玻璃筆

  玻璃筆

  強吻前女友的直接後果是，又挨了她一巴掌，和不知道什麼時候撥通的報警電話。

  她沒有占用警用資源，報得是半山別墅的安保隊伍。

  當那群訓練有素、身高平均185的魁梧安保員在五分鐘內風馳電掣抵達郁理這一棟別墅，周敬航臉色已經非常難看。

  郁理笑靨如花地摁下放行密碼，他眼神里的情慾迅速退潮，恢復平日裡漫不經心的冷酷。

  周敬航握住她肩膀，卻沒用力，他克制自己不停縮緊的喉管，他感覺胸腔有股腥甜正勢不可擋地衝上來，額前的血管漲得疼痛，雙眼陣陣發黑。

  他走出來，依舊是昨晚那身。這人就是有一種魔力，無論前半夜廝混成什麼樣，臉色差成奄奄一息的病秧子，他的背脊，永遠不折不彎。

  郁理聽不見他和神色冷漠嚴陣以待的安保員說了什麼，但很快，大隊長走過來和她說是誤會一場，郁理越過陌生男人的肩往前看，已經看不見周敬航。

  「那位周先生，」大隊長語調平平地解釋：「是隔壁住戶。他說你們吵架了，是意外。」

  郁理：「哈？」她只能發出一個無意義的單音節。周敬航竟然住在隔壁？這個瘋子！跟蹤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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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隊長最後看了她一眼，這位看起來很美艷但腦子似乎不大清醒的女人露出一個啼笑皆非的表情。他搞不懂有錢人的愛情遊戲，也懶得管，他欠欠身，準備離開，但郁理喊住他。

  她收起轉瞬即逝的嘲諷笑容，平聲靜氣地對他說：「他腦子有問題，你們可以聯繫精神病醫生過來做檢查。還有，我不是他女朋友，如果他下次再來我家，麻煩直接扭送半山分局！謝謝。」

  .

  周敬航離開她家，回去換了身乾淨衣服，就著涼水再吞一粒退燒藥。

  他躺在床上，睡意全無，手機只剩不足百分之十的電，他打開僅有一個聯繫人的微信。

  沒有發話，而是直接轉帳，系統提示對方不是好友。

  周敬航感到一股邪火衝上天靈蓋，他不得不按著心口，平息劇烈呼吸。

  他給她微博發私信，給她ins發私信，給她所有自己關注的社交平台發私信，只有一句話：把我微信拉出來。

  郁理沒理他。

  事實上，她把周敬航趕走後，馬不停蹄地訂機票，收拾行李，她決定提前兩天先到鹿城。

  忙完後，她又安排人重新裝了一套監控系統，直連到她手機，如果她再一次看到周敬航那張討厭的臉，她一定不介意幫他上一個跟蹤前女友的熱搜。

  耀京直飛鹿城只有三個小時，她美美地上機落地，於詠糖替她租了一輛梅賽德斯的高級房車，但機場不能停違高房車，和於詠糖出機場後，打車到已經辦好手續的，鹿城唯一一家洲際酒店。

