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7章 沐元心殤

  哭意淬在蝶妃的聲音里，聲色纏綿而悠遠，宛若絲線，拉開細膩悠揚的憂思。

  更似輕錘點落的重鼓，音調不緊不慢，聲聲真切，如若刀刃鑿入沐元心裡。拉出來的時候，扯著血肉，仿佛將心剜出一個大洞，鮮血淋淋。

  沐元的腳步，在海棠宮的大殿上，愕然驟停。

  眸光起起落落，便是滿室的暖意，也化不開她記憶深處的傷。早被封塵多年的過往，因蝶妃寥寥幾句，泛濫成破堤而出的河海。帶著一路的尖銳碎石，所到之處，刮無邊無際的酸楚心傷。

  那一年，春光明媚而悠揚，她也不過雲英未嫁的少女，本是最好的年華，遇上了她此生最難平歇的劫數。

  便是雷雲深。

  闔了闔眼眸，沐元深深吸口氣。嫁給雷雲澤，還有了雷錚，無論前事如何，她都不願在去回首，

  「值與不值，都過去了。」

  「沐元。」拉在沐元衣袖的雙手不忍放開，蝶妃看著沐元的眸光。被裊裊的青煙，熏的飄渺幽怨。語色之中，儘是為她不平的憐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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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當年之事，唯有一念之差。若不是安嬪重中作梗，你又如何能走錯那一步。如今縱然往事難回，可是，她們害你至此，如今還想將你的兒子拉入這趟渾水之中。我只是，不忍心。」

  「什麼意思？」轉過身子，沐元定神看著蝶妃。

  話中隱隱約約透露出來的深意，讓沐元眸色由酸澀，變的幽深，

  「什麼叫將我的兒子扯入這趟渾水中？」

  「來，你先坐下，我與你細細說。」拿捏住沐元神色里的在意，蝶妃將沐元扶過。兩人走回堂前的榻上，屈身坐下。

  殿內的宮人，早就退的乾淨。蝶妃一句話接不上來，四周瞬間陷入一片寂靜中。

  沒有出聲打破那寂靜，沐元定定的看著蝶妃。

  輕輕咳幾聲，蝶妃才是開口，

  「我跟安嬪之間，想必沐元你也知道，不可能和平共處。再者，睿王跟太子之間，也不會和平共處。可是雷錚那孩子，你也不知道，也不知道睿王給他灌了什麼迷湯，總是跟睿王離的近。」

  說到這兒，蝶妃故意停下來，靜靜的看一眼沐元的神色。

  目光稍微輾轉，沐元回望著蝶妃，

  「雷錚極小便與他父親上戰場殺敵，跟睿王在北境的戰場相遇。同生共死，便是關係好些，也屬正常。」

  「沐元你說的對，孩子們，總是興趣相投，走的便是近些。」別過眼眸，蝶妃親自給沐元斟了杯茶，訕訕一笑。話鋒一轉，附和起沐元。放下茶盞後，蝶妃目光陡然一沉，說起另外一件事情，

  「本也算不得什麼大事，只是，前些日子安嬪因將陛下的壽禮弄壞，冒犯聖威。得到處罰，睿王求救其母，去跟陛下求情。本是人之常情，可奈何，雷錚也跟著睿王一同去求情。沐元，你當年難成所願，皆是因安嬪當年阻了你的路。可如今，你的兒子卻……」

  「別說了。」果不其然，蝶妃這番話一出來，沐元的臉色陰沉的近乎滴出墨來。

  「沐元。」輕輕喊沐元一句，蝶妃的神色也攏下。眼瞳里，漂浮著真真切切的憐憫，

  「後宮的女子，根本不會真摯的情誼。所以我跟安嬪，本就是一個死結。但你不一樣，你可以有更好的人生。太子跟睿王之爭，本是一場博弈的棋局，你忍心，讓你的兒子幫著你當年的仇人，來對付你當年的盟友麼？」

