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第十九章

  《落入他掌中》

  /趙十餘

  第十九章

  送舒靈回來陸家老宅後, 章城又第一時間趕回了陸鶴之的別墅那邊。

  

  這一路上他其實想了很多。

  當時他聽見陸鶴之的命令，做了後面的事情時，心中其實是閃過一絲猶豫的。

  他能看得出來舒靈現在於陸鶴之而已的特殊性, 所以那天在醫院, 他故意製造了一些單獨相處的空間給他們。

  當然了，章城目前還沒有思考的太深, 他並沒有朝著多曖昧的那一層關係去想。

  他只是單純的覺得，舒靈是他見過的人裡面，最純粹, 最有感染力, 也最溫暖的一個。

  而陸鶴之的世界, 恰恰是這樣的人最稀缺。

  章城是從小就被選中送到陸鶴之身邊的。

  他是孤兒, 在這個世界上沒有任何親人, 對於他而言，陸鶴之就是最重要都存在。

  章城希望他能好一點，不是浮於表面的那種好, 是他自己能感受到的那種好。

  所以章城一直都很希望舒靈能多在陸鶴之身邊待著。

  只不過……

  章城又想起來陸鶴之做了決定，想設計舒靈的那天晚上。

  他聽了陸鶴之的計劃後, 硬著頭皮說了自己的想法。

  「老闆，我覺得以三小姐的性格, 如果這些事以後一旦……她可能會非常生氣。」

  陸鶴之當時語氣慢條斯理的, 瞧不出到底什麼情緒，只是淡淡地回：「那又怎麼樣？」

  章城不知道該怎麼說，他當時只是在心裡默默嘆了一口氣, 然後想著, 希望陸鶴之能一直這樣想……

  不然一旦有所改變，那後面的情況, 可能就會萬劫不復。

  胡思亂想間，司機已經把車重新開回了別墅院子裡。

  夜空中的雨還沒有停，章城快速走了兩步進了別墅。

  「老闆，我已經把三小姐安全送回老宅那邊了。」

  「嗯。」

  陸鶴之這會兒還坐在沙發上，漫不經心地把玩著剛剛被傭人收走的那塊碎鏡子。

  他像是有些沒想到的模樣，好看的眉眼間，帶了些饒有興味的調調。

  「你說，她剛剛怎麼敢的呢？」陸鶴之看著手裡的碎鏡片，唇邊含著笑，「我記得她第一次來的時候，看見Luca的屍.體都怕的發抖，今天居然已經能拿著這個東西抵著我的脖子了。」

