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第二十一章

  《落入他掌中》

  /趙十餘

  第二十一章

  陸鶴之在工作上的大魔王事跡, 其實有許多版本傳出去過。

  他曾經在連軸轉了48小時之後，還能頂著最飽滿的狀態，去港市的交易所為陸氏旗下的一家子公司「敲鐘」。

  也曾經會議不斷, 這個項目的會議開完, 馬上繼續下一個，接連一整天, 一口飯都沒有吃。

  所以對於他身邊的人而言，他一整天忙於工作一點喘息的機會沒有才是正常的，但如果反之……大家反而會有點害怕。

  而今天的陸鶴之, 恰恰就是不太對勁的狀態。

  早會結束時, 一位在會議上口誤出錯的高管, 戰戰兢兢地拉住了章城, 去到旁邊的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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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章助理, 陸總今天怎麼回事？以往他們出了這種問題，他都要指出來批評一頓的……怎麼到我這他什麼話都沒有了？他不會已經做好了把我開除的打算吧？我……我應該不至於吧？」

  剛剛會議上，這位高管口誤將項目中兩處地方都說錯了, 他站在台上已經嚇到汗流浹背，等著陸鶴之批評他, 但是底下的人卻遲遲未動。

  當時整個會議室都安靜了，所有人的目光全部小心的朝陸鶴之那邊看, 哪想男人只安靜地坐在那, 見半晌沒有聲音，他才淡淡地擡起眼——

  「都講完了？講完了就散會。」

  其實說實話，那一刻不止在場的其他人滿腔驚訝, 就連一直跟在陸鶴之身邊的章城, 也是有點意外的。

  不過他知道的比別人多，大概也猜到了一些什麼, 所以在高管拽著他膽戰心驚地擔心時，他只是笑了笑，回：「你或許該慶幸，可能今天老闆是因為心情比較好才會這樣。」

  那個高管一頭霧水，還一臉迷茫的樣子，章城沒再理他，轉身先走了。

  陸鶴之這樣的狀態大概持續了一天，到了傍晚快下班的時候，他自己也察覺出了不對勁。

  「後面還有多少行程？」

  他說話的時候，將眼鏡摘掉了，修長白皙的手指舉到了臉龐前，眼皮輕闔，指尖捏著高挺的鼻樑。

  章城一如往常，語氣認真嚴謹：「目前還剩下一個項目會議，還有兩場晚宴應酬。」

  陸鶴之稍微思考了一下，依舊閉著眼睛，說：「都推了吧。」

  章城有些意外，但是轉念想到了陸鶴之這一整天的狀態，他又明白了什麼似的，只點點頭。

  「好的。」

  說完，他頓了頓，接著又試探性地問：「那老闆，需要我為您做些什麼別的安排嗎？」

  陸鶴之動作沒變，大概安靜了幾秒鐘後，他薄唇輕啟，淡淡地說：「安排一個餐廳，然後叫司機現在就過來。」

  章城默了默，膽子稍大了些，問：「是去找三小姐嗎？」

  陸鶴之放在鼻樑中間的手指明顯一頓，下一秒，深邃的雙眸睜開，帶著涼意的眼神淡淡的朝章城這邊投過來。

  要換作平常，章城肯定已經緊張了，但這會兒他卻一點不害怕，只微勾起唇角低下頭。

  「我馬上去安排。」

  上城今天的天氣真的很好。

  初秋至，溫度比前階段涼爽宜人，路旁的梧桐樹成排立成林，黃色的落葉把一整條街的秋意都染透了。

  傍晚的落日餘暉從樹影間下落，馬路也被照成了好看的橙黃色。

  陸鶴之鮮少有看到窗外風景的時候，一般情況，他坐在車上不是在看文件，就是閉眼靠在椅背上思考著什麼事情。

  這會兒橙陽斜落，光線順著方向打進車子裡，他看見自己蒼白的手背上也染上了一些溫暖，莫名的忽然開口。

  「最近天氣都這樣？」

  前排的司機和章城都愣了一下，尤其是司機，他印象里陸鶴之是從來不會說這種沒用的廢話的，這會兒聽見之前，他下意識就有些惶恐的從後視鏡里朝後面看了一眼。

  陸鶴之神色淡淡的，好像沒什麼特別的樣子。

  然而就是這樣，才更嚇人。

  章城反應比較快，他大概只沉默了兩秒鐘，就回：「是的老闆，最近天氣都很不錯。」

  陸鶴之沒再說什麼，又安靜看向窗外。

  司機很快就將車子開到了舒靈的寵物店附近，車子停靠在路邊後，章城本來想按照陸鶴之的指示，第一時間給她打電話的。

  但是手機才掏出來，身後的男人就忽然先出聲，「等等。」

  這語氣聽上去與之前完全不一樣。

  章城微怔，回頭看了一眼，發現陸鶴之正偏著頭看著寵物店的方向——

  那邊，舒靈正和一個外形惹眼的男人面對面站著。他們看上去好像很熟悉的模樣，隔著這麼遠的距離，都能感覺得到兩個人之間的氛圍十分輕鬆融洽。

  也不知道舒靈說了什麼，男人十分寵溺地揉了揉她的發頂，隔了幾秒鐘，他又擡手掐了掐她臉頰上的軟肉。

  章城也不知道怎麼回事，他莫名就倒吸了一口涼氣，再一次看向後排。

  果然，陸鶴之周身原本那種難得的柔軟氣息已經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平日裡最常有的輕飄飄的狠厲。

