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七十六章拜訪
2024-09-14 08:56:39
作者: 醉拍闌干
果然,短短不到半個月的時間,崇明島出產的醬菜就以絕對的價格優勢在揚州火了起來。火起來的原因很簡單:崇明醬菜的價格只比鹽價高了那麼一丁點兒,幾乎可以忽略不計的一丁點兒。
精於算計的百姓們很快就反應過來:醬菜可以佐粥,而賣醬菜的商戶們也都很客氣地給你的醬菜上多澆上兩匙湯水。這湯水可以當鹽使啊!(按,醬菜的醬汁不是醃鹹菜的滷水,亞硝酸鹽的含量不高。)在這個鹽價奇高的年代,這個醬菜簡直就是挽救了無數人的錢袋。相比之下,價格偏高的揚州本地醬菜一下子無人問津。不是因為質量不好,而是因為太高端了,百姓們都是掰著手指算計著過日子,能省則省。
此時的鹽商還沒有因為市場的些許波動而回過味來,隨後的事態就不太好控制了。崇明也不知道從哪兒搞來這麼多醬菜,完全是以揚州為中心,直接向四圍的州縣開始擴散。更有甚者,大船一裝逆流而上,連九江都出現了崇明的醃菜罈子。短短兩個月功夫揚州的淮鹽居然出現了滯銷的狀況。
本來偶爾滯銷一下也不是什麼意外狀況,畢竟大天朝的鹽不是誰都吃得起的……正常情況下大伙兒的嘴裡都能淡出個鳥來。可是,連續的大範圍的滯銷卻實在是引人注目。這一次鹽商們反而還有些納悶:不就是個醬菜麼,怎麼就鬧出這麼個局面了?
世上的事兒本來也藏不住,鹽商們再一打聽就回過味兒來了:崇明島那可是方家的地盤,從那兒流出來的醬菜,肯定是方家乾的!事到如今,方濤就算真是個毛頭小子也沒人敢輕視他,北京城糧價一戰,方家和方家的職業團隊已經讓「方濤」這兩個字響徹大明所有投機商的腦海。但凡想要在糧食方面折騰一下的投機分子,首先就得看一下方濤出手的可能性。
揚州不是什麼閉塞的地方,北京城的風吹草動傳到揚州的速度極快。而當人知道醬菜戰爭的幕後主使居然是方濤的時候,所有鹽商的心裡都打了個突:這小子想幹嘛?剛在北京城把那些個糧商弄得半死不活,現在又跑到揚州來找鹽幫的茬兒?鹽幫哪兒得罪你了?
就在鹽商們覺得很無辜的時候,揚州官場上總算還有幾個腦袋算清爽的人。這些人很快就將這次醬菜事件與漕糧事件聯繫到了一起:當初就是北京城糧食漲到讓人受不了的地步之後,這個方濤才決心出手平抑糧價;事情的緣由之一,就是蘇松押運北上的漕糧在揚州府儀征段的運河內「漂沒」了太多。加之祁彪佳派人到揚州督辦漕糧「漂沒」案已經拖了半年,一點結果都沒有,恐怕這個方濤就是祁彪佳請來「搞事」的。揚州府內,「漕」和「鹽」幾乎是穿同一條褲子的,想要打開漕糧案的缺口,從鹽道入手再合理不過。
問題在於……方濤真有這能耐?如果放在去年來討論這個問題,或許多數人會嗤之以鼻,但現在把這個問題拿出來討論,就沒人敢無視方濤。因為方濤手上到底有多大實力,實在是沒底。
但沉默下去總不是個辦法,面對崇明島的挑釁,與漕糧案有關的人必須要想出辦法來應對;因為鹽商那邊已經快坐不住了。
「第一種可能,派人下毒,」瘦西湖邊一個寬敞的院落里,黃巧娥坐在花園中央的假山上的涼亭內,翻閱著手中的小冊子,下首站著一溜表情凝重的中年漢子,「下毒之後就誣告,然後官府出面查封咱們的醬菜;第二種可能,派人砸店,流氓混混一起來,咱們玩兒不過他們,鋪子就被砸,咱們玩兒得過,官府就抓咱們個聚眾鬥毆;第三種可能,明的暗的一起來,什麼給咱們加幾倍的稅、不准百姓買咱們的東西……」
「大小姐,」為首的漢子道,「要提防的就是前兩種,第三種其實好對付。夫人早先就提到了說,咱們完全可以賠本賣,而且還可以送貨上門……」
黃巧娥微微頷首道:「最要緊的就是釜底抽薪。你們先派人到各個醬菜作坊去談,找個時間……本小姐跟他們聚聚……就在這兒吧!」
為首的漢子嘴角露出一抹不易察覺的笑容:「回大小姐的話,這些掌柜的早就撐不下去了,今兒外頭又是一批過來,這批都已經來了三回了,就想找咱們管事兒的談。」