  他完全沒有被要挾過的憤怒，甚至連生氣也沒有，表情中還帶了些玩味和興奮。

  他看著鏡片邊緣那抹乾掉的淺顯的血跡，食指覆在上面輕輕的一划，一瞬間，指腹裂開了一個小口子，新鮮的血液在原本的紅跡上完整覆蓋。

  陸鶴之像是感覺不到任何疼痛一般，眉頭都沒有眨一下，接著，他笑著低喃：「也不知道她以後還會給我什麼樣的驚喜……章城，你說呢？」

  章城在旁邊低著頭，低聲回：「老闆，我不知道。」

  陸鶴之像是一開始就沒有在意他的答案一樣，眉眼依舊含著撩人的非常有欺騙性的笑。

  「怎麼辦啊？」他聲音溫懶，語氣悠悠的，「還沒開始，我就已經期待了。」

  -

  舒靈回到家之後，先去床上躺了一會兒。

  今天她真的經歷的太多了，不止精神上疲憊，她甚至覺得肢體間都有了很累的感覺。

  緩了緩之後，她稍微有了些精神，開始思考以後。

  目前的情況，其實就如同陸鶴之說的那樣，是一場交易。

  不管這場交易是怎樣開始的，但是流程就是他幫她找媽媽，而她，則是完成他需要她完成的事情。

  或者更確切一點說，他現在更像是她的老闆？

  對陸鶴之有了這樣的身份定位後，舒靈一下子有種豁然開朗的感覺。忽然也覺得，好像後面的日子……也不會太難熬了？

  她對陸鶴之只要像對老闆那樣儘量的服務、偶爾的討好，是不是就可以了？

  有個這種意識之後，舒靈真的一下子感覺到了輕鬆，甚至都有些開心地坐起了身子。

  可開心過後，她又有點犯愁。

  陸鶴之今天說的話其實還挺莫名其妙的，什麼她曾經說過有很多很多的愛可以分給他，她什麼時候這麼說過啊？而且愛不愛的話題，她怎麼可能和他提起來！

  但這些現在都不重要了，重點是，他話里提出的要求。

  他後面那句兌現承諾，很明顯是呼應了前面的和愛相關的話題。

  她知道，他這裡說的這個字眼，絕對和男女間那種曖昧的情況不一樣。

  所以他是想要什麼呢？舒靈現在真的有一種為老闆服務的感覺了，她滿腦子都在研究陸鶴之真正的需求。

  仔細分析一下，陸鶴之之所以在她身上浪費了這樣多的精力和手段，歸根結底應該是覺得她有什麼不一樣的地方。

  可是她有什麼呢？比他幸福的童年嗎？

  這個想法舒靈一開始只是隨意閃過，但真的出現在腦海中之後，她又好像立馬意識到了什麼。

  或許就是這個「童年」的問題呢？

  人格的行程和完善全部是從童年開始的，她不了解別人，但是就她自己而言，因為有了一個幸福的童年，所以後面的那些苦痛，對她來說，都是可以通過自己的努力去化解和克服的。

  而陸鶴之……

  舒靈想到了之前葉繁說過的那些和長房有關的「傳言」，以及前不久家宴上發生的那些事，之後，她更確定了自己心中的想法。

  有了思路之後，舒靈第一時間跳下床。

  衣櫃的角落裡面，有一個不大不小的整理箱，箱子裡面裝著的全是她小時候的東西，平時很少拿出來。

  這會兒她將箱子抽到身前，蹲下身，將蓋子打開。

  箱子裡面的東西真的很多很多，全是小小的物件和玩具，每一個看上去都是很陳舊的那種款式了，可是每一個卻都承載了她和媽媽之間的回憶。

  舒靈撿了最上方的一個小東西拿起來看。

  那是一個小小的紅薯玩具，當初她會有了長大後去烤紅薯的夢想，也是因為這個小東西。

  那會兒她窩在媽媽懷裡，假裝賣紅薯的商人。她捧著那個紅薯朝媽媽嘴邊遞，媽媽配合著嚼了兩下。

  「呀，我們靈靈烤的紅薯真的又大又香甜！真棒！」

  舒靈開心地笑著，眼鏡彎彎的像兩道小月牙。

  「真的嗎？那媽媽我以後長大就去賣紅薯吧，這樣大家吃到我烤的紅薯，都能變得開心幸福了！」

  媽媽摟緊小舒靈，十分溫柔的抵著她的額頭。

  「可以的，只要我的寶貝高興，那做什麼都可以。」

  ……

  小時候媽媽真的給過她無限濃厚的愛意，以至於後面漫長的不是那麼幸福的人生里，舒靈也能憑著那些愛，堅韌的朝前走。

  所以，陸鶴之想要的，其實真的就是這個吧？

