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章 過滿則虧

  穩健的男聲再度在房間裡響起，再一次，陸千辰開口質問楊輓歌回來的目的。

  程曉萌心裡動了一下，這也正是她最想問的問題，除非是楊輓歌自己說，否則她自己真的想不出原因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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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而這一次，楊輓歌也終於不再閃躲，而是歇斯底里的吼叫起來：「我回來的目的？我回來的目的當然是要你們陸家家破人亡！」

  她的聲音尖銳，她的嗓音讓人不寒而慄，她的雙眸充血，她的嘴唇血紅，她的牙齒慘白……

  這一切的一切都看得小女人膽戰心驚。

  坐在車裡的囡囡趴在陸潮生的懷裡，此刻，這兩個人守著車裡狹窄的空間，卻前所未有的感覺到安全。

  那個屋子……是不安全的地方。

  趴在潮生懷裡的囡囡往叔叔身子裡縮了縮，楊輓歌的嘶吼在深秋的夜裡如一道陰厲的爪子，在空中胡亂揮了一掌，囡囡只隱約聽到幾個詞語，她在潮生的懷裡瑟瑟發抖。

  那可憐的小人兒輕聲開了口，說出了自己在這個車廂里的第一句話。

  「叔叔，什麼叫家破人亡啊？」

  陸潮生想回答她，但喉嚨卻好像被什麼東西給賭住了，他拼命的想將那團賭住嗓子的東西給咽下去，但一次一次的嘗試換來的卻是嗓子疼的厲害。

  他該怎麼向這個六歲的小姑娘解釋「家破人亡」這四個字是什麼意思呢？

  唯有沉默，無盡的沉默。

  「陸千辰，你該知道我為什麼回來，當年如果不是因為我對你動了情，我又怎麼會害的我的父母死的死，瘋的瘋？如果不是因為我對你動了情，又怎麼會掉以輕心，讓你有機可乘？這麼多年了，別人不知道我為何回來，難道你還不知道嗎？」

  終於，大滴大滴的淚珠從輓歌的眼眶流出，一滴接著一滴的滴在地板上。

  窗外，突然閃過一道閃電，緊接著便開始狂風大作，「噼里啪啦」的下起雨來。

  膽小的囡囡一貫害怕這樣的雨夜，她在潮生的懷裡哭鬧著，掙扎著想要去找「媽咪」，潮生所能做的，卻只是將她狠狠摟在自己懷中，不斷的開口安撫著她。

  他心疼這個小丫頭，卻不知道該怎麼安慰她。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當年楊家的事情，不是因為……」陳希妍聽著楊輓歌一字一句的血淚哭泣，一時間沒了主意。

  她一直以為楊輓歌家破人亡，是因為在陸家最艱難的時候，幫了陸家一把，卻沒想到這背後還另有隱情。

  「當年，我們楊家看起來是與你們陸家親近，那個時候陸氏財團被幾大財團圍攻，隨時都有易主的危險，而我，則是作為楊家的暗子來接近千辰，從而獲取機密的。」

  楊輓歌輕嘆了一聲，開始回憶起往事來。

  回憶起那些她早就已經拋之腦後，甚至以為自己一輩子都不會再提起的往事。

  「只是我在行動的過程中，不小心對千辰動了情。我太了解他了，我擔心我會是楊家暗子的事情被他知道以後，他會恨我。所以那天，我趁他喝多了酒，醉的不省人事的時候，想辦法從他那裡弄來了精子，然後找了一個代孕媽媽，將她送到國外，派人看守著，等她將孩子生下來。」

  整個房間裡一時間變得靜悄悄的，只有楊輓歌一個人在說著話。這些話，想必已經在她心裡積鬱很久了，這一次她終於有機會將這些話全盤托出，也算是一個借慰。

  「因為我動了情，所以千辰早就已經看穿了我的內心，他將我要偷取的資料掉了包，就像他調換了遊戲的核心組件一樣，他知道我要做什麼，他就像是一個經驗豐富的獵人一樣翹首以待，等著我乖乖落網。」

