他答應了。

  快活過後，三皇子瀟灑離去。譽王以為犧牲自己就能保護彩雲。可是他沒想到，三皇子還是將彩雲的身份告訴了聖上。

  彩雲被押入大牢，譽王拼了命地想救她，這一次他能求的人只有聖上。

  好不容易進了御書房，聖上早已煩不勝煩，恰逢越含英進宮面聖，稟報靈州戰況，聖上便讓譽王退了下去。

  一門之隔，譽王聽見聖上問越含英，犽族之人值不值得信任？

  彼時的越含英正與犽族交戰，聞言如實回答了他對犽族的看法，那是一群兇殘、奸詐、言而無信的人。

  聖上早有決斷，越含英的話只不過恰好與他的決斷一致而已，於是聖上下令，杖斃彩雲。

  「我甚至沒法為她收屍，只能燒了她曾經的衣裳充作骨灰，撒在這條河裡——她告訴我她的家住在河邊。」譽王眼底通紅，彩雲的死就像一根刺，牢牢釘在他的心上，每每想起便會鮮血淋漓。

  「她是最善良最溫柔的人，卻被李淇、越含英輕飄飄地剝奪了性命。」

  「不過現在李淇成了廢人，越含英死了，等到靈州失陷晟朝覆滅，我也算為她報仇了。」

  虞雁書望著水面，平靜的河水靜靜流淌，絲毫看不出曾經有一捧飛灰灑入其中。

  虞雁書想問：「倘若彩雲在天有靈，會喜歡你為她做的這一切嗎？」

  用千萬人的鮮血為她復仇。

  但是虞雁書沒有開口，對譽王來說，千萬人也比不上一個彩雲。

  沉默之中，譽王漸漸平復了心情：「我告訴你這些不是為了證明我有什麼苦衷，而是想讓你知道，無論如何我都會要越重霄、要晟朝為彩雲陪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