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3 章

  第 3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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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說通了？」

  奚明亞洗完澡出來, 三個孩子又不知跑哪兒去了，譚文宣沒見著人，譚樂生則在給自行車鏈條滴機油。

  他半蹲著。

  左手拿機油盒子, 右手拿刷子，小心翼翼給鏈條潤滑。聞言回頭朝奚明亞笑笑：「說是說了, 通沒通得再看。」

  「譚同志, 看來你對自己做思想工作的能力不自信啊。」

  奚明亞笑容戲謔。

  譚樂生哼了哼，「我在謙虛。」

  「呵呵~~~」

  奚明亞不置可否, 慢慢走到譚樂生身邊，學他一樣半蹲，一手撐在自己膝蓋上托腮問：「鞏令慧到底誰殺的啊？怎麼會從尼東市的農場跑到龍江塘大隊呢？」

  「農場每年秋收會辦相親會，解決場部大齡青年們的終身大事，有人借職務之便引誘農場女知青，得手膩了就強行介紹對象, 把人往周邊安排，說是相對眼, 其中還偷偷收取了介紹費……」

  「這不就是變相販賣婦女嗎？」

  奚明亞一針見血。

  「嗯。」

  「鞏令慧就是這樣去的龍江塘。」

  「跟她結婚的是龍江塘支書的小舅子。」

  「懂了, 一人得道雞犬飛升，當官的, 嘿！」陰陽怪氣味兒真是拉滿了。

  譚樂生默了默, 倒也沒嘲諷錯。

  「水庫里另兩具屍體是六幾年逃荒來的前妻和鎮上的楊寡婦。這兩人一個無親無故，一個名聲爛大街, 人不見了也沒人找他們。到鞏令慧消失對方還是那套萬金油，逮誰就哭訴媳婦是城裡人，看不起他鄉下漢子才月黑風高偷摸跑了。因這, 大隊村民壓根沒想到骸骨可能是他家的，才把事搞得那麼複雜。」

