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一十二章推薦
2024-09-14 08:52:57
作者: 醉拍闌干
祁彪佳的臉上頓時就發窘。
方濤看不下去了,輕咳一聲道:「殿下,江南之地一片蔥蘢沒錯,可都不是糧食……」
「……」朱慈烺愣了一下,旋即笑道,「種菜也行的……」
「也不是菜……」方濤臉上也有些掛不住了,只得選擇實話實說,「那些都是桑葉園,和棉花地,整個蘇松一帶,因為絲綢布匹在南洋極為暢銷,故而鄉紳勛貴們十成的地倒有九成不種糧食……」
「啊!」朱慈烺臉色先是羞得通紅,旋即又大驚失色道,「這如何使得!長此以往,難道荒年都吃蠶繭不成?雖然聽說可以從南洋運糧食過來,可糧價不高,商賈們肯定懶得去做,糧價若高,百姓們照樣吃不起,豈不是等於白運了?」
朱慈烺秉著一顆純樸的心,一下子把問題問到了點子上。這個問題,和所有目光僅僅局限在大明一域的讀書人一樣,飽讀聖賢書的祁彪佳沒有辦法解決,只得求助地望著方濤。
方濤聳了聳肩道:「這個麼,無解!除非朝廷先查禁東南沿海的所有走私,然後重設市舶司,開海禁,用浮動關稅來調解進出口的物產。如今糧食金貴,朝廷可以下詔,但凡運糧食進大明的商船可以根據運送糧食的多寡來抵扣一部分出口的關稅或者其他產物入口的關稅;等將來糧食足夠敷用了,再取消這條政策,以免大明種糧的百姓虧本……別看我,這都是我老婆想出來的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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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可惜……」朱慈烺微微地搖了搖頭。
「朝廷……大臣們絕不會同意……」祁彪佳也很適時機地插了一下嘴。
「所以說無解!」方濤很光棍地攤攤手。
「即便收了銀子,買不來糧食,還是等於沒收到……」朱慈烺無奈道,「愧對父皇……」
一提到皇帝,祁彪佳立刻激動了起來,直起身朗聲道:「臣願組織商隊往川中、滇、黔、桂各省收購餘糧……」
「人吃馬嚼花銷極大,靡費太多!」方濤直接反對道,「往來何止數千里,等糧食湊齊了,九邊之地的邊軍們都餓跑了……」
祁彪佳默然,他沒有因為方濤的反對聲而生氣,而是認識到自己在這方面確實不夠擅長。當下只能看著方濤,等方濤出主意。
「這種事兒不能全都順著朝廷來……即便是朝議通過了,接下來就是大佬們爭搶肥缺,不鬧得個天翻地覆那是絕不會停手的!」方濤選擇了一下措辭道,「照著朝廷規矩辦,幾年都辦不成!乾脆點兒,繞開朝廷,咱們自己辦!」
祁彪佳嚇了一跳:「這……這如何是好!若是朝廷言官就此發難……」
「怕什麼!」方濤滿不在乎道,「也不看看我是幹什麼的!我是個廚子,市井之人,沒讀過書沒進過學,不懂聖人教化,自然也就行事粗鄙……朝廷大佬們想要跟我過招的話儘管放馬過來,不過我是個粗人,肯定不會跟他們用讀書人的法子見招拆招。如今這世道誰沒幹點兒不乾淨的事兒來?就錦衣衛那邊密檔裡頭寫著的,某御史扒灰,某侍郎丁憂納妾……哼哼,他們敢跟我過不去,這些個『偉績』包管一夜之間貼遍大街小巷,市井評書也能多很多刺激話題……」
祁彪佳頓時毛骨悚然:「此法……太過了吧?」言下之意,這樣做不夠「君子」。
方濤卻露出了無所謂的表情:別看我,我肯定做得出來!
