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和解

  自從那日，石如星接待了左相府的兩位香客，她和空明的關係就變得微妙起來。

  具體說來，就是她上山後，會不自覺躲著空明。

  石如星知道自己的行為很莫名其妙，但只要看見空明，她就會想起兩人之間的巨大差距，巨大的即便她成為石家千金也填補不了的差距。

  分明是上輩子最想見到的人，這輩子卻不敢多看一眼。

  她也搞不明白，自己為何會如此在意兩人之間的差距，但只想想起此事，心裡就像堵了一團棉花，和前世被父母拋棄時的感覺一樣難受，但又有不同。

  石如星也試圖釐清自己為什麼會產生這樣的感覺，可每回都以失敗告終。

  又是上山的日子，她背著一背簍黑土，悄悄打開臨泉寺後門。

  現在她已經有了這扇門的鑰匙，算是住持對她的信任。不過，這份信任都被她拿來躲著空明了。

  還以為今天也是無風無浪的一天，誰知，剛鬆了一口氣，頭頂就傳來一道幽幽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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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沒看見我，你很安心？」

  石如星一個激靈，毛都要炸起來了。

  抬頭看過去，果然是空明，滿臉都寫著幽怨地坐在樹上，居高臨下望著她。

  兩人少說有十天沒正經打過照面了，石如星這才發現，空明眼下一片青黑，臉色也十分憔悴，看起來很久沒休息好了。

  她下意識就要開口關心，話到嘴邊卻又被咽下。

  這些反應都被空明看在眼裡。

  他垂下眼，聲音輕飄飄的：

  「你在躲著我，為什麼？」

  石如星啞然。

  她該怎麼回答？

  「……我沒有，只是，最近總是正巧和你錯過。」

  在回應和逃避間，石如星選擇了嘴硬。

  空明道：「不光躲我，甚至還騙我。」

  石如星：……

  她啞口無言。

  漫長的沉默後，石如星低聲道：「我能猜到，你的身份肯定不一般。」

  空明抿緊了嘴唇，手指攥緊了衣袖，似是有些緊張。

  石如星沒有察覺，而是繼續說：「可是我，就是一個鄉野長大的村婦，即便蹦上枝頭也不會變鳳凰的。」

  「人和人的差距，是真的可以比人和狗的差距都大的。我不想……不想，成為你多年後回憶里，一個上不得台面的玩伴。」

  石如星突然意識到，自己其實很自卑。

  面對厭她憎她者，她可以挺直脊背，直面所有怨毒；但面對愛她惜她者，她就會變得膽小怯懦，既渴望溫暖，又怕自己身上的泥會沾到他們身上。

  嘩啦——

  樹影搖動，空明灰撲撲的身影一躍而下，穩穩落在她面前。

  然後石如星結結實實挨了一個腦瓜嘣兒，力道之大，疼得她眼淚都出來了。

  空明咬牙切齒地說：「疼了才能叫你長記性！你當我是什麼人？」

  石如星捂著腦袋，一邊眨巴眼不讓眼淚落下，一邊吸著鼻子，「我不是不信你，可是……」

  可是時間和經歷會改變一個人，會把人變得面目全非。

  會讓親人的面目都變得可憎。

  空明撈起自己的袖子，露出手腕上的一截紅繩，問：「你還戴著嗎？」

  石如星遲疑片刻，點點頭，撈出自己藏在衣領里的平安扣。繫著平安扣的紅繩，和空明腕上的是一對兒，還是三年前，兩人在廟會上投壺贏來的。

  當時，送他倆紅繩的攤主還一臉樂呵地說，一人拿一條，兩人就能長長久久在一起。

  「你怎麼……算了，還帶著就算你有良心。」

  空明溫熱的掌心輕輕揉著她額頭上被彈紅的印跡，酥酥麻麻的感覺從皮膚竄進了心裡。

  他低聲細語，半是威脅半是誘哄，「拿回來後，這紅線不是還給供在佛前開過光？所以誰要是棄對方而去，就得遭報應。」

  「哪怕是為了不遭報應，我也不會讓你扔下我的。」

  石如星一怔，「我什麼時候扔下你了？」

  說完，意識到自己前些日子的行徑，又心虛地低下頭。

  空明按著她的腦袋，無可奈何道：「本來就憨頭憨腦的，還愛多想，這不就把自己繞進去了？把心放回肚子裡，就算我是皇親國戚，回京了，有我一口肉吃，就絕對少不了你的。」

  石如星抽抽鼻子，問：「那你是皇親國戚嗎？」

  空明：……

  空明長嘆一聲，「我還以為你終於聰明了點，怎麼還是這麼憨——得，沒在外人面前露馬腳就行。」

  他推著石如星去幹活了。

  石如星也成功忘了追問他到底是不是皇親國戚。

  ……

  兩人才點完豆腐，熱得滿頭是汗，正坐在在後院守著壓豆腐的模具休息呢，就見小沙彌一路氣喘吁吁地跑來，揮著手大喊：「空明師叔祖，星星姐，來活兒啦！」

  空明不滿，「臭小子，把我叫得像是比你大了幾輪。」

  「誰讓你輩分這麼大。平日裡其他師兄們喊你師叔的時候，你可開心著呢。」石如星起身，順手拉他起來。

  見兩人拌嘴的熱絡樣兒，小沙彌直接兩眼發光，「師叔祖，你終於打起精神了，我就說肯定是因為星星姐不理你你才成天找茬，他們還都不信！」

  石如星：……

  空明……

  兩人都覺得臊得慌，對視一眼，匆匆別開目光。

  石如星清清嗓子，問：「那個，你曉不曉得這回來的貴客是什麼人呀？」

  小沙彌圓溜溜的眼睛轉了轉，說：「星星姐，我肚子餓啦。」

  哦，還要先討點好處才肯給消息。

  石如星用腳想都知道，肯定是空明把孩子教壞的。

  可小沙彌只是想討些點心，又有什麼錯呢？

  她還是被小孩兒的大眼賣萌攻勢擊敗，無奈道：「姐姐給你做糕點。」

  小沙彌咧嘴笑起開，露出缺了的門牙，高興地說：「一言為定！住持爺爺說，是京城趙家的老太君來了。」

  趙老太君？

  石如星腳步微頓，實在是沒想到，這麼快就能再次見到外祖母。

  她都做好了要過很久才有機會接觸趙家的準備，但機會卻來得這樣快。

  大概，真的連老天都在幫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