  「我看不是沒人懷疑。」

  「就怕懷疑過, 也不敢冒冒失失得罪他而已。畢竟人家姐夫是支書嘛。」

  奚明亞撇嘴，語氣譏諷。

  別看農村基層幹部沒牌面，稱個官兒都很勉強，可縣官不如現管，實際上他們在村裡的權力大得著呢。

  離城鎮越遠，話語權就越高。

  有些人跟土皇帝差不多，他們一句話比縣裡市裡的幹部說話好使！

  人家想捂什麼消息，那是絕對捂得住的。

  奚明亞沒一竿子打翻一船人的意思，有徇私的幹部就有一心為公為社員的好幹部。

  只是鞏令慧幾個格外倒霉，遇上了一連串惡人。

  「或許存在這種可能，從調查結果看龍江塘支書不知情也沒參與，但他媳婦兒猜到後選擇包庇，跟他弟一塊在派出所關著等判。」

  「那農場呢？」農場更加可惡！

  新華國都成立二十多年了，他們倒好，有點權力在手就不得了了，當自己是舊社會的皮條客老鴇呢。

  你護我，我護你。

  權力在他們手裡沒有成為給老百姓遮風擋雨的傘，反倒成了捅向人民的尖刀！

  乾的是人事嗎？

  這種畜生不如的玩意兒居然是幹部，就該通通槍斃才解氣！

  「農場輪不到我們局查，省里成立特別調查組，由他們接管核查。」

  「會不會……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不會，放心吧。」

  兜兜轉轉查到副省長兒子頭上，省里既然派了特調組，就不可能藏得住，勢必得出結果。

  而且這事出現在尼東市，本身該尼東公安局接管。

  「那就好。」

  「……」

  陸佳經過一個禮拜的心靈折磨，還是覺得不能當不知道。

  老天爺給了自己重來的機會，若還忘恩負義的話，豈不是辜負了這番奇遇？

  還好——

  譚公安和馬公安明年才出事，自己現在給奚明亞寄信還來得及。

  陸佳改了又改，一封信琢磨了兩天，終於寄了出去，完全沒想到躍進農場的事提前一年被捅破了。

  譚樂生案子破得利落，局裡表彰了他和馬鳴。

  又特地給他放了五天假，受傷的馬鳴則從尼東醫院轉回關陽軍醫院，次日，譚樂生燉了湯到醫院看他。

  「嚯，這魚湯鮮啊，弟妹燉的？」

  馬鳴唇色血色不足，不過精神狀態不錯。譚樂生眉眼鬆弛，笑道：「我弄的。」

  「你還會做飯？」

  「很難？想做就能做。」

  「這倒也是，你看你啊，剛結婚就出任務，弟妹無怨無悔幫你帶孩子，是該對人家好一點。」

  譚樂生嗤一聲，眉眼間透著一股饜足。

  馬鳴是過來人，還能不懂小別勝新婚的狀態。擠眉弄眼，一切揶揄盡在不言中。

  譚樂生可不想跟外人講感情事。

  擡擡下巴，「傷口好些了沒，嫂子有沒有打你？」

  「誒，我讓局裡保密，不告訴她我受傷的事，等能出院了我直接回家。」

  「那你這幾天吃啥，誰給你送飯？」

  馬鳴擠擠眼：「老弟，咱可是生死之交，你得幫忙啊，我不白吃，我給錢。」

  他嘴巴一圈青鬍渣，眯眯眼快擠成縫兒了，莫名猥瑣。譚樂生：……

  「成，給你送。」

  馬鳴就笑：「虧你眼疾手快拽我一把，不然這槍得打我心口，那幾個老小子奔著滅口來的。」

  「可惜這事不歸咱負責，不然進了咱們市審訊室，我保管讓他躺著吃牢飯！」

  「行了行了，你少說話，吃你的飯吧。」

  當初查到農場幹部頭上，誰第一個說打住，這會兒倒放上狠話了。

  馬後炮。

  不過——

  「局裡領導說了，這次你受傷，那案子咱查得很驚險，配合尼東捅了個天大的案子出來，雖然不歸我們管，但功勞還是有咱們的一份，三等功跑不了。」

  「那敢情好，我這一槍沒白挨！」

  馬鳴一聽要受表彰還有獎金拿，瞬間就陽光燦爛，牙不見眼了。

  跟他聊了會兒，譚樂生從醫院離開。

  先到副食品店打了醬油和醋，買了點別的調料，又到肉鋪割了豬肝和蹄髈。

  難得在家待幾天，他得多分擔家務，對媳婦兒好一點。

  昨晚，累著她了。

  而受了一晚累的奚明亞還在賴床。

  昨夜兩人聊案子聊得很投趣，從外頭聊到床上，聊著聊著就摟一塊了……

  一個大膽探索，一個食髓知味。

  不知不覺這頓大餐就吃了大半夜。

  等日上三竿，奚明亞才悠悠醒來。

  睜開眼睛的一瞬間，人還有點懵，等大腿根傳來酸痛感，她才想起自己昨晚都幹了些啥。

  頓時，臉上紅霞翻飛，腳趾頭不自覺勾起來，有點窘迫，臉上有點發燒。

  沒辦法，水到渠成時顧不得想有的沒的，整個人都爽得頭皮發麻。

  但事後回想起來還是有些害臊，大腦宕機很正常。

  奚明亞舔了舔乾澀的唇瓣。

  嗓子好干，感覺現在能灌下一桶水！

  她翻了個身，又磨蹭了一會兒，才懶洋洋爬起床到堂屋喝水。

  等穿好衣服，慢悠悠晃出門，奚明亞看到了驚人的一幕！