  可……她該怎麼給呢？

  這種東西要怎麼複製分享呢？

  舒靈繼續朝下面翻著，想著看看能不能再找到什麼靈感。

  這時，她又在角落裡，發現了一套飯糰模型。

  她記得那會兒這套小玩具剛拿到手的時候，她還撒嬌著讓媽媽給她做一模一樣的飯糰來吃。

  那些模型有小兔子的有小豬的……每一個看上去都憨態可掬的樣子。媽媽後來也真的一比一的，完全複製了出來。

  舒靈安靜想了一會兒，忽然眼前一亮。

  或許她把事情想的太複雜了呢？

  或許陸鶴之缺失的，其實就是最最最簡單的那些東西呢！

  -

  陸鶴之的生活一向自律。

  他有自己的生物鐘，固定的起床時間。清醒之後，一般會先在健身室運動半小時，接著簡單的沖個澡，然後便出來一邊聽章城匯報當日的行程，一邊吃早餐。

  他今天一如往常，只不過剛從浴室出來，傭人就有些為難的找過來了。

  「陸先生，昨天那位小姐過來了……」

  站在傭人的角度，並不知道陸鶴之和舒靈到底怎麼回事。

  她只看見了昨天舒靈像個小瘋子一樣，赤著腳拿著碎鏡片從浴室衝出來抵住陸鶴之的脖子……所以在她眼裡，舒靈是有點危險且難纏的存在。

  而她這一大早過來，更是讓傭人有些印證了心中的想法。

  不然誰會大清早就找過來啊！再著急的事情也不至於吧！

  陸鶴之也有些意外。

  他身上的衣服還沒來得及換，聽見傭人的話之後，擦著頭髮的手動作微微一頓。

  「現在人在客廳？」

  「是的。」

  「知道了，我現在就過去。」

  ……

  現在差不多才早上六點，一般來說，這個時間舒靈還在床上賴著沒有醒。

  但今天算是她給陸鶴之「打工」的第一天，她想好了要做什麼，一整夜都翻來覆去的沒怎麼睡踏實，天才剛亮之後，她就忍著倦意直接起床了。

  身後有腳步聲傳過來，舒靈回過神，拿起茶几上放著的自己帶過來的東西，快速站起身。

  陸鶴之是直接從臥室出來的，身上還穿著那件黑色的真絲睡袍，並沒有去另外換衣服。

  他才洗了澡，腰間睡袍的帶子並沒有系的太緊，胸膛前的衣襟松松垮垮的，大片冷白的皮膚露在外面，隱約間還能看到一些性感的線條。

  他頭髮剛剛只擦到一半，也沒有吹，此刻額前的濕發微微貼在那裡，整個人看著倒是比平時少了些居高臨下的攻擊力。

  看見舒靈之後，他很自然的和她打著招呼。

  「怎麼這麼早？」

  「我來給你送早飯啊，晚了怕你吃完了。」

  說著，舒靈拎著手提袋走過去，沒想太多的一把拉住陸鶴之的手腕，將他往餐廳的方向拽。

  女孩子的掌心格外溫暖，和陸鶴之的體溫形成鮮明對比。他感受著她掌間的軟肉覆蓋著他的腕骨，心中好像有什麼東西被羽毛劃了一下似的。

  將人拉到餐桌前後，舒靈並沒有著急看他，反倒是低下頭，把自己帶來的那個手提袋打了開。

  裡面裝著的，是一個深藍色的保溫飯盒。

  飯盒上面印著小王子和月亮的圖案，瞧著就是小男孩會用的款式。

  陸鶴之看到這個，神色還沒有多少波瀾，直到舒靈將飯盒打開，他看見了裡面裝著的東西——

  「這些是什麼？」

  舒靈瞪著漂亮的雙眸轉頭看向他，「飯糰啊，不明顯嗎？」

  「我知道是飯糰，我的意思是……」陸鶴之頓了下，接著伸手指了指飯糰上亂七八糟的小裝飾，「這些是什麼？」

  舒靈聽到他問的，知道了他什麼意思，像是給小孩子解釋似的一個一個說給他聽。

  「這是豬耳朵、豬鼻子，這是兔耳朵，兔牙，這個你應該能看出來吧，這是企鵝。」

  陸鶴之眼眸深深，不知道在想著什麼。

  他就那樣沉靜地看著那些小動物半晌，接著又問：「那你給我做這些做什麼？」

  「你昨天不是說……」

  舒靈稍微頓了下，看了眼後面不遠處站著的阿姨，接著聲音壓低了不少，又對著陸鶴之開口。

  「你不是說了什麼我答應了要分給你一些……嗯……反正我覺得，最能表現那種東西的其實往往就是最日常最普通的關心了。以後只要我有時間，會天天來給你送早飯的。