朱慈烺受到朱由檢的影響,對光撈錢不幹活兒的官吏們也是頗多微詞,方濤此言正好合了他的心意。故而直接問道:「那麼……排除朝廷影響之後,該如何去做呢?」
方濤挺了挺腰:「下面的事兒就簡單一些了。蘇松的綢緞布匹直接在江口碼頭裝船,別往南去,那邊是鄭芝龍的地盤咱們的手伸不過去。往北往東都行,倭國那邊算是一條路,而且青甸鎮的艦隊好像已經摸索了一條往極東之地被西夷叫做亞美利加洲的地方,那裡也是一處大財源……」
「唔……」朱慈烺點點頭,這方面他沒什麼主見,只得看向祁彪佳,方濤跟青甸鎮是一路的,再問青甸鎮的意見等於白問。
祁彪佳沉吟了一下也拋棄了讀書人的自尊,直接問道:「往返一趟要多久?」
方濤看向了金步搖。
金步搖回答道:「一年多吧……這是長遠看的。若是急需糧食,完全可以用布匹綢緞和江南的茶葉跟鄭芝龍先換,雖然吃一點虧,但可解燃眉。」
「好吧……」祁彪佳無奈的點點頭,「臣有故交,乃松江華亭夏允彝,目下任福建長樂知縣,正好可當此任……又有廣東惠州府司理陳懋中,名子龍,別號大樽,亦是松江華亭人士。目下丁憂在家,其人與夏允彝交好,又同於事務,可為輔助。」
朱慈烺微微頷首道:「既然是人才,那就不能埋沒了,不過官吏丁憂還是不能出仕,不妨先請來襄贊謀劃。」說到這裡,朱慈烺頓了一頓,繼續道:「本殿此行年底便須返京復命,此間事務畢竟不能公開,一切都交由方百戶代理。臨南下時,父皇亦曾言鎮撫司也將全力襄助,一切交由你們了……祁巡撫,本殿南下之事甚密,儘管如此,還是屢遭伏擊,所以……此行保密,你明白?」
祁彪佳連忙躬身道:「臣明白!」
朱慈烺笑了笑:「一夜沒能安睡,都去歇著吧!本殿還要讀書練字……」
「臣告退!」祁彪佳躬身行了一禮,緩緩地退下。方濤也連忙行了個禮,一同退下。金步搖朝方濤使個眼色,自行去找前田桃去了。
離開小院,祁彪佳就揪住方濤道:「方百戶,餿主意不能亂出……」
方濤攤攤手道:「趕鴨子上架!我不也是沒轍了麼?巡撫大人也是熟悉官場的,若是從官場正途來辦,沒個三五年能成麼?即便成了,我敢保證,最後肯定還是派個太監去管海商,那情況豈不更糟?若是不用太監,朝中諸黨肯定打破頭來搶,搞不好又是一陣黨爭,人頭亂掉,你願意?」
祁彪佳嘆了一口氣,無奈道:「想不到已經糜爛到這個地步了……」
方濤倒是很坦然地說道:「其實到了這個地步也挺好,起碼能讓我們徹底拋開幻想,老老實實地另起爐灶。若是以前,巡撫大人必定抱著好好治理地方,然後有朝一日被聖天子提拔,直到入閣拜相;屆時如神宗朝張太岳文正公一樣力挽狂瀾,來個大明中興,是不是?如今這世道這局面,你還指望麼?」
祁彪佳愣了一下,旋即苦笑搖頭。
方濤點點頭道:「這就對了!家父在世的時候曾終日念叨著有朝一日再沐皇恩起復,可等了十幾年最終只等到了稅吏的一頓暴打,臨死的時候才算真正明白過來了,誰都靠不住啊!想要辦成點兒事兒,除非把這些個破罈子破罐子都敲碎嘍才行……不瞞巡撫大人說,當初我差點兒就去西北投了反賊,若不是老侯爺一家子照拂,我現在怎麼說也得是反賊伙房裡頭的大頭目了,沒準還能立下戰功……」
祁彪佳的臉色變了變,旋即苦笑道:「方百戶,如今大任在肩,咱能不能不說這個?先想個轍把今年這年關先過了?北邊吃緊,咱們心裡也不好受……」這已經是在用商量的語氣了。
方濤笑了笑道:「巡撫大人回去的時候就直接下政令,說今年的秋賦可以不交現銀,各家各戶可以用各自產物抵稅,至於抵稅的價錢麼,咱們也不坑人,就以太平年景的價錢算。等東西收上來了,咱們……」
「蘇松之地富庶繁華,恐怕這一收,東西可不少……」祁彪佳有些擔憂道。
「怕貨多了行市掉價是不是?」方濤微笑道,「給您交個底兒,我手頭的海船不直接跑海貿,即便是跑,一個人也吃不下整個蘇松的絲綢布匹,若是在有茶葉瓷器,即便是把我給賣了我也吃不下。不但我吃不下,鄭芝龍來了也吃不下,因為他的貨都是販到倭國去的,倭國就那麼大,能吃下的東西也少……」
「那如何是好?」祁彪佳無奈地問道。
「所以說大人你推薦夏、陳兩位才是明智之舉!兩人中一人在鄭芝龍勢力範圍內當縣令,除了鄭芝龍,他必定也熟悉閩浙一帶的海商;另一位就更好了,久在嶺南,肯定認得不少西夷的商行買辦。大人只要與這兩位商議妥當,年內在大人治下松江華亭召集所有商賈議價,這麼多商賈加起來,就是不夠吃而不是吃不下了,想要貨,拿糧食來換……我估摸著即便是照著往年的價抵稅收上來的財貨換取的糧食,都足夠九邊支用的了……」
祁彪佳想了想,點頭道:「這也是沒辦法的辦法了!只是要扯下這張臉皮去跟商賈蠻夷打交道……唉,罷了,此刻他們手上的糧食算是能救國救民,丟點兒臉面又算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