  譚文宣居然在掃院子！

  不僅院子乾乾淨淨，角落晾衣繩上，他們幾個的衣服正隨風飄著。

  看來小譚公安的思想工作做得很到位呀。

  她太陽曬屁股了才起床，換之前譚文宣肯定要冷嘲熱諷兩句，但今天不僅沒炸毛翻白眼，還有些侷促，遲疑了一會兒，譚文宣主動走過來。

  「小嬸，飯在鍋里。」

  大概覺得丟臉，譚文宣別彆扭扭瞟了奚明亞一眼，迅速低頭，拉拉雜雜說了一堆：「歡歡他們找燕子玩去了，小叔去醫院看病人，衣服已經洗了，花也澆好了……」

  「哦~~」

  想道歉說不出口的唄。

  算了。

  自己是大人，跟他一小屁孩計較什麼？

  有反省比之前懂事一點就好。

  奚明亞很爽快把吵架冷戰的事揭過去，笑盈盈夸道：「很勤快嘛，看來我今天能當一回甩手掌柜咯。」

  譚文宣眼角抽抽，你哪天不是甩手掌柜？

  算了。

  壞女……小嬸只是不像別人那樣哄人誇人，沒表現得很「喜歡」孩子的樣子，其實嚴格講也沒故意苛待他們。

  奚明亞打了個呵欠，洗臉刷牙去了。

  留下譚文宣看著她懶散的背影發了會呆。

  他覺得奚明亞挺難懂挺莫測的。

  說不記仇吧，之前自己捉弄她，她立馬還回來。跟她吵架後她就真的懶得給人眼神；

  可說記仇呢，剛才居然沒痛打落水狗，還能笑得那麼自然，誇得那麼自然……

  他都做好了被嘲諷的準備，沒想到矛盾就這樣輕飄飄過去了。

  非常出人意料。

  昨晚他翻來覆去想了一整夜，想他媽的態度，想到小叔，想到奶奶和爸……

  他不得不承認小叔說的話難聽，但一點錯都沒有。

  媽媽或許愛他和文明，但更愛的是自己，她隨時都可能拋棄他們。

  他快十歲，媽媽對他好不好沒那麼重要，但明明才四歲，留在小叔這裡才是最好的選擇。

  小叔小嬸願意養他們幾個他就該感恩了，不該肖想不屬於自己的。

  更不該拿父母的標準去要求小嬸無怨無悔對他們好。

  想通後，譚文宣就有些後悔給鄔曉曼回信了。

  可後悔也來不及。

  鄔曉曼收到信次日就買了來關陽的火車票，此時此刻，人剛下火車，正往槐花街的方向來。

  奚明亞二人不知道前嫂子動作這麼快。

  一家人正吃飯呢，張大嫂的大嗓門突然冒了出來：「小奚、譚公安，你們家來客咯。」

  一聽有客人，大人還沒動，愛湊熱鬧的三小隻捧著碗先往外沖了。

  「誰呀？」

  「咦，你是誰啊，我們不認識你，你找誰呀？」歡歡嘴角黏著兩粒米，歪著頭好奇問。

  小文明落後兩步，順著歡歡的眼神看去。

  是媽媽！

  他開心得往前走了兩步，很快又想到媽媽之前凶他沒有道歉。

  他猶豫了。

  頓住腳，往歡歡身邊靠了靠，小聲道：「歡歡，好像是我媽媽。」

  歡歡：「！！！」

  明明的媽媽，那就是她的……誰？

  小腦瓜想了想，一時半會沒想明白該喊什麼。

  但她知道對方是親戚。

  小姑娘聰明，乾脆喊外援：「表哥，表哥，你媽來咱家了。」

  剛喊完，奚明亞跟譚樂生已經出來，譚文宣跟在兩人身後。

  鄔曉曼一看到大兒子，淚水跟滂沱大雨似的，真是見者傷心，聞者落淚。

  她扔下手裡的包。

  略過譚樂生兩口子，直奔譚文宣，一把將對方抱進懷裡。

  哭得稀里嘩啦：「宣宣，媽媽好想你啊，你有沒有想媽媽？在這裡過得還好嗎？有沒有生病，有沒有哪裡不習慣？」

  譚文宣身體僵硬。

  「媽，你先放開我。」

  鄔曉曼不僅不鬆手，反倒抱得更緊了，嗚嗚咽咽哭個不停。

  譚文宣手腳不知往哪擺。

  往常讓他暖心的舉動此刻只覺得渾身不自在，「媽，你別哭了，我好好的，文明也好好的。」

  「你們是媽身上掉下的肉，怎麼可能不擔心，嗚嗚嗚，都瘦了……」

  奚明亞見她表演欲強烈。

  翻了個白眼，先把牛玉芬勸走：「張嫂子，謝謝你領客人過來，家裡亂糟糟的我就不留你了啊，回頭聊。」牛玉芬還挺想八卦一下的。

  但人家直接說送客，她不好厚臉皮杵著不走，訕笑道：「好，回頭聊啊。」

  送走牛玉芬，奚明亞直接把門關上。

  屁顛顛跑廚房把飯碗端了出來，跟三小隻站一塊，等著母子重逢戲碼演完。

  她跟譚樂生站那兒看戲，誰也不搭腔勸一勸，鄔曉曼哭著哭著自己先演不下去了。

  這才鬆開大兒子。

  摸出手帕擦拭掉眼淚，一臉感慨地看著奚明亞：「這是弟妹吧，辛苦你照顧文宣和文明了。」

  奚明亞笑了笑。

  大言不慚道：「是挺辛苦。」

  鄔曉曼笑容微頓。

  連忙點頭稱讚：「是，你還年輕，突然照顧幾個孩子指定手忙腳亂，不過以後就輕鬆了，我這次回來——」

  「你大老遠回來，是要替他倆付生活費嗎？哎喲，嫂子你太見外了……嘿，看我這嘴，你改嫁了我不好叫你嫂子，叫你鄔大姐吧，鄔大姐你太體諒人了，吃了沒，沒吃我給你下碗面啊。」