  他也不知道在想著什麼，冰冷的鏡片下，忽然染上一絲沒有溫度的笑意。

  片刻，章城就聽他說：「手機。」

  章城立馬把手裡的手機遞了過去，撥號的間隙，裡面的兩個人已經一前一後地走了出來。

  章城眼睜睜地瞧著舒靈從包里掏出了手機，遲疑了幾秒，才放到耳旁接起。

  她在那邊說了什麼他聽不見，他只知道身後的男人用十分溫柔的語氣，問了一句：「下班了嗎？」

  這一聲，真是聽得章城脊背都泛涼了，他下意識就緊繃坐直了身子。

  後來電話掛斷之後，車子裡短暫地陷入了安靜中。

  然而這份安靜，卻是詭異的、讓人恐懼的。

  章城正想著該說些什麼的時候，後排的人忽然再一次開口。

  他的語氣十分溫和，聽上去雲淡風輕的，聲線里甚至還帶了一絲笑。

  「撞過去。」

  司機以為自己聽錯了，驚得下意識就問了句：「什麼？」

  陸鶴之此刻表情已經稍微淡了些，他目光一動不動地盯著前方那輛車，片刻，他一字一頓的，聲音中還多了讓人膽寒的陰冷和狠戾——

  「我說，撞過去！」

  司機這一次再也不敢遲疑了。

  他第一時間踩了油門，然後按照陸鶴之的吩咐，直直地撞上了前方的那輛車子！

  ……

  舒靈怎麼也沒想到，莫名奇妙在路邊對著他們追尾的人，會是陸鶴之。

  驚訝過後，她瞧見車子後排的門緩緩被人推了開，那道熟悉的身影從裡面走了出來。

  男人看上去一如往常般從容優雅，一點肇事者的感覺也沒有，夕陽斜落在他臉龐上，鏡片下的雙眸撩人地含著笑。

  「靈靈，過來。」

  他這樣親密的叫她「靈靈」還是第一次，舒靈有點詫異，還沒反應，身邊的韓五倒是先急了。

  「不是，你他媽有病吧？你想叫人就叫人，你撞我車幹什麼？」

  陸鶴之長相出奇的俊美好看，哪怕只是見過一面的人，肯定都會對他印象深刻。

  更別說韓五這種常年在上流圈子裡打轉的少爺。

  只不過這會兒他已經沒有耐心維持表面和諧了，這車他他媽上個月才新提的，在國外訂了半年呢！還沒新鮮兩天，就這麼被這個神經病撞了！他怎麼可能還客氣！

  不過陸鶴之像是沒察覺到他的怒氣似的，注意力依舊放在舒靈身上。

  他等了一會兒，見小姑娘還是一動未動，倒也沒說什麼，步子不急不徐地朝她那邊走過去。

  整個過程里，韓五就像是一個透明人似的，一點被理會的意思也沒有。