  「那你想我如何？」並非不懂蝶妃的意思，沐元眸光一抬，斂過冷色。掃過蝶妃的面容，沐元的眼光極冷。

  蝶妃也是一怔，

  「我沒有別的意思，我只是，不願意看到你……罷了。仔細說來，你跟和陽長公主也是姐妹，怎麼樣，都是好的。」

  「你說完了麼？」若只是單單提起安嬪，沐元心裡，還不會那麼的疼。可蝶妃偏偏提起和陽長公主，就如同在沐元重傷未愈的傷口上，狠狠又是一刀。

  不想與蝶妃在說下去，沐元自顧起身，

  「天色不早了，我該走了。告辭。」這回，不讓蝶妃有留自己的機會，沐元揮袖，走出海棠宮的大門。

  門口的拂雅，看見沐元出來，不敢攔著。而是迎向緊隨其後的蝶妃，恭恭敬敬的鞠了一躬，

  「娘娘，沐元公主這是？」

  「沒事。」斂去剛剛一臉的疼惜憐憫，蝶妃笑的一臉胸有成竹。

  沐元的性子，她最清楚了。當年和陽長公主不僅在各方面都壓她一籌，後來，更是搶了她最深愛的雷雲深。雖說沐元這些年來深居簡出，安靜的當好雷雲澤的將軍夫人。

  但是蝶妃就是知道，當年的那些事情，就是沐元心底，永遠化解不了的結。

  不然，沐元也不會這麼多年，都不曾見過秋清詞一面。

  從海棠宮出來，沐元腳步輕浮的走在天青色的宮道上。紅牆金瓦，皇宮還是當年的模樣。只是，裡邊的人卻變了。

  物是人非的蒼涼感，一點一點，覆上沐元心頭。

  不由自主的，沐元走到蒼瀾殿。

  也是在這裡，她本想算計雷雲深，不料陰差陽錯，算計了雷雲澤。

  那年，她芳心初動，一門心思，全撲在器宇軒昂的雷雲深身上。可是她也知道，雷雲深心裡早有了他人，那人便是她同父同母的親姐姐，和陽長公主秋清詞。

  她不甘心，於是，跟蝶妃合謀之後，打算將前朝妃子常用的春藥綰情絲下到雷雲深身上。等到她們生米煮成熟飯，以她公主之尊，不怕雷雲深不肯負責。

  但沐元萬萬沒有想到，安嬪會幫著秋清詞將雷雲深調了出去。而雷雲深會讓雷雲澤去赴她的局。

  她千不該萬不該，還讓自己醉在那晚。

  於是，她跟雷雲澤生米煮成熟飯，她公主之尊，雷雲澤自然不敢不負責。

  後來，她成了雷雲澤的將軍夫人，而雷雲深則娶了和陽。

  就因安嬪橫插的一槓，她的人生從此南轅北轍。

  若說不恨，豈是人之常情。

  想起蝶妃的話，沐元眸光一冷，從蒼瀾殿離開，往御書房走去。

  皇帝過壽，沐元一同入京給皇帝慶賀。李恩華當然認得沐元，遠遠見著，立馬躬身迎了出來，

  「奴才見過沐元公主！」

  「公公不必多禮，皇兄在麼？」微微點頭，沐元應李恩華一聲，問。

  「公主稍等，容奴才入內通報一聲。」維持著臉上恭謹的笑意，李恩華回著沐元的話。

  「嗯。」沐元又是點頭，李恩華方敢離開。

  沒一會兒，李恩華邁步回到沐元跟前，笑盈盈的繼續道，

  「啟稟公主，陛下有情。」

  「有勞。」頷了頷首，沐元才是踏步走入御書房中。

  從沐元走入御書房的第一步開始，皇帝的目光就定定的落在沐元身上，帶著似有若無的笑意，

  「怎麼，今日如此得閒，過來看你的皇兄？」當年的皇位之爭，皇帝的兄弟們，留下來的不多。

  唯有和陽跟沐元這兩位親妹妹，很得皇帝的看重。

  「臣妹見過皇兄。」沒有直接應皇帝的話，沐元走到皇帝跟前，規矩的先拜一禮。

  「起來起來。」皇帝抬了抬手，讓她起身。

  沐元果然起身。

  「說吧，今日過來，又是為了什麼事情？」沐元是皇帝三個親兄妹中，最小的一個。皇帝對她，素來比和陽還要心疼。

  特別是當年，她做的那些錯事。

  皇帝雖然惱她如此罔顧皇室名聲，罔顧自己的名聲，卻依然保持著對她的心疼跟寵愛。

  便是仗著皇帝的這些寵愛，沐元才敢如此的肆無忌憚。見皇帝問出口，沐元索性也不拐彎抹角，徑直回答，

  「聽說皇兄，要恢復安嬪的妃位？」

  「你從哪兒聽說的，今日老三跟錚兒來找過朕。朕還沒答應。」知道沐元跟安嬪的過往，皇帝微微皺眉，如實回著沐元。

  沐元卻是笑了，

  「皇兄這話問的，錚兒是我的兒子，他做的事情，我自然得關切一二。可是皇兄，臣妹懇請您，不要恢復安嬪的妃位？」

  「為何？」倒是不解沐元為何有此一句，皇帝眉頭越皺越緊。

  沐元倒是坦然，如實回答，

  「錚兒跟睿王交好，但是睿王跟太子之間，想必皇兄比臣妹清楚。所以，臣妹不願意自己的兒子牽扯入他們的爭鬥中。錚兒既然提出這事兒，讓他退出來已然不可能，所以，臣妹只能求皇兄了。」說完，沐元直接在皇帝跟前跪下。

  皇帝的心思，倒是沐元話中所指點中，沉吟半晌，皇帝轉了轉眸光，

  「這事兒朕知道了，朕會仔細考量的。」

  「多謝皇兄，臣妹告退。」見皇帝答出這話，沐元心知，自己的目的已然達到。也不再多留，起身與皇帝告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