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秦姨的女兒

  堆積的冥幣已經不能用「故意逃票」這個理由來說服我自己，所以當小張提議的時候，我忍不住點頭。

  「你說，要是咱們公司真的有問題，你還要在這兒上班不？」小張有些擔心地看著我。

  「上啊那是必須的嘛。」

  我忽然想起跟陳天啟簽訂的合同裡面有一條時間限制，要是在此之前辭職，違約金我可支付不起。

  可是這一班車實在是有太多的古怪，難道我要等到跟秦姨一樣了，才能離開？

  正冥思苦想呢，也不知道從哪裡傳來秦姨死了的消息，我忽然覺得腳下無力，就連往外走的步子都有些虛浮。

  之前哭著鬧著用自殺威脅陳天啟的人竟然真的在不久之後死掉，即使被送去急救也還是無濟於事。

  「她脖子上有東西纏著。」

  另一個阿姨的這句話忽然出現在我的腦海裡面，我所認識的秦姨雖然日子過得清寒喜歡占點小便宜，但是身體還是健朗的，怎麼會忽然猝死？

  

  小張見我神色悲慟也不好多說什麼，只是嘆口氣拍了拍我的肩膀：「生死有命，你不要太介懷。」

  我有種預感，秦姨不是正常死亡，但是具體的原因我實在是想不出來，難道這個世界上，那些無形的力量已經足夠輕鬆地掌控人的生死了嗎？

  它們到底想要做什麼，得到什麼，我一無所知。

  趕到醫院的時候，正巧趕上他們要把秦姨的屍體送去火化，她女兒就坐在輪椅上面，下面的腳空空蕩蕩的，沒什麼大的表情。

  只是眼睛裡的灰暗才將她的絕望展現出來。

  「節哀順變。」

  我走過去，主動幫她推輪椅，而她也沒有太大的表情波動，只是很輕很慢地看了我一眼，然後又將視線撥回到擔架上面的屍體上面。

  我也跟著看了一眼，白布不小心被掀開一個角，恰巧被我看到那一方秦姨的皮膚，呈現出暗紫色，這看起來很不正常。

  一路到火葬場的過程中，秦姨的女兒一言不發，只是盯著屍體看，我想她可能是悲傷過度，也就沒好意思去打斷她的思緒，安靜地給她推輪椅。

  聽說她的腳是自己用鵝卵石一點一點砸碎的，也不知道當時的她是什麼心情，還聽秦姨死前的意思就是那雙高跟鞋在作怪。

  也就是說，其實這件事情，我也有責任。

  要是早知道這雙鞋子會惹出一串麻煩，當初就應該阻止秦姨帶走。

  秦姨被火化了，那個不過二十出頭的小姑娘終於抱著骨灰盒，坐在火葬場的大門崩潰大哭。

  我有些動容，想安慰又不知從何說起，一張嘴開開合合好幾次也還是沒能夠發出半個音節。

  「媽，您的死我一定會調查清楚的……」

  哭著哭著，秦嵐忽然變得面目猙獰，「我知道，我知道的，你不是自然死亡，我，我一定會找到原因，一定。」

  女孩子的聲音越來越低，反而叫人驚起一身雞皮疙瘩。

  「秦姨在天上看著你呢，所以你要好好地活著千萬不要想不通啊！」

  我很擔心這個女孩，她看起來脆弱至極。

  「你，都是你，要不是你要去應聘的話，這班車本來就該停了，嘉恆公司的領導實在是太狠毒了，封鎖消息不說，根本不把人的性命放在眼中。」秦嵐說著說著，眼淚又跟著流下來，並且有不斷增多的趨勢。

  「你先別哭，我完全聽不懂你在說什麼。」

  秦嵐還真聽話，說不哭就不哭，定定地看著我，緩緩開口：「你是不是嘉恆環城末班車的司機？是你，就是你，那些人盯上的人明明就是你，可是遭罪的卻是我跟我媽，你憑什麼還能夠假惺惺地在這兒安慰我！」

  「等等，你別激動我真的不知道這是怎麼回事兒，雖然那雙高跟鞋是從我那輛班車上面拿到的，但是我也沒有逼著你穿啊，說起來，我也是無辜的。」我慌亂解釋，生怕自己說錯話，對方又沒完沒了地哭起來。

  有來往的人，向我們兩個投來奇怪的眼神，而這之中並沒有陳天啟的身影。

  他去哪兒了？

  不是他親自送秦姨去醫院的嗎，為什麼我從在醫院就沒有見到過他？

  我四處張望，卻引得秦嵐誤會，她忽然放下骨灰盒，一把抓住我的胳膊，面目猙獰看著我。

  「你是無辜的，難道我就是活該嗎？你以為我們願意貪小便宜嗎？在這樣的家庭環境裡面，我們不得不貪便宜，要不然日子只會過得更不好！」

  秦嵐深吸一口氣，繼續哽咽：「其實她這輩子從來沒有享過清福就這麼離開了人世，我真的很不甘心，自己失去腳也就算了，她呢，死得這麼突然。都是嘉恆的老闆，對，一直都是他縱容，才會讓悲劇一而再再而三地發生。」

  「我嘴笨，不知道該怎麼安慰人，但是人死不能復生，你要好好活著。」

  我看見她的眼睛紅了起來，像是又會哭出來，不由得想起自己的家人，他們是什麼樣子，我都快要忘記了。

  「好了，不管你說什麼，我都不會相信，還有，看在你給我母親過來送行的份兒上，我不得不提醒你一句，晚上開車要小心。」

  秦嵐把骨灰盒子抱在懷裡，騰出一隻手來自己滾動輪椅。

  我上前一步：「等一等，你的腳……到底是怎麼弄成這個樣子的，以後的生活該怎麼辦呢？」

  這個處在花季年齡的女孩子卻失去了腳，心疼是難免的。

  「你真的想知道？」

  「當然。」

  看秦嵐沒那麼抗拒，我才走上去接過她的輪椅慢慢朝著門口走去。

  在我用力的同時，她牽起一絲冷笑：「我的腳，是我自己砸掉的，你不是早就知道麼，而且是在穿上那雙高跟鞋之後，我親眼看著自己的手拿著堅硬的石頭將我的腳砸得血肉模糊，一直反覆著反覆著，我感覺不到疼，只是害怕，可雙手根本不受控制。」

  這段回憶對於秦嵐來說是充滿恐懼的。

  該是多麼絕望呢，自己親眼目睹自己做出這樣的事情。

  我用力握緊了輪椅的手把，對女孩充滿了愧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