  鄔曉曼笑容僵住。

  鄔大姐？好土的稱呼。

  探究的眼神漸漸落在奚明亞臉上，這是在嘲諷自己嗎？

  還是單純不會說話？

  「不用，一看到文宣文明我就一點不餓，也不累了。你們吃，我進屋放行李。」

  「放什麼行李？」

  譚樂生眸光銳利，「我們家不歡迎你，看完孩子就趕緊出去。」

  鄔曉曼笑容緩緩消失，「三弟，你什麼意思？」

  譚樂生沒回答她，扭頭示意譚文宣把高歡三個帶出門。

  鄔曉曼哪肯。

  當即抓住大兒子胳膊，不允許他走。

  「三弟你有話直說，文宣大了，我覺得沒什麼需要避著他的。」

  奚明亞對她的認知進一步刷新了。

  她好像一點都沒考慮過目的無法達成後譚文宣兄弟倆要怎麼在這個家自處！

  這不就是拉著他兒子跟他倆打對台嗎？

  「歡歡吃飽了嗎？吃飽的話幫舅媽一個忙，到巷子裡小賣部買六根雪糕回來，老闆找的錢給你們當零花。」

  綠豆雪糕一毛一根，牛奶兩毛。

  奚明亞給了一塊五，先把三小隻支出門，免得一會兒影響她發揮。

  雪糕果然是引娃利器。

  高歡捏著錢，小臉紅撲撲的，哪還記得表哥的媽來幹嘛，振臂一吆喝，哥哥弟弟全跟在她屁股後面跑了。

  小丫頭這會兒得意壞了。

  自己可是大院裡第一個拿到錢的小孩兒呢，說出去燕子她們得羨慕死~~~~

  鄔曉曼也不在意他們跑不跑。

  從進門到現在，她只有一開始眼神在小兒子身上停頓了一小會兒。

  她的想法奚明亞看得清清楚楚。

  無非是嫌三個孩子小，聽不懂話也不會替她說話。但大兒子到了知事的年紀，一會兒能幫腔，這才揪著不讓走。

  只是她還沒開口，譚樂生先發難了：「你攛掇文宣找我要房子？」

  鄔曉曼眼神閃爍。

  愣了兩秒，有點心虛。

  但很快她反應過來了，自己憑啥心虛啊，她是長嫂，她才占著理啊。

  「這叫攛掇？家裡的房子難道不該分文宣文明一份？三弟，你哥是沒了，但他有兒子！」

  老大分多點，天經地義。

  「別說他沒了，就算他在，房子也跟他沒關係。」

  「怎麼沒關係？三弟，你咋這麼沒人情味啊，你哥死了你就不認他了？」

  「我只聽過吃絕戶，還沒聽過小叔子霸占侄子東西的，你也太喪良心了，就不怕媽和你大哥託夢找你？」

  「媽，你別說了，不是那樣——」

  知道真相的譚文宣品出味兒了。

  羞愧得手足無措，試圖拉住母親，結果被鄔曉曼用力甩開，「不是哪樣，我說錯了？我在為你爭取，你現在是幹嘛呢，怕你小叔嗎？」

  「不是，爸不是譚家的孩子，房子跟咱沒關係！」譚文宣紅著眼，大吼。

  鄔曉曼傻眼了。

  不是譚家孩子？什麼意思？不是婆婆親生的？

  可民生跟念生長得很像，跟老三也有一點點掛相，怎麼就不是親生的了？

  鄔曉曼眼神一冷，沒好氣地瞪了大兒子一眼。

  三弟也不喊了，指著譚樂生破口大罵：「老三，你還真是狼心狗肺啊，為了霸占房子，居然還編瞎話哄騙文宣，連不是親生的謊話都編出來了，你還有什麼做不出來的？我要找街道辦，我要告到公安局，我告你侵占兄弟財產，關陽不管我就告到首都，告到中央！」