  舒靈呆愣愣地站著，她看見了陸鶴之走到自己面前，然後用一種十分詭異的溫柔語氣，對她開口。

  「怎麼回事？怎麼臉頰和頭頂都髒了？」

  說著，他就擡起手動作起來。

  他手掌輕扶住舒靈一邊的側臉，乾淨白皙的手指一下一下地擦著她細膩的皮膚，這舉動換作別的時候，舒靈或許不會有太大的感覺，只會覺得有些莫名奇妙。

  但是放在現在這種情況下，她除了一絲莫名之外，更多的還是有些懼怕的詭異。

  她怎麼感覺陸鶴之好像又犯病了。

  明明早上那會兒還好好的呢，這突然間什麼情況？

  舒靈不太敢動，也不太敢出聲。

  但韓五不了解陸鶴之，他印象里這男人就是一個病秧子加笑面虎，韓五覺得他做作又假，不怎麼喜歡他。

  這會兒見他不搭理自己，心頭那股火氣更甚了，不管三七二十一的兩步衝過去，拽住陸鶴之的衣領。

  「我他媽跟你說話呢！你沒聽見？」

  陸鶴之坐著的那輛古斯特後面，常年跟著一台低調的黑色商務車。一般情況下，那輛車就好似隱形的一樣，一點存在感也沒有。

  可一旦陸鶴之在外面有什麼危險的情況，車上就會馬上下來一批穿著黑色西裝的人員。

  此刻便是如此。

  韓五這邊才剛剛貼近朝陸鶴之動手，那批黑衣人就馬上從車子裡陸續跑下來，快步到他們這裡。

  「這位先生，麻煩您鬆手。」

  黑壓壓的幾個精壯男人從四周圍上來，言語間還帶著客氣，但氣勢上卻全是冷沉的壓迫感。

  不過韓五自小長在韓家，什麼樣的場面沒見過，這種情況於他而言，一點威脅都構不上。

  他依然拽著陸鶴之的衣襟沒有鬆手，臉上甚至還多了些譏誚。

  「不愧是陸家未來的家主啊，這齣個門的排場都比我們大，怎麼著，我今天如果不放開的話，你的這些狗是不是都要撲上來咬我了？」

  陸鶴之依然慢條斯理的模樣，笑著：「五少說笑了，他們不敢。」

  二人說話間，章城也趕了過來。

  他第一時間洞察了目前的情況，然後朝旁邊那些保鏢們使了個眼色，讓他們先退後。

  等那些人離開了一段距離時，章城又親自上前，十分客氣的模樣對著韓五。

  「五少，是我們的人不懂事，讓您憑白受驚了。」他說著話的時候，看了看韓五一直拽著陸鶴之的手，又道，「剛剛我們的車撞到您的車，的確是司機操作有誤。您看想要什麼賠償，我們這邊絕對沒有任何異議。」