「哦……」黃巧娥點了點頭,「正好要幾個傳話的,都帶到這邊來吧……陳老大,你到這邊兒來坐著……」說著,照自己的對面虛指了一下。
陳君悅也不客氣,坦然地走過來坐下,帶著笑意問道:「大小姐倒是有氣度,難不成還怕被他們小看了不成?」
黃巧娥輕輕笑道:「陳老大說笑話呢!論輩分您是我叔,當侄女兒的頭一回出來主事,總得找個主心骨不是?若是讓外人看見這邊兒主事的不過是個十三歲的丫頭,那豈不是把師父師娘的臉面給丟盡了?」
陳君悅搖了搖頭嘖嘖道:「看不出來!看不出來啊!想不到這麼個丫頭,居然老成到找個地步!叔有你這麼大的時候,還一邊兒流著鼻涕一邊兒跟著個老拳師走鏢呢!想不到丫頭你一樣也是十三歲,都能帶著手下出來替師傅打天下了……」
「那是!」繆鼎台嗓門大,直接接口道,「甭管是哪路來的神仙,想破腦袋都想不到這邊兒主事的是個女娃!」
黃巧娥含笑不語,而陳君悅順著繆鼎台的話一路思索下去,頓時就覺得汗毛倒豎,不可思議地看著黃巧娥道:「難道侄女兒這麼做是有意的?」
「這可不是我的主意!」黃巧娥否認道,「師娘說,要的就是讓這些人瞧不起我這個小丫頭。到時候老大你在明處,我這個小丫頭在暗處,好行事得多……」
陳君悅被黃巧娥的舉動嚇了一跳,倒不是因為這麼個一明一暗的心機,而是黃巧娥的這份沉著。要知道這個年紀上,別說女孩兒,就算男孩兒都很難有這份冷靜;更遑論在這種場面里還能談笑自如。「方老弟到底是從哪兒挖到這麼多狠角兒啊……」陳君悅掃視了周圍的彪形大漢一眼,心裡不禁感嘆道。
說話的功夫,六七個商賈打扮的男子就被帶到了涼亭中,看到涼亭中坐著的一大一小,誰都沒敢帶頭說話,彼此推讓了一陣,讓了一個年歲較長的出來。那人往前邁了半步,有些惴惴地看了周圍的大漢一眼後,朝著陳君悅拱手作揖道:「小老兒五福醬菜掌柜,小姓黃,受東家的委託……前來拜會……這位掌柜……未曾請教這位掌柜尊姓?」
陳君悅對黃掌柜的舉動一點兒都不意外,不過他沒應承,只是朝旁邊指了指笑道:「黃掌柜客氣了,在下不過是個跑江湖的,幫忙走走銷路賺個辛苦錢而已,貨源還得靠真正的掌柜。」
黃掌柜這才注意到了黃巧娥,不出意料地露出了吃驚的表情,但旋即又斂住,愈發恭敬地拱手作揖道:「原來這位才是大掌柜,小老兒有眼無珠,恕罪!」
黃巧娥擺擺手笑道:「老伯客氣了!丫頭也姓黃,老伯是丫頭的本家呢……」
黃掌柜的表情愈發客氣了,恭敬道:「原來是黃大掌柜!小老兒失禮!」
黃巧娥咯咯笑了兩聲:「老伯眼花了呢!丫頭才十三歲,哪裡是什麼『大』掌柜喲!」
黃掌柜的語氣一點不變,垂首道:「正是因為大掌柜年紀不大,所以才擔得氣這個『大』字。」
「哦?這裡頭難道還有什麼說法?」黃巧娥的笑容愈發甜,吩咐道,「來人,給各位掌柜搬桌椅來,喝口茶消消渴。」
很快,手下人就給每個掌柜搬來了一張椅子和一個茶几。眾人按次序坐好之後,黃掌柜繼續回答道:「家大業大,所以大掌柜才能支使得起這麼多好漢豪傑;貴主人敢放心讓大掌柜一個人主持揚州事務,可見大掌柜必非凡人。小老兒尊稱一聲『大掌柜』,已經是貶了大掌柜的聲威。」
「恩……生意場上還真的都是人精……」黃巧娥若有所思地點點頭道,「可我師娘說,你們若是越客氣,玩兒起手段來就越狠……不知道本家掌柜給丫頭帶了什麼下馬威來了?」
黃掌柜臉色變了變,扯開話題道:「都是生意場上的事,不必做那些勾當……」
「哦?」黃巧娥眉毛挑了挑,「今兒一大早就逮到一小賊,別的不偷,專偷庫房的醬菜罈子,偷點兒醬菜也就算了,還弄了些個亂七八糟的東西往醬菜罈子裡頭倒。活生生糟蹋了十幾壇醬菜,若不是發現得早了,還不知道有多少醬菜要倒掉呢……我這裡倒是有些小點心,還請各位掌柜的給品品,口味不好可別見怪……」說罷,朝陳君悅使了個眼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