  「去告啊。」

  奚明亞不知從哪摸了一把瓜子。

  咔咔邊磕邊笑得一臉惡趣味：「告了後，大家都知道你以前嫁的國黨將領的兒子。」

  鄔曉曼倒抽一口涼氣！

  「你……你胡說。」

  奚明亞聳肩，一副你愛信不信的樣子。

  鄔曉曼扭頭看譚樂生。

  譚樂生淡淡道：「譚民生兄妹生父叫汪康全，據說死在淮海戰役里，我媽帶著他們改嫁進譚家，他雖改姓譚，但譚家的房子跟汪家人沒關係。」

  「聽懂了就趕緊離開，我們家不歡迎你。」

  「小叔——」

  譚樂生平靜地看著譚文宣，譚文宣就不敢講話了。

  鄔曉曼心裡五味雜陳，只覺心寒。

  沒想到跟譚民生做了十年夫妻，家裡這些老黃曆他是一點沒給自己透露。

  保密就算了，也不給家裡打算打算。

  若是自己早知道這事，老早就能哄著婆婆把房子過戶到大房。

  反正婆婆不怎麼待見老三。

  現在好了，男人死得突然，婆婆也死了，這個家裡誰都拿老三沒轍兒。

  鄔曉曼倒沒懷疑譚樂生的話。

  這年頭誰想跟國黨舊將扯上關係？萬一被人扯出去，被懷疑跟島那邊有關係可不是好玩的。

  老太太是不是二婚也很好證實。

  問附近的老人就能弄明白，譚樂生沒必要編這種瞎話。

  只是她跟娘家鬧翻了，又和袁孝平離了婚，鄂都林場回不去，房子不到手以後怎麼過？

  不行。

  短短几秒，鄔曉曼腦子已經轉了好幾圈。

  知道奚明亞兩口子不會吃那一套，不敢再繼續嚷嚷，而是很有眼力見地放軟語氣：「三弟，弟妹，就算……就算你大哥不是譚家親生的，但你們是一個媽，還是親兄弟啊，文宣文明跟你們是血溶於水的親人，我特地來照顧他們，你們沒必要這麼絕情，非得趕人吧？」

  「反正家裡房間寬裕，我搬過來照顧文明文宣又占不了你們多少地方，還能幫著帶高陽高歡，這樣弟妹也能輕鬆點，三弟你看呢？」

  「鄔曉曼，我還是那句話，我們家不歡迎你。如果你打算留在關陽照顧孩子，可以租間屋子，將文宣兄弟倆帶走。」

  鄔曉曼一聽，急了。

  這是連文宣文明都要趕走啊。

  「不，不是，弟妹，你也是女同志，你應該能理解我一個當媽的心情吧。」

  勸不通譚樂生，鄔曉曼就把主意打奚明亞身上，想著女孩子心軟臉皮薄，捧一捧說不定就成了。

  奚明亞瓜子嗑得起勁。

  卡擦、卡擦……院裡全是瓜子聲兒。

  「鄔大姐，你在不是難為我嗎。我還沒當媽哪兒能體會你的心情，再說我也不理解你的心態，你之前挺灑脫啊，前夫剛死，頭七剛過就找了下家，幹嘛非得賴進我們院？不會是打著住久了就永遠不用搬的主意吧？那可不行。」

  奚明亞笑嘻嘻地，說話卻老扎心了：「你甭來這兒演，你們夫妻倆在兵團每個月都有工資，譚樂生到鄂都接孩子你可是一毛生活費沒給，那時候不記掛孩子，沒想起你是當媽的，這會兒倒想起來了？豬鼻子插大蔥裝你媽的象。」

  奚明亞心說：你要是知難而退，我也就不罵你了，在親兒子面前裝了不夠，還裝到我面前，真是欠的。

  反正又不打算跟她走親戚。

  你上柔情刀，我就上狼牙棒！吵架不就是有嘴都能行的事？

  「呵！什麼兄弟情義你就更別提了，你沒有，你前頭男人更沒有，你哪來臉跑來惦記別人的房子？怎麼，因為你慘？你慘在哪兒了？做人還是給自己留點臉。」

  「你還瞪我？我哪句話說錯了？你男人怎麼對譚樂生的，婆婆從前怎麼偏心你們的，這還不滿足？老太太過世全身家當只剩四十多，錢呢？不都補貼到你們身上了？占這麼多年便宜不知足，還想繼續占下去，你都二嫁了，這裡有你什麼事？」