  「至於這些圖案造型，我是覺得你肯定沒見過，就想著做一些讓你瞧瞧。」

  然而這番話說完，舒靈就馬上後悔了，甚至還在心裡罵了一句自己好蠢。

  什麼叫他肯定沒見過啊？這不就是逮著人家的傷疤在揭嗎……

  一般小說和電視劇里，心理有問題的大佬都對他們敏感的話題非常在意。陸鶴之這種不正常的，應該也差不多吧……

  舒靈有些擔心的朝他那邊又看了過去，陸鶴之果然良久的一動未動，不知道在想著什麼。

  舒靈心間已經開始緊張的打鼓了，陸鶴之那邊越安靜越沒反應，她越是害怕。

  好在半晌之後，旁邊的人終於有了動作。

  他拿起舒靈隨著飯盒一塊帶來的卡通餐具，緩慢夾起一個飯糰，然後慢條斯理地送進了嘴裡。

  男人吃東西的時候，動作真的很斯文。他仿佛天生就帶著矜貴的上位者光環，哪怕做著任何人都會做的舉動，也多了些讓人賞心悅目的感覺。

  不多時，一個小豬飯糰被他徹底吃完後，他語氣平靜地吐出了幾個字：「很好吃。」

  舒靈聽見這種評價還挺開心的，順勢說：「好吃你就都吃完吧！啊對了，這些飯糰裡面我沒有加任何能讓你過敏的東西，本來食譜上的搭配是要在飯糰中間塞一個蝦仁的，我都沒有放！所以你就放心吃吧！」

  陸鶴之聽了女孩子的話後，微微愣了下，但轉念一想，她之前是陪著他一塊去的醫院，他當時的情況她應該比誰都清楚。

  只不過這一次她會特別記住了，他倒是有些沒想到。

  他漫不經心又夾起一塊飯糰，語氣稍有溫懶：「有了也沒事，反正過敏一點也死不了。」

  女孩子聽了這番話，也不知道想到了什麼，歪著腦袋，稍微朝他靠近了一些。

  「陸鶴之，我老早就想說了，我覺得你在這方面有點奇怪哎？你怎麼好像一點都不在意自己的身體呢？」

  在A國酒店那次，姑且歸咎於因為出現意外，他不得不讓自己保持清醒，所以必須以傷害自己為代價。

  可是後來在醫院時，他為了拽住她，手背的筋肉被針頭挑起那麼大一塊，他也完全的不為所動。

  就好像……他天生感覺不到疼痛，感覺不到身體被傷害似的。

  可是怎麼可能有人不怕疼呢？

  陸鶴之這邊，在聽完舒靈說的之後，看著好像並沒有太過在意的樣子。

  他微微笑了下，語氣依然平靜：「有什麼好在意的，死不了不就行了？」

  舒靈這回真的驚住了，她維持著原本的姿勢沒變，聲音有些著急地回：「你為什麼會有這種想法呢？你這……」

  她都不知道該怎麼說了，想了想，又道：「你之前和我說過那些莫名其妙的，愛不愛的話題啊……但你現在看，你的這個想法明顯的就是連你自己都不愛自己，這種情況，你讓別人怎麼來愛你呢？

  「而且，這個世界上肯定還有很多人在意著你的身體，你就算不為了自己想，也要考慮考慮他們呀！」

  舒靈後面的話，讓陸鶴之一下子想起了那天在老宅家宴上，滿桌子的人沒一個記得他海鮮過敏這件事。

  他眸色淡淡地睨著剩下的那幾個飯糰，半晌後，才輕聲回：「沒有。」

  舒靈一開始沒太聽明白，問他：「什麼沒有？」

  「沒有在意我身體的人。」

  舒靈在這邊默了默，接著深吸一口氣，像是下了某種決心似的。

  「那你現在有了。」

  陸鶴之朝她看過去，「有什麼？」

  女孩子就站在他旁邊，仰著頭，目光專注地看著他。

  「有在意你的人了啊。」

  陸鶴之心中有一瞬間好似被什麼東西「叮」地敲了一下，力道不重，但也並不輕。

  他清楚地睨見了她黑亮的眼底里，自己的縮影。

  影子旁邊，好像還有斑斑點點的細碎光芒。

  舒靈就那樣看著他，又一字一頓地道：「所以，下一次你再想傷害自己的時候，就想想我吧。你的身體如果出現了問題——」

  「我會擔心。」

  短短的四個字，讓陸鶴之心間「叮」的那聲響被無限放大。

  那一刻，他第一次清楚地感覺到了自己的心跳。

  鮮活的，有生命力的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