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六章人心之禍（十七）

  天色徹底黑透，橙黃色的晚霞已經消散，花園中點上了無數燈火，只是這燈火被還有幾分餘力的天色壓著，顯得蒼白無力。

  隴南城的刀修弟子們立時在花園裡忙碌起來，漸漸吸引去了眾人的注意，人群討論的重點也從臧峰身上換到了即將出場的大妖。

  桑伶與尋過來的涼月、李一碰了頭。涼月目光幽深，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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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無伶，剛才怎麼不見你？連早早離席的馮心明也說後來沒瞧見你？」

  桑伶瞭然，怪不得後來沒看見馮心明，原來是早早退席了。

  李一沒想太多，咧嘴一笑揶揄道：

  「是和那城主獨女有關？你是不是真要成了隴南城的乘龍快婿？剛才我瞧著那城主獨女看著你的眼睛都在放光，她對你好像情有獨鍾啊。」

  桑伶搖頭，正要解釋，就聽涼月橫插一句，尖銳諷刺道：

  「情有獨鍾？我剛才在花園裡和周圍修士聊了聊，才知道這臧玲玲外表看起來就是一個普通的千金。其實，聽人說她每月院裡都要抬出不少侍女的屍首！這等女子的青睞誰稀罕。只有那瞎了眼的人才會想著一頭鑽進來。一灘淤泥一般的地方，有什麼好呆。」

  這話有幾分不同於他以往形象的尖銳，李一多看了他一眼，可李一遲鈍並未聽出什麼。聞言他點頭認可，卻只關注到了臧玲玲品性不好的那一層，可惜道：

  「這修士本就生育困難，隴南城城主更是幾百年了才生出一個寶貝疙瘩。儘管她還是凡人之軀，都被寵得不成樣子，在城裡也是橫行霸道，唯我獨尊。要我說，隴南城這碗軟飯可真不好吃啊。」

  桑伶本就不是男子，也沒有什麼娶個媳婦飛黃騰達的念頭，聞言沒有半分失望，又想到了隴南城上下的作風，淡淡道：「這般橫行霸道，遲早反噬自身。」

  涼月本就對臧玲玲興趣缺缺，聞言不過挑了挑眉頭，看向了眾弟子正在忙碌布置的平台。

  李一忽然眼尖看見平台上起了一層結界，奇怪撓頭道：

  「怎麼起了結界？是城主要開始斬殺大妖了？本來不是說黃昏嘛，剛才鬧了一通，我還以為取消了呢。」

  涼月涼涼補刀：「年歲大了，自然要亮亮招式，證明自己寶刀未老不是？」

  李一哈哈笑地樂了半天：

  「大家都說他年紀大了，就該退隱田園，給未來女婿讓位子。這宴會上九成九的修士都是這般打算，今日恨不得在屁股上插幾根孔雀毛才能彰顯自己的儀態風采，結果未來岳丈根本不是這樣想的。」

  桑伶雙眸一彎瞬間笑了出來。笑容在這一刻美麗絢爛得像是春日裡最暖的那抹陽光，讓人的視線不自覺追逐而去。

  夜風微涼，如水鋪開，在涼月眼中暈開了，他只覺心神一晃，也被帶出了笑意。

  還未過完兩柱香的時間，場中平台的結界就已經完全準備好了，像是個玻璃罩，將整個水池籠罩起來，與花園隔絕開來。水池中心平台忽然分開，露出一個黑黢黢的深洞。

  霎時一個血煞纏身的大妖，從洞中飛出。眼珠赤紅，妖氣衝天，已是提前餵好了藥刺激到發狂的模樣。

  眾人一驚，下意識躲閃開來，轉眼就聽「砰」的一聲巨響，竟是大妖撞上了結界，被擋了回去！

  眾人立即鬆了一口氣，沒想到這結界還挺牢固，念頭剛落，那「堅固」的結界竟然憑空裂出無數條的裂縫，密密麻麻地從大妖撞擊的位置向外擴散，雖然並沒破開，可已經變得脆弱了不少。