  「操作有誤？」韓五冷笑，「你他媽當我傻？」

  他擺明了不想這麼隨便糊弄過去，一點沒有順著台階下的意思。

  舒靈這會兒終於反應了過來，在事情鬧得更嚴重前，她輕輕拽了拽韓五的衣袖。

  「五哥，你不是說待會兒樂隊還有事情嗎？不然你先回去吧，別耽誤了正事。」

  她說話的時候，陸鶴之的目光一直盯著她拉住韓五衣袖的那隻手上面，小手看上去就細膩柔軟，指間的動作隱約間好像還有一些信賴和撒嬌。

  陸鶴之眼底的光收緊，臉上維持的良善和風度也一下子淡了下去。

  韓五聽了舒靈的話，倒是真的遲疑了。

  他其實一丁點都不害怕陸鶴之和他帶的這幫人，以他的身份，他料想對方不敢動自己。

  但是，舒靈就不一樣了。

  這小姑娘不說一直借住在陸家嗎？

  今天的事情要是真的被鬧大了，她回去的日子估計不會太好過。

  韓五是真挺喜歡舒靈的，不是男女間那種曖昧心動的喜歡，更多的有點像是親人間的親近和好感。

  所以此時此刻，他就算再生氣，也不得不為了這個「妹妹」考慮。

  思及這些，韓五最終還是面無表情地放開了手。

  「我這車在國外訂了半年多才到手的，開了沒兩次，現在車尾已經被撞得稀巴爛了，我也沒心情再開出去。你們照價賠吧。」

  章城一聽見這種話，立馬回：「好的，一切按五少您的意思來。」

  韓五沒心情再和他們待著了，他轉身看向舒靈，說：「今天這頓飯算是吃不上了？」

  舒靈有點歉意的樣子，抿了抿唇，「之後你要是有時間了，我們再約。」

  韓五「嘖」了一下，說：「行吧。」

  接著他又斜了陸鶴之一眼，朝舒靈耳旁靠了靠，低聲對她說：「這病秧子絕對有點什麼毛病，你以後離他遠點吧，他腦子不正常。」

  舒靈害怕他的話被陸鶴之聽見，趕緊尷尬地笑笑，假裝岔開話題，「沒關係的五哥，你有事就趕緊走吧。」

  韓五又「嘖」了一聲，站起身，「那我走了，後面電話聯繫。」

  說著，他便不再逗留，起身往自己車子方向走。

  不過才走了兩步，韓五忽然又回頭看了一眼，只不過這一次，他的視線是落在了遠處的那些黑衣保鏢們身上。

  他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錯覺，他怎麼總覺得那裡面的兩個人看著有點眼熟呢？好像之前在哪裡見到過？

  韓五帶著遲疑上了車，等他的車走遠後，陸鶴之冷著臉，第一時間鉗住了舒靈的手腕。

  女孩子的手腕纖瘦無比，他控制不住的發力握緊，像是要狠狠捏碎她的腕骨一樣。

  舒靈疼得皺眉，她掙扎著想讓他放手，但換來的卻是越來越緊的鉗制。

  「陸鶴之！你給我放開！」

  男人面容看上去還算平靜，但平靜之下，卻又有種讓人膽寒的洶湧在——

  「為什麼？」他眼神淡淡地看著她，聲音也有些低，「剛剛韓家那位五少碰你的時候，你也並沒有叫他放開。」

  他不帶一絲情緒的陳述著這件事，好似只是隨口一說而已。

  但是舒靈卻第一時間察覺到了什麼，原本腦海中的莫名奇妙好像也忽然有了方向。

  她一下子安靜下去，不再動了，就那麼擡眼看向他。

  「陸鶴之，你先放手。」

  陸鶴之沒有理會她，手掌依舊握得很緊。

  舒靈有點無奈似的，又道：「你如果想讓我說話，就先放開我。」

  他依舊不理，一動未動。

  舒靈這回真的徹底無奈了，甚至還有些無語。

  她剛剛聽見他提起韓五時說的那些話，心裡其實大概明白他到底怎麼了。

  說到底，他目前的狀態和那些熊孩子差不多。

  因為沒得到過什麼特別的愛意，所以手裡擁有的東西就控制不住的想握緊，想占有。

  一旦失去掌控，他就會失去安全感，失去理智。

  然後，企圖用各種各樣的方式，來製造存在感。

  舒靈也不知道自己理解的是不是全對，但目前看，陸鶴之在某方面的心理狀態，確實是和一個缺愛的熊孩子沒什麼區別的。

  所以這會兒她不想再和他講什麼道理了，既然他要做「熊孩子」，那她就先幫他順順毛。

  想到這裡，她沒再管他，只是稍微轉過去，完全正對著站在了他身前。下一秒，只見舒靈擡起手，在陸鶴之毫無防備的情況下，一把拽住了他的領帶，狠狠朝下拉了一下。

  修長高大的身影猛地前傾，陸鶴之完全沒反應過來，眼底難得的出現了一絲詫異。

  初秋西落的斜陽此刻籠在他們周圍，街邊車流人群吵嚷。

  舒靈就站在這樣有些紛亂的環境裡，仰著頭。

  「陸鶴之，你在緊張什麼？我不會走的。」

  她神色微頓，雙眸專注地看著面前的男人，又好像透過他，在對小時候的陸鶴之說話。

  一字一句又重複了一遍剛剛的話題，帶著有溫度的認真和深刻——

  「你別擔心。」

  「我不會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