  鹿城是個經濟發達的二線沿海城市，氣候舒適，風景宜人，海島特有的椰樹襯衫五花八門，郁理拒絕入鄉隨俗，於詠糖在路邊跳蚤市場以批發價格買了二十八件。

  這兩天，是她回國後最舒服的兩天。沒有宋斂，沒有宋愈，沒有陰魂不散的周敬航，更沒有莊銘和許夢昕。

  ——許夢昕，怎麼又想起她了。

  郁理把剛點上沒抽一口的煙，厭倦地摁熄在額外購入的菸灰缸。酒店不允許吸菸，她只能站在陽台解悶。

  她的面前，是一望無際的藍色海面。顏色很乾淨，很純粹，在小紅書鬼斧神工的P圖中，鹿城這片海，比肩許多國外知名大海。

  一般吸引點擊量的標題是：不是義大利去不起，是鹿城更有性價比。

  撇開那些濃重到媽不認的濾鏡，郁理得承認，這確實是一片，商業化很合格，但依舊乾淨清澈的海。

  可惜，她不喜歡大海。這讓她想起七歲那年，差點被溺死的幼小女孩子。

  海濱城市特有的鹹濕味道拂亂她攏在腦後的長髮，幾縷髮絲貼著側頸和唇角，郁理輕輕撥開。

  她從溺水的夢境中掙脫出來，卻陷入了蝴蝶織出的網。

  許夢昕，那個弱不禁風的女孩，周身光線朦朧模糊，像一塊質地粗糙的毛玻璃。她站在很遠的地方，郁理後知後覺，她站在海里。

  上來。她聽見自己冷聲命令，你站在海里，我沒辦法救你。

  但許夢昕搖頭。

  她有一張和郁理截然不同的五官，更清純，更蒼白，她像遊蕩在午夜的幽靈。

  在郁理印象里，許夢昕總是一副泫然欲泣、楚楚可憐的模樣，但等她真實地走近她，才發現，她臉上沒有淚光。

  .

  於詠糖把列印好的台本送到她房間，半分鐘前從複印機吐出來的紙張還帶著刺鼻濃烈的工業味道。

  「四個觀察員，你，蔣期，宋詞，顧謙。五組嘉賓，資料你自己看吧，我懶得記名字了。」

  於詠糖口中的名字她一個也不認識，臨時科普了會兒，蔣期是二線小生，古偶常青樹，上半年在各大影視平台輪流站崗，數據和粉絲都很能打。

  宋詞是人如其名的唱作型歌手，不怎麼會來事，但背靠公司擅長宣發，很會培養和包裝藝人，公司一姐是目前內娛的四小花之首，營銷比演技厲害。

  顧謙是某資方硬塞進來的少爺，年紀很小，資料年齡正確的話上個月才過十九歲生日，長得很帥，唇紅齒白，是周敬航那類型的王子殿下。

  打住、打住。

  郁理面無表情地關閉搜索網頁，周敬航退退退！

  「對了，你最好把嘉賓照片和名字認一下，別念錯名字，你儘量給點耐心。」於詠糖不放心地勸。

  郁理敷衍兩聲，給她的資料看也不看，她點出最近上映的劇集，把於詠糖的囑咐拋在腦後。

  滿打滿算休息兩天後，郁理迎來《心動訊號》的第一期錄製。她的動態遠比靜態更美，原本蹲點蔣期和顧謙的站姐被美色勾引，發上微博的路透迅速虐了一波顏值粉。

  郁理把手機交給小助理，那邊PD開始催場，她掃看小助理欲言又止的表情，笑一笑：「待會再說。」

  小助理期期艾艾，她捏著郁理手機，想告訴她，姐，你又和uranus副隊一起上熱搜了。

  這回的熱搜簡單明了，只有兩個名字：#郁理、周敬航心動訊號#

  cp粉聞聲而動。

  【我女和周哥！我靠我靠我靠戀愛之神賞飯吃啊，他們怎麼連路透都那麼登對？？？】

  【捏嘛周敬航真的帥慘了，他長這張臉為什麼不進圈，暴殄天物】

  【所以網傳都是真的吧？彼此大學初戀，上熱搜的激吻視頻，巴黎香街偶遇，他們是真的在談還是舊情復燃？】

  【uranus不接任何綜藝，周敬航竟然為了郁理主動參加戀愛真人秀，你說他什麼是真的？郁航cp就是真的！】

  【嗯回復樓上，圈內人，該節目確實是周敬航主動接的，作為空降嘉賓。但你們想磕cp的念頭可以歇一歇了，郁姐簽的是觀察員合同hhhh不過這一期的節目很有趣，大家可以期待一下】

  .

  一無所知的郁理，與其他人會和。

  錄製地點位於郁理下榻的海邊，節目組臨時搭建一間玻璃房，取名【鑽石之心】。

  四個觀察員已經到場，他們同屬一個領域，卻分各個賽道。

  彼此互相介紹了一番，蔣期自持地位不愛說話，宋詞性格清冷，最來電的反而是小少爺顧謙和說一口不標準中文的國際模特。

  《心動訊號》採用錄播和後期剪輯模式，五組嘉賓已經進入備采室，節目PD給每個人提問題。

  嘉賓兩兩配對，郁理認不得他們的臉，更記不住他們的名字，還好她是後台很硬的關係戶，節目組貼心地為她單獨準備了人物卡。

  然後，郁理發現，一共有十一張。

  「什麼情況？」她一張張地看過去，疑惑地問。

  顧謙顯然知道一些內情，他湊過來，十九歲的少年朝氣蓬勃，和周敬航那死出完全是兩個模樣，郁理真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在他身上看出周狗的影子。