  頓時，水池旁圍攏的眾人立即退散開來。恰逢臧玲玲也修補好了衣服，來了宴會。前面空了，她自然越眾而出，站到了這些空位上，一時離那平台很近。

  所有人都在看向平台，只見那大妖刷的一下被結界反彈回去，踉蹌倒在了地上，爬了半天也沒爬起來。可也是因為痛得極狠，從清醒的狀態暫時醒了過來。

  桑伶悄然離著水池更近了幾步，遙遙對上了一雙赤紅卻悲哀的眼睛。明顯大妖知道自己今日的結局，卻並不打算屈服。

  四目相對，桑伶眼眸動了動，礙於眾人只能給大妖一個鼓勵的眼神。可那大妖藥力再次上浮，眼神重歸混亂暴怒。

  臧天此時狀態極好，閒庭信步般走進了結界，站到了大妖對面。

  桑伶眼角輕瞥了下水池中數十點那微微不同於水波的微光，靜靜等著平台之上的打鬥，尋找著最佳時機。

  此時。

  大妖向著臧天迅疾衝去，招式凌厲。臧天卻是一臉輕鬆，手握成拳成了沙包一樣大的拳頭，「砰」的一聲悶響，轉眼就接下大妖的殺招。與此同時，另一隻手已是「噌」地從腰間抽出大刀，刀鋒橫直削向大妖脖子。大妖雙手交叉，妖氣激到最盛，鐺的一聲響，靈氣與妖氣相擊，嗡嗡震聲不絕。

  又見靈氣妖氣光芒霍霍，兩人已來回拆了數招，最後臧天大刀猛地擊落，反身直砍大妖面門，眼看著就要血濺三尺。

  危急關頭，桑伶就想出手，忽然感覺袖中被人一扯，竟是涼月，他眼神緊迫壓來，「你想要做什麼？」

  「往前站站而已。」桑伶眉心一跳，沒露出半點異常。

  四目相對，涼月眼神忽閃幾下，半信半疑地放開了她的袖子。「不要靠得太近，危險。」說完，還走動了兩步，將她擋在了身後。

  「多謝。」

  桑伶點頭謝過他的照拂，暗中卻是腳下一動，不經意間又挪開了半個身子出來方便出手。

  忽然就聽到結界裡又傳來一聲悶響！

  立即看去，只見大妖從結界屏障的高處掉下，吐了一口血沫出來，血染上結界破裂出的細縫，寬度變得更大。

  手指慢慢攥緊，桑伶明白此時若不再出手，大妖便要被臧天活活打死，就像藏珠閣無數妖丹一般，最後成了隴南城裡有一抹遊魂。

  思忖間，隱在了袖中的手指交握倒扣，掐訣開始施法。

  引雷珠，隱含天雷之力，遇水再用特殊法訣操控，就會變得更強。此時，隨著法訣漸成，池水淺淺中，慢浮的水光中有數十抹螢光隱秘其中，緩慢亮起，正在積蓄力量。

  而臧天與大妖的對戰越發激烈，前後僵持了幾息之久都還未分出勝敗。

  突然，臧天一刀斬出，用力極猛，破風之聲炸響，大妖匆忙擋去，卻還是不及，腳下一個趔趄，轟然被打飛，摔落一旁！

  桑伶心下一急，掐動法訣的手指快得近乎成了殘影。

  臧天凌風站在池水之上，距離水面只有半丈，對著大妖冷聲喝問道：

  「血煞纏身，本就傷天害理，人人得而誅之，妖族你就受死吧！」

  大刀橫直在前，預備發出最後的殺招。大妖吐出一口血沫，一臉不甘。

  所有人都在微微屏息，準備迎來最後的勝利。

  桑伶臉色發白，已經到了極限。

  就在最後時刻，引雷珠終於完成了最後啟動。「啵」的一聲脆響，傳來一道極輕極小的聲音，昭示有什麼東西馬上就要爆開了。那道聲響極為突兀，像是一個水泡般忽然響起，可偏偏所有人的關注力都放在了馬上被殺的大妖身上，沒人注意。