  奚明亞罵完鄔曉曼，又學她淚如滂沱的樣子捏著嗓子「啊，文宣，媽媽好想你」幾聲。

  繼續冷笑：「趕緊地，這麼想孩子就趕緊帶他倆走，他們心裡也惦記你，我覺得他們跟媽媽一塊住更好。」

  她嘴巴跟租了要立馬還似的。

  一句比一句毒，譚文宣習以為常，下意識要說話，可又不知道說什麼，只能眼神求助小叔。

  譚樂生搖頭，表示勸不住。

  鄔曉曼見兒子不頂用，表情難看得不得了。

  她大老遠來關陽是想過好日子，不是為了把甩開的包袱再背回去。

  她算是看明白了，老三這媳婦兒就等著她把兩個孩子帶走，老三怕也是這麼想的。

  但凡有一點點顧忌文宣的心情，他就不會杵這兒當死人，早出口呵斥他媳婦兒了。

  「你想得美，我不會讓你奸計得逞的。」

  「他們戶口都已經轉到老三這兒了，我憑什麼帶走？再說我日子有你們好過嗎？你怎麼能說出這麼冷血無情的話？」

  鄔曉曼就是這樣一個人。

  用得上她就裝一裝，用不到了立馬懶得演了，絲毫不在意自私自利的那一面被人瞧見。

  只是對大兒子，她會在暴露本性後再稍加安撫。

  「文宣，不是媽媽不想留下照顧你，是他們太過分，一點不體諒我們孤兒寡母的難處，非逼我離開你們，你心裡別恨媽，要恨就恨你那個不講親情的小叔小嬸！」

  「等媽找到住處，一定來接你和明明。」

  譚文宣抿嘴，悶著頭不講話。

  沒等到兒子的回應，鄔曉曼也沒多想。

  挑唆完，又狠狠瞪了奚明亞幾眼，提都沒提等小兒子回來讓她再看一眼的事兒。

  拎起包氣沖沖走了。

  她一走，奚明亞就跟沒事人一樣大搖大擺跑回廚房，又盛了碗飯出來。

  「吵了一架，又餓了。」

  譚樂生笑，豎起拇指感嘆：「媳婦兒，你罵人真厲害。」

  奚明亞抓著筷子擺手。

  下巴輕擡，臭屁道：「一般一般，世界第三。」

  兩口子嘻嘻哈哈，誰也沒把鄔曉曼放心上，徒留譚文宣原地茫然。

  鄔曉曼被刺得沒還嘴餘地，心裡窩火。

  正巧，牛玉芬好奇譚公安這嫂子帶了行李是不是來投奔的，她坐自家門口，搖著扇子跟許妮兒幾個盯著跨院小門。

  鄔曉曼一跨出過道，牛玉芬立刻熱情地招呼上了。「妹子，這就走了？」

  「你要上哪兒去啊，這麼趕時間，不吃個飯再走嗎？」

  鄔曉曼撇嘴。

  陰陽怪氣道：「吃飯？呵，人家不歡迎我上門，三兩句就趕我走呢。」

  牛玉芬幾個面面相覷。

  「……哈？那你不是譚公安嫂子嗎？」

  「我——」

  鄔曉曼噎住。

  她想排揎譚樂生兩口子來著，可又不敢吐露前夫親爹是國黨軍官。

  想了想，自己只能吃了這個啞巴虧。

  索性故作大度：「我愛人跟老三關係不好，他心裡記恨的呀，算了，不認我這個嫂子就不認吧，只要不攔著我見文宣文明，我就心滿意足了。」

  「那你現在是？」

  「先找招待所安頓，房子，再慢慢瞧吧，還好文宣爹留了點傍身錢，否則小叔子不讓進門，我還真不知道怎麼辦才好。」

  許妮兒聞言，很同情她。

  「譚公安做得過分了，再跟兄弟不合，也沒有把嫂子拒之門外的道理。」

  鄔曉曼苦笑。

  「他估計是記恨我把孩子交給他照顧的行為。」

  牛玉芬心裡暗暗點頭，是挺不稱職的。再苦再難，咬咬牙就過了，咋能隨便把孩子給別人養？

  「可我一個女人死了丈夫又賺不到錢，娘家也逼我，孩子跟著我肯定飽一頓餓一頓，為了他們好我才把孩子交給他們小叔的。我現在後悔了，立馬來關陽找他們，我就想陪著孩子長大，哪想得到樂生兩口子不讓我進門。」