  「有一位空降嘉賓。」顧謙擠眉弄眼，他很會抓鏡頭感，幾個小動作連招打下來，不覺得油膩，反而很清爽可愛，「你看最後一張。」

  他說完，沉默的蔣期和宋詞一起看過來，他們眼神里有某種內容。

  郁理心裡升起微妙的、不祥的預感。

  顧謙故意把自己暴露在鏡頭中，他很想跟郁理炒CP，畢竟她知名度高而且相當美麗，但他的經紀人警告他最好不要動歪念頭。

  他只得歇了心思，看熱鬧嘛，那是刻在國人骨子裡的基因。

  「是uranus的副隊，」顧謙在她微微吃驚的眼底笑著說出最後一句：「周敬航。」

  郁理知道，此時此刻一定會有無數個鏡頭在暗處對準她，企圖記錄她這一刻意外失控的神情。她不想被節目組當做噱頭和爆點，儘管現在另一外緋聞男主已經主動把自己爆出來。

  她以一種非常生動的表情笑起來，這位在去年榮登全球百大最美面孔的混血兒，挑著妍麗眼眸，嬌著聲線說：「真的嗎？我可太高興了，我很想要他的簽名。」

  怎麼是這回答啊......顧小少爺略略遺憾，顯露沒吃上第一口瓜的表情。

  郁理正襟危坐，擺出營業的公式化笑容。

  宋詞和她坐中央，兩男生左右環繞。

  她低頭看著面前導播給的台本，她的台本非常少，更多是給觀察員臨場反應的空間，郁理乾脆推到一邊，她不靠綜藝吸粉，沒必要給自己立人設。

  鏡頭外的助理走過來，沖宋詞搖了搖手指。

  宋詞接著剛剛顧謙落空的話題：「這十位嘉賓，各自有搭檔。空降的周敬航怎麼辦？」

  蔣期笑著說：「不會是讓他看別人談戀愛吧，明明是十一個人的電影。」

  顧謙插嘴：「那麼安排他來當觀察員不好嗎？」

  郁理只看屏幕中的第一組嘉賓，無所謂地聳肩：「誰知道。」

  這時候就該品牌方欽定人選來念台詞了，果不其然，又是顧謙。

  他裝模作樣地做了個手勢，大家配合地湊過去，他說：「空降嘉賓，踢館模式！節目組給他準備十盞燈，只要他覺得有眼緣的嘉賓，可以滅燈，然後和組隊嘉賓發起競爭——不限男女！」

  這句話無疑會作為節目組放出第一期的爆點，比起空降踢館，最騷的花樣應該在於「男女不限」。不，或許不用等到全片，現在網上應該得到消息了。

  不是很新穎的玩法，但凡換個男主角，蝴蝶效應也不會太強烈。

  偏偏，他是最近捆綁郁理，占據熱搜的那位。

  她輕輕地嘆，能預料錄製結束後網上排山倒海的惡評和輿論，一定會有正義網友跳出來，強烈譴責這兩位糊咖濫用公共資源。

  可，這事和我有什麼關係？

  攝影棚里，郁理轉玩鉑寧植入的玻璃筆。全透明的棱紋玻璃，內部注入瑩藍色漸變墨水，攝影燈的照射下，流光溢彩，清透漂亮。

  她聽見外面忽然鬧起來的動靜，顧謙推開懟臉攝像機，好奇張望出去。

  副導滿臉敢怒不敢言的晦氣，一大群烏烏泱泱的工作人員圍成一個圈，PD撥開人群擠進去，不知道聽到了什麼，臉色瞬間變得難看起來，但他擡起眼，看向面無表情的郁理。

  蔣期有些好奇：「那邊鬧什麼？」

  他的助理悄聲說：「是uranus經紀人，那邊說要退出錄製。」

  聞言，蔣期若有所思：「這麼突然？細節沒談好？」

  「這倒不是。」助理小心翼翼地瞥了眼郁理，後者像聾了一樣，隨時隨地張揚自己沒心沒肺的美麗，他輕聲說：「據說......額，uranus以為簽的是嘉賓合同，對象嘛，自然是郁小姐，誰知道......」

  誰知道她手拿觀察員劇本呢。

  郁理冷冷一笑，反手扣住玻璃水筆。一泓寶石藍從她指間溢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