  此時，結界之內，臧天的刀已經高高舉了起來，正對著跪地不起的大妖頭顱位置手起刀落，臧天眼睛裡是一片殘忍的暴虐殺意，一切就要迎來結束了。

  結界之外的所有人，都在翹首以盼，準備迎接那一抹最艷的血。

  猝然！

  「咔嚓——」一聲，竟是憑空掉下一道比碗口還粗的天雷，轟然炸裂，隨後就是一道極強的音浪，鋪天蓋地向著結界砸來。

  「砰——砰砰！」

  已經有無數細縫的結界還未堅持三秒，就在能量巨大十數顆的暴雷珠下，徹底破碎。

  山崩地裂般的力量，山呼海嘯般地襲來，瞬間就將凡人之軀臧玲玲轟然撞倒，橫飛了出去。

  這道力量實在是來得太大，太突然了。又正是隔著結界，貼著面前發出來的。儘管結界堅固已經擋去了大半力量，可臧玲玲不是修士之身。隨便一點力量也讓她被狠慣在地，甩出老遠昏了過去。

  其餘人都是沒昏，不過巨大的衝擊下，還是蒙了一瞬。

  卻不想，忽然就聽「砰砰砰」傳來無數脆響，場中即刻瀰漫開來一種極為濃郁的煙氣，煙霧之大竟是什麼都看不清。

  「場中還有另一伙人！」

  有人驚覺大喊，眾人被喚醒，立即找了熟悉的親友聚攏一堆，遠離水池，一致對外小心防護。

  剛扔完成煙符的桑伶，轉頭就被涼月李一帶到一起，防護了起來，和周圍修士一般的動作，倒是沒有暴露。

  煙霧迅速消散，速度極快。可人群還是不敢去動，皆是緊張小心地緊盯四周，個個針鋒相對，皆是一臉防備。

  一時間，躺在花園中央的臧玲玲周圍便空了，也無人將她扶起，只孤零零地繼續昏在地上。

  而她的父親，隴南城城主臧天也沒好到哪裡去。臧天原本站於水池之上，又無結界所護，可謂是受到攻擊的第一線。

  此時，水池平台之上的結界已經徹底破碎，平台毀了大半。可他到底實力強悍，即使這般，也不過抬手捂住胸口吐了一口血後，就勉力站了起來。

  可明眼人都看得出來，他氣息不穩，已是受了不輕的傷。而在桑伶的鼻下，他身上那股腥氣的味道已經幾近於無了。

  而對面的大妖，因為正好是跪在地上，又是高於水池的平台之上，不知為何並沒有受到任何傷害，不過眼中赤紅慢慢退下來，竟是隨著身上傷口血液的流出，藥效暫退，慢慢恢復了清醒。

  大妖忽然露出一抹冷笑，腳下一跺，迅速奔來，臧天立即起刀準備應對，不想，大妖竟突兀轉了方向，向著花園另一側迅速奔去。

  臧天本以為她想要逃走，從鼻子裡冷哼一聲道：

  「想跑？沒門！」

  可下一瞬，他卻是瞳孔一縮，目眥盡裂地飛速追來：

  「住手，爾等豈敢！」

  大妖竟是奔到了臧玲玲的面前，獰笑看向臧天，卻是對著昏迷不醒躺在地的臧玲玲出了手，帶著不顧一切的殺意。

  「臧天，你欺我如此，今天，我也要讓你悲痛欲絕，斷子絕孫！哈哈哈，一報還一報啊！」

  說著，那凌厲的掌風已經轟然拍下，直直對著昏迷中的臧玲玲的頭顱。事情發展太快，幾乎是兔起鶻落間，大妖就已經對著昏迷的臧玲玲拍掌而下，而臧天卻還有不少距離，根本阻攔不及。

  掌風迅捷凌冽，轉眼就看見無數散發揚起又被輕易攪碎，倒飛了出去。這般的力道下，只怕會馬上頭顱拍碎，腦漿飛濺。

  眾人微微屏息閉眼，不去看這馬上就要出現的慘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