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戀夜

  初戀夜

  不出意外的話，郁理在結束錄製的當晚，又雙叒叕一次在熱搜上看見自己名字。

  先是空降嘉賓，亮燈搶位、不限男女，再到uranus副隊周敬航臨時退出，與之相關還有一個不知道被誰買上去的詞條：

  #郁理周敬航戀情#

  【內娛有點關係，出來說兩句。周敬航罷錄這個事情，其實有原因。uranus談合作之前，有問郁理是不是參與，節目組賊精，沒說是嘉賓還是觀察員，周敬航就答應了。

  結果，今天官宣時，郁理的身份大家都知道了。周這邊嘛，動機肯定不純，但節目組也不是什麼好人，看上他們的熱度和連鎖反應，於是就鬧成現在這樣。兩方都有點不太體面，who cares？周敬航背景很深，域京公館和他有關係，節目組得罪不起，為了把人留下，緊急修改方案，把空降嘉賓變為空降觀察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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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學初戀，這事應該是真的，畢竟現在的網際網路都有記憶。據說有人存了郁理朋友圈的官宣舊照，談過這事兒沒跑。但分手，就不知道為什麼了，之前有耀大校友出來認領，說鬧出人命，多半是假的。那帳號後來註銷了】

  【兩人會不會還有合作？不好說，郁理只簽第一期的錄製，後面不來了。不過，郁理所在的F.t即將和uranus展開為期一年的代言，CP粉可以期待一下】

  .

  三天兩夜的錄製轉瞬即逝。

  郁理覺得，周敬航這人沒有合同精神，也沒有娛樂精神，他往身旁一坐，活像個大型制冷機，笑臉迎人的顧小少爺碰了滿面冰碴，最後還是在郁理慢悠悠的調戲下，周敬航才替他簽了uranus的名。