  「之後我的家族因為這份錯誤的文件，做出了錯誤的商業決策，最終導致整個公司的資金都被凍結。我的父親不能承受這樣的失敗，選擇了自盡……後來的故事，你們都知道了。」

  楊輓歌攤開雙手，做出了一個無奈的姿勢。

  她已經盡力了，她盡力想將這些事情忘記，可最後卻發現，她做不到。

  她用了五年的時間去療傷，在這五年間，囡囡出生，她給了囡囡一個名字，叫她舒小寶，至於囡囡的親生母親，則被她用三百萬給打發了。

  一開始，楊輓歌是真心想忘記過去重新開始，可隨著歲月一年年流逝，她才驚覺自己對那個男人的思念與日俱增。

  她忘不掉那個男人，沒辦法，這個人就是在自己命中的劫數。

  於是她便收拾收拾行囊，帶著囡囡從國外回來，卻在歸來之後聽說了他要結婚的消息。

  她怎麼能接受自己用心血去愛，用家破人亡的代價去愛的男人，迎娶另一個女人？她做不到。

  她只是一個女人而已，女人，都善妒。

  「你說完了嗎？」終於，陸千辰出聲提醒了她一句。

  「我說完了。」女人點點頭，聲音輕不可聞。

  「我只說一件事。我知道這件事你在心中已經計較很多年了，所以我說出來，算是解開你的心結。」

  總裁大人輕嘆了一口氣，人啊，說到底都是被一個「情」字羈絆了一聲。

  「什麼？」女人眼神迷離的看向他。

  「當初，你以為我是因為看穿了你才將資料掉包的是吧？其實並不是，我一直都不知道你是楊家的暗子。那份資料我不是特意為你準備的，我只是隱約覺得自己身邊有內鬼，但我不知道是誰，為了防止資料外泄，便只好出此下策……我是很久之後回想起來才意識到你就是那個暗子的。」

  陸千辰的一番話讓楊輓歌惶然失色，她怔怔的看著男人，在盯著他看了幾分鐘之後，忍不住爆笑起來。

  原來……原來自己是聰明反被聰明誤，原來，是自己斷送了自己的一家。

  …………

  半依在車窗上假寐的小女人終歸還是睜開了雙眼，這三個小時間，在陸家老宅里所發生的一切，都深深的印刻在了她的心中。

  第一次，她開始為楊輓歌惋惜。

  其實她是一個很好的女孩子，只是可惜，在錯誤的時間愛上了對的人。

  程曉萌不能否認這個女人對陸千辰的痴情和痴念。因愛生恨，因愛生怖，這本就是自然而然的事情，任誰也強求不得。

  聯想到不久之前，楊輓歌在房間裡的可怖表情，她便忍不住打了一個哆嗦。

  絕對不能，絕對不能將自己變成這樣的女人！

  似乎是感覺到了小女人的心思不寧，正在開車的陸千辰也不覺放緩了速度。

  「睡不著？」他輕聲開口詢問，清朗的男聲像是雨夜裡一道沁人心脾的暖茶，她抬起頭來，與男人的目光相對視。

  其實與小女人一樣，他一路上也在回想著之前發生的種種，他突然發現，到目前為止，自己都沒有真正了解過楊輓歌。

  「對，一直在想輓歌的事情。」小女人一邊說著，一邊回頭看了一眼坐在兒童座椅上的囡囡，還好，她正閉著眼睛，看樣子是已經昏睡過去了。

  應該是聽不到自己在說什麼了，這樣也挺好，這些議論被囡囡聽到了，她反而不知道以後該如何繼續面對這個孩子。

  一個六歲的小女孩，卻有著這麼坎坷的身世，關於她的親生母親，將無人知曉她的下落，想到這裡，曉萌心裡不由得泛起一陣酸楚。

  「其實我覺得她是愛你的，而且很愛你。」

  沉默良久之後，小女人憋出這麼一句話，雖然她很不想承認，但她沒有辦法否認一個女人的愛。

  雖然這愛歇斯底里，雖然這愛令人生怖，雖然這愛讓人招架不及。

  「可我受不起這樣的愛。」

  男人一邊開車，一邊瞥了一眼小女人。他說的是心裡話，這樣深沉的愛，恐怕世界上沒有人能經受的起。

  拿生命去愛一個人不可怕，拿一家人的生命去愛一個人，這就很可怕了。

  其實以楊家的家世，楊輓歌完全可以在一個健康無憂的環境裡長大，受最好的教育，過最好的生活，然後長大成人之後，跟一個相愛的男人步入結婚殿堂，之後相夫教子，兩個人一起慢慢變老。

  這些才是她應該享受的生活，那才是她真正屬於的世界。

  可偏偏，父親的野心葬送了她如花季般美好的一生，將她變成了一個為了愛可以奮不顧身同時也因為愛可以毀滅掉一切的惡魔。

  「那你經受得起怎麼樣的愛？」小女人突然起了玩心，輕笑著看著男人，眼眸一轉，問出了這麼一個刁鑽的問題。

  「我能經受得起的，就是你這樣的愛，增一分嫌多，減一分嫌少，而現在，則剛剛好。」男人一邊說著，一邊牽緊了她的左手。

  他一生所求的愛人，並不是一個將自己捧在心尖尖上的人，而是一個自己愛她愛九分，她愛自己愛七分的女人。

  過滿則虧的道理誰都明白，但卻並不是誰都做得到，曉萌的可愛之處在於她有自己的生活，她的生命並不是依附在他的生命之上的。

  她愛他，但不會因為他的一句話就如痴如狂，也不會因為他一時的冷落而胡思亂想。

  她雖然時常迷迷糊糊時常智商下線，但從始至終，她都有自己獨立的人格和獨立的思維，即便是嫁入豪門之後，也從不願就此洗手作羹湯，而是依舊堅持工作。

  而這，才是最吸引他的地方。

  感觸著男人粗糙的手掌，小女人忍不住抿嘴輕笑起來，她轉過臉聚精會神的看著正在開車的丈夫，那一閃一閃的眼眸，亮晶晶，像是裡面偷偷藏了星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