  「你不回去了？」

  「可文宣講你改嫁了，你後頭嫁的那個男人也不要了？」

  鄔曉曼：……

  「我想到孩子們在的地方生活，主動跟他離了。」

  眾人一聽，感到唏噓。

  頭一個男人死了，第二個男人離了……

  當媽的還不能跟兒子生活在一起，多可憐啊。

  許妮兒豐沛的同情更是愈發泛濫。

  嘴比腦子快：「嗐，住啥招待所，招待所多花錢啊，我娘家正好有間屋租客搬走了，妹子你要租的話，我帶你去看看。」

  「好啊，謝謝大姐。」

  鄔曉曼感激得熱淚盈眶。

  她跟袁孝平離婚離得很難看。

  鄂都是對方的地盤，她回去肯定沒有安穩日子過，不如在關陽定居。熬上幾年，等大兒子長大成人，她就有依靠了。

  許妮兒一走，牛玉芬跟林春小聲蛐蛐她。

  「她嘴真快，都不知道譚公安這大嫂品行咋樣，就把人領娘家了。照我講，話說得再動聽，把孩子扔給譚公安是事實啊，這麼涼薄能是啥好女人。」

  她八卦多年，憑的就是一雙火眼金睛。

  誰是什麼樣的人，聊上幾句不說看懂十成十，大體還是摸得准脈的。牛玉芬敢說自己看人能力好得很，譚公安兩口子不是鄔曉曼嘴裡那樣不講理的人。

  「嗤，她想在娘家露臉嘛。她嫂子天天罵她兄弟窩囊，一會兒嫌這個租客用煤多了，一會兒嫌那個租客不講衛生，鬧騰起來受罪的是她娘家爹媽，妮兒就是心疼她媽。」

  「再心疼也不該插手，她嫂子那個人蠻不講理的，又要房租錢又對租房的人挑刺，男的她嫌人家眼睛不老實，女的嫌人家妖妖嬈嬈不安分，有孩子的又嫌小孩鬧騰……就沒一個人租得長久，她介紹人過去，萬一鬧出不愉快，她大嫂肯定跟她幹仗。」