  最後一晚，節目組在得到郁、周雙方經紀人的默認後，決定貼臉開大搞事。

  鹿城的海乾淨透明，一行人浩浩蕩蕩地在海邊搭棚子，搞舞台，十個嘉賓輪流上台，每個人的眼睛在篝火和燈光的映照下，又閃又亮，像人工合成的鋯石。

  他們都有永遠年輕、永遠熱淚盈眶的一張臉。

  郁理穿著吊帶白裙，裙擺精緻貴重，蓬鬆柔軟的波浪長發弧度散漫慵懶，纖細脖頸沒有佩戴任何首飾。她手邊一支細腳香檳杯，靜靜地坐在一邊，旁觀不屬於她的熱鬧。

  節目本身效果一般，勝在後期剪輯會搞事，再加上一水兒俊男美女，和郁理周敬航這兩個最近在熱搜上腥風血雨的名字，還未播出的第一期熱度居高不下。

  宋詞獻唱顧謙出演偶像劇的OST，她的聲音很獨特，有點空靈，有點沙啞，還有點冷，仿佛一場細密溫柔的冷雨。

  一曲結束，大家拋開劇本，真心實意地鼓掌。組隊成功的嘉賓，兩兩相望，愛意洶湧。組隊失敗的嘉賓，舉起酒杯，盡情對飲，一笑泯恩仇。

  各個都是在娛樂圈摸爬滾打的人精，在這三天兩夜裡，互相貢獻了精湛絕倫的演技。今夜入戲，明天出戲。而成功捆綁的，大概會進行一段時間的情侶合約。

  郁理不明白這種場合為什麼會弄得潸然淚下。她不會為了節目效果而假惺惺地哭泣。

  她游離在鏡頭外，打算給自己倒酒。此時，一隻骨節修長明晰的手橫過來，隔著距離蓋住她瓶口。

  她不用看，知道是誰。

  已經有人將好事目光移過來，但分立而坐的王子公主沒給無關路人甲乙丟一個禁止眼神。

  沒有人說話，他們之間瀰漫一種微妙的寂靜。

  郁理垂眸，天生濃密纖長的睫毛安然不動，她看著周敬航的手，指縫斜斜漫上流沙餡的月光。

  如今抽菸被歸類為道德層面，郁理不能公然解決偶爾上冒菸癮。

  她懶洋洋地挑了下眉，清絕冷艷的眼，洞若觀火的眸光從周敬航身上划過，懶洋洋地笑說：「有事？」

  ——他們在錄製片場表現出來的，既不像舊情人，也不像新愛人，而是兩個迫於公司壓力被迫組合的陌生人。

  陌生到不少於納悶地揣測，網上說得該不會全是假的？他們連第一次錄製時的自我介紹都如此像模像樣。

  周敬航的視線從她柔皙白淨的頸側掃過，忽然問：「我給你的翡翠？」

  啊。郁理難得怔愣。

  那實在是太過久遠的記憶。她不是那種會在分手後保留前男友所有事物的小女生性格，該扔的東西一件不留。但翡翠，大概是因為存在價值，又有意義，她似乎是收到了哪裡。

  讀懂她眼神里的詫異，周敬航果然換了表情，他雙眼變得寒氣森森，不悅地蹙起眉心。

  他淡聲道：「你真是狼心狗肺，郁理。」

  郁理立刻回敬：「你真是沒完沒了。請問這位先生，當一位24小時跟蹤狂感受如何？追著我從耀京到巴黎，再從巴黎到鹿城，很有趣？」

  旁邊有人腳步一頓。宋詞尷尬地轉過眼睛，她不想偷聽，她只是想過來拿水。

  「不算有趣。」

  他語氣很沉，誰也沒看貿然出現的宋詞，周敬航手指上移，扣住郁理手腕，她沒躲開。

  「但很遺憾，沒看見你露出我期待的表情。」

  又犯病了。郁理把這句話憋回心裡，她收回手，看見PD走過來。

  節目組安排的最後一項搞事環節，是讓每位嘉賓在鏡頭前描述【初戀】，並且承諾一刀不切，一字不剪。

  他們都說完了，此刻所有人的眼睛轉過來，比聚光燈還要明亮，灼灼地看著重新恢復陌路姿態的兩個人。

  郁理內心冷笑。

  初戀，在這個連調情都能免則免的快餐社會，只有純愛戰士，才喜歡搞初戀至死不渝那一套。

  宋詞讓郁理先說。

  風情萬種的女人，疊著骨肉勻亭的小腿。她是常年征戰T台的知名模特兒，一舉一動自帶驚心美感。又因為是混血容貌，更多的異域風情中，藏了絲絲縷縷不明顯，但一露出端倪便很勾人的東方氣韻。

  她伸手撂發。只是一個信手拈來的動作，但，月暈、海浪、篝火、星光的加持下，她海妖般的面容閃著殘忍動人的美麗。

  「date算初戀嗎？」

  她先是拋了這樣一個問題，得到否定的回覆後，輕聳兩條細細吊帶勾住的肩，笑說：「好吧。我的初戀，是一場可以用慘烈來形容的戰爭。我不想過多談論過去的人，因為。」

  她頓了頓，笑容意味深長：「因為他在我面前。」

  顧謙哥兩好地摟住蔣期，興奮過度地用力搖晃，蔣期被他帶的身形不穩，他同樣很震驚，攝像機完美地記錄他這一刻的表情管理失控。

  這是承認了？她竟然承認了！PD恨不得現在開直播。

  無數人好奇又探究的眼光落在她和他身上，她還是清淡笑容，眉眼卻有很囂張的挑釁。

  周敬航低著眸光，修長手指沿著水晶杯壁慢慢游移。

  他動作很慢，帶著一點很勾人的心慵意懶，一個完整的、規稱的圓，在他指下慢慢成型。

  腕骨佩戴的手錶是鉑寧主打年輕市場的新款男表，價格不算太貴，她手腕同樣有一支，但款式不同。

  節目組機智地切換鏡頭，依樣畫葫蘆對周敬航提問了同個問題。

  「敬航，你對初戀的定義是什麼？」

  他微微擡眼，郁理不動聲色地避到鏡頭後，她沒有看他，半張臉鍍著清冷月色，側臉骨骼明晰，唇角短暫抿起又放鬆。

  她並沒有在等屬於周敬航的答案。

  過往如海水般洶湧地淹過來，他站得很直，雙肩舒展，修長手指轉著王薇薇聯名的香檳杯，液體純粹透明，只是水而已。

  「我有一個初戀，嗯，我想大家都知道了。」

  周敬航笑了一下，移開停在郁理背影的目光，他遙遠地看著平靜海面的月光，微歪著頭，似乎在回想：「她先追的我。但她只是在玩一場遊戲，她不太在乎我的死活，也不管我任何心情，後來，我被她甩了。」

  他的語氣沒有過多的情緒起伏，聽不出恨，也沒有愛。

  「如果非要形容她，我想，她是那個讓我不得不恨，又渴望她愛的人。她讓我很痛苦，隨時隨地都有走鋼索的錯覺。」周敬航的聲音低下去，在場沒有人說話，甚至屏住了呼吸，「愛很痛苦，我用痛苦定義初戀，但，我的初戀，也可以用愛定義。」

  周敬航無數次地想，如果她回來，他可以裝聾作啞，他願意當做一切事情都沒發生過。

  「我們是完全錯誤的開始，起始於年輕氣盛的賭注，而我不是個很容易接受錯誤的人。我有自己的行事方法和步調，我會想辦法讓錯誤走向正確。」

  他低下頭，陷入短暫的若有所思，那瞬間，幾個心軟的工作人員竟然詭異地看出一絲脆弱心碎，那些恨不得貼到他臉上的鏡頭，一幀不漏地紀錄下來。

  「如果連這一點都做不到，」他自嘲地揚起唇角，深不見光的眼底沒有笑意：「那就說服自己相信這個錯誤的結果。」

  這些話，誠然有部分經過人工矯飾，但有幾句，確實是他的心裡話。只不過他沒有當著鏡頭說出來。

  他覺得自己沒必要繼續追逐一份得不到回應的感情，他不是自虐狂，也不想在她的冷漠中遍體鱗傷。

  有人小小地說了聲：「自欺欺人......」

  有人附和：「他真的超愛。」

  有人去看郁理。

  他說的話，是告白吧？如果這都不算告白，那什麼才算告白？

  他們在心裡默默地想，試圖在郁理臉上看見不一樣的表情。

  她沒有。

  她甚至沒回過頭。

  一次也沒有。

  早就過了被情話感動的年紀，而且，周敬航這個蠢狗，竟然敢說這些酸不拉幾的話，高嶺之花的人設崩得連個邊角都沒有。

  太搞笑了。

  郁理恨恨地想到，這麼扭曲的價值觀，難怪我要甩掉你。

  什麼說服自己相信錯誤的決定，說得如此大義凜然冠冕堂皇，好像分手時讓她滾遠了別回來的人不是他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