  「那你剛才不提醒她？」

  「我一個外人，我咋說？」

  「……她爹媽對她就那樣，你說她圖啥？」

  「圖啥？圖爹媽夸一句她比兒子貼心唄，越得不到越想。」

  「哎，你這麼一說，妮兒也挺難。」

  家家都這樣。

  父母總是對兒子更偏心。可悲的是，外嫁女兒一輩子都在為得到娘家認可忙碌。

  跨院裡。

  幾個孩子買雪糕回來了。

  看媽媽不在，小文明疑惑了一會兒，很快就沒心沒肺跟著歡歡陽陽回屋分贓。

  譚文宣看他無憂無慮，不是吃就是玩，羨慕壞了。不像自己……

  咦？

  奶油雪糕真好吃！

  奚明亞沒管他們剩了幾毛，買的綠豆雪糕、冰棍還是奶油雪糕，她說話丁是丁卯是卯，說了找回來的錢給他們當零花錢就絕對不會找理由收回自己手裡。

  她跟譚樂生在廚房洗碗刷鍋。

  本來她想一個人干。畢竟譚樂生負責做了飯，結果他非在這兒擠自己。

  嗐，開過葷的男人變得格外黏人。

  她能怎麼辦？慣著唄。

  不過兩個人幹活確實比一個人快多了。

  「龍江塘命案告破，你貢獻很大，局裡替你申請了一筆獎金。」

  「多少呀？」

  一聽獎金，奚明亞來精神了，主動擠到譚樂生身邊，她眼睛眨巴眨巴，露出財迷的小表情。

  譚樂生顯然很吃這套。

  也沒賣關子，伸出巴掌晃了晃，肩膀輕輕拐她：「一百。」

  「哇哦~~~」

  很豐厚嘛，比高級技工工資都要高了。只因為認出鞏令慧就這麼大手筆，這餡餅她接得有點慌。

  「局裡知道你記憶超群，想特招你進公安局。」

  奚明亞一聽，想也不想就搖頭：「不去。」

  「不適合我。」

  這是譚樂生第二次聽她說不適合。

  這陣子她頂著太陽到處找工作，他以為她聽了這消息會欣喜若狂直接答應，沒想到拒絕得這麼果斷。

  譚樂生感覺自己漏了什麼信息。

  奚明亞沒給他猜謎破案的機會，笑了笑，隨口就說：「我只有記憶特殊一點，如果進了公安局，勢必得深入學習某些專業知識，我可能不行。」

  譚樂生聽她語氣，以為她是對自己不自信。

  溫聲安慰：「怎麼會呢，你一直都是第一名，學什麼都不會差的。」

  奚明亞無奈，彷佛一瞬間回到了初二，自己想要休學時的狀態。

  當時老奚同志和桂花同志也是百般不理解。

  他們想不通為何常年考第一，學什麼都輕而易舉的自己突然厭學，厭惡出門。

  而她也很難解釋清楚自己的狀態。

  但現在她已經是大人了，早就想開了，所以心頭雖然有點無奈，但情緒還挺穩的。

  「你不懂。」

  奚明亞斜男人一眼，高深莫測道：「別人的過目不忘是想記什麼就記什麼，妥妥天才。我的過目不忘呢，是不管我想不想，眼睛看到的全都自動變成一幀幀畫像刻進大腦。」

  她能記住生活里的每一個細節，她甚至記得自己一兩歲尿褲子時的情形。

  無論是喜歡的，還是厭惡的，只要聯想到某個詞，相關片段就會不受控制地跳出來。

  可人的一生並不只有美好的回憶，還有悲傷痛苦的。

  普通人遭遇到悲傷，經歷時間的洗禮，會漸漸遺忘掉那時的心情，久了甚至能從痛苦中獲得釋懷、或是別的心境體會。

  但她不行。

  她沒有遺忘能力，看到的東西不管經過多久，依然如檔案一樣清晰。

  伴隨著高度敏感的視覺聽覺。

  就時常受無關緊要記憶的影響，一旦某件事不如意就會時刻惦記著，容易焦慮、急躁、失眠。

  很多一開始覺得不那麼重要、或者沒那麼氣憤的事隨著她對世界的認知越來越深，心智的成長也會轉變成擾人的噩夢。

  譬如九歲時撞破周威幹壞事，她氣壞了。當場把他綁了讓他丟了個大臉，其實當時她氣消了。

  可等長大一些，男女意識更明確後。

  意識到他的行為對女同學造成的傷害遠遠大過自己給他那一頓打，這段回憶彷佛有生命一樣，再次活了過來，每次聽到周威名字，就會開始在腦子裡循環……

  她很長一段時間暴躁失眠。

  這才會在初二畢業考後休了學，在家裡懶懶散散玩了三年，情緒調節得差不多了再回去念高中。

  否則五二二的學制，她不會今年才畢業。

  「……你們每天有這樣那樣的案子，需要我認人的肯定都是見了血的大案，偶爾幫局裡認一回我完全沒問題，但長期待在這種工作環境裡，我不行的。」

  雖說只要負面情緒釋放得夠快，後續受到的影響就會很小，可犯人又不是想抓就能立馬抓到，尤其有些案子的殘忍程度足以讓旁觀者連做幾個月噩夢。

  人活短短几十年，算了吧，還是別太為難自己。

  「咦~不許拿肉麻兮兮的眼神瞅我，也別替我遺憾啊，好歹我被誇了十來年小天才，你不知道多爽！一點不虧！我還就不信了，這世上的工作那麼多種，就找不著一款適合我的？」

  譚樂生：……

  滑到嘴邊的心疼話語愣是硬生生憋了回去。

  他身體漸漸往奚明亞方向歪，眼角看著手裡的碗，實際上沒聚焦的點，餘光時不時往她身上飛。

  她不讓他說話。

  更不許用心疼的眼神看她，但其實怎麼可能不心疼呢？

  光想像就知道這種情況有多痛苦，多糟心。

  廚房裡，兩人都不講話了，默默幹活。

  過了會兒，奚明亞忽然想起結婚後譚樂生沒去過棉紡廠，「晚上回我爸媽那兒一趟。」

  之前出差沒辦法。

  現在人回來了還是過去一趟比較好。

  「那我等下到供銷社買點東西，咱們把回門補上。」

  奚明亞嗔他一眼：「補什麼補，錯過就錯過唄，想送東西就送，何必非得找個由頭。」

  孝順父母還得挑日子嗎？

  譚樂生被說懵了幾秒，撓撓頭，「這倒是，媳婦兒你說得好有道理的樣子。」

  「那是！」

  奚明亞身後若是有尾巴，這會兒已經翹老高搖來晃去了。

  說到回娘家，她可太理直氣壯了：「媽說要給我做拌麵的辣椒醬和肉醬，晚上過去正好帶回來。」

  對了，看看今日特價有些什麼。

  咦？

  這是什麼？

  假髮？

  她再三確認，今日特價：花生油5L/25積分、假髮套裝3頂/68積分、五常大米10KG/18積分

  除了假髮價值不明確，油和米都很划算。

  她全都想要！

  奚明亞兩眼發出餓狼一般的綠光，心念一動就要秒殺。

  可視線挪到總積分那兒後，下單的衝動強行受到了控制。

  還是太窮了啊，都不敢放肆的買買買。

  全怪譚文宣那臭小子，要不是他的叛逆打亂她的打卡計劃，現在積分肯定突破400大關了。

  奚明亞看著明晃晃的『357』。

  抿唇糾結，究竟買什麼好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