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三章人心之禍（十四）

  瓦屋深處籠著一片濃墨般的黑，死一般的光線，讓屋中所有的一切變成了一種褐紅色，星星點點地落在了地面，桌上，還有牆上。

  「這些都是血點吧……」

  下意識忽略那斑斑點點被時間歲月侵蝕，新舊交替落成的血點，簡單平復了心情，桑伶抬步向內繼續走去。

  只是越走越深，那種古怪的味道反而越發濃烈。這是一股不香不臭，帶著股說不出來的古怪腥氣。和是臧天身上帶著的奇怪味道如出一轍。

  可她感覺到除了這股味道外，還有另一股純粹妖氣就在面前不遠處，徐徐向著外面擴散。

  這是小妖的妖氣，乾淨純粹，沒有沾染上任何血煞之氣，亦或是塵世濁氣，乾淨得仿佛一直被圈養，等待著被破腹掏出，放在桌上享用一般。而小妖妖力本就微弱，該是極稀極薄的存在，可屋中的妖氣卻是極為濃郁，像是百川歸海般，極為龐大。

  桑伶只覺心頭微涼，有一種不好的預感出現，很可能面前這片黑暗中，藏著一個她極度不願意看見的事實真相。

  腳下步伐漸漸變慢，可面前的屋子卻還是看不到任何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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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整一間屋子有一種不同於普通農家瓦屋般的狹長深入，她已經走了幾十步，按照常理來看，她該是走完了屋子的全部，可面前還是一片空地，像是還在後半部分。

  桑伶眸中涼意一片，她忽然止住了步子，停在了一張桌子前，這是她走到現在，除了空地外，第一次看到的東西。

  可下一秒，卻是轉身欲嘔，噁心得幾乎想要吐出來。

  那是一個瓦罐，大大的圓肚陶罐，帶著幾分眼熟，正大咧咧地放在了桌上，隨意得像是一盆菜般，還帶著幾分來不及清洗的血漬。

  裡面密密麻麻都是珠子，最上面的一顆，因為窗邊露出的那點光亮，清楚地看在了桑伶剛才的第一眼。那是一顆略帶粉色的珠子，小小的，渾圓的一顆，像是粉色珍珠一般瑩潤好看，可桑伶清楚地知道，那不是珍珠。

  那是妖丹。

  那是在地牢時，曾經當著自己的面，從死不瞑目的小妖屍身上挖出來的妖丹。

  而整個陶罐裡面裝著的都是藏珠閣挖出來的妖丹，這麼多，這麼密，每一顆都代表著一條性命……

  「原本該是身死丹消，可不知弄了什麼秘法，能保存住妖丹和屍身的存在，不至於立即化成齏粉消散，死個乾淨。最後，只能像是一隻待宰的豬仔般，被從裡到外仔細掏挖乾淨，全然利用，死了也不清淨。」

  桑伶只覺心口沉甸甸地被什麼東西壓了一個角，酸楚的熱意想要從眼眶之中馬上湧出。她抬手摁住了眼眶，這股熱氣直接竄進了肝里，爆發出一股前所未有的怒氣！

  她霍然一下過去，一把抓住那個陶罐將瓶口傾瀉倒出，許許多多的妖丹原本就裝了滿滿，現在被人這般傾倒，爭先恐後般從陶罐裡面奔逃而出，落了滿地。瞬間，無數「噼里啪啦」的悶響迴蕩在了整個屋中。

  這是一個不明智的選擇，若是城主被驚動折返，若是驚動屋中其他法陣，若是其他種種，都是馬上將自己推到了危險的境地。

  可她還是做了，做得是這般的暢快，這般的解氣。

  手指已經捏到了發白，將陶罐傾瀉到了一個下壓翻倒的角度，可陶罐還是太深了，裡面積壓著不少妖丹，還是倒不出來。

  桑伶忽然冷笑，猛然抽手，灌注靈氣反手橫劈，「啪」的一聲劈開了整個陶罐，將那陶罐直接打碎了。

  無數碎片落地，伴隨而來的還有近乎是魚般跳躍湧出的妖丹珠子。「嘩啦啦」的聲音，近乎是響了好一陣，才緩慢停了下來。

  而屋子裡的異動，卻沒有驚動任何陣法或是引來臧天。

  桑伶便明白，自己不須再小心翼翼了。

  她立即返身，重新回到了窗邊釘著皮毛的地方，反手一撕。

  「斯拉！」

  「斯拉！」

  「斯拉！斯拉！」

  緊接著，又是三道窗子被撕掉了緊釘著的皮毛，露出覆蓋得嚴嚴實實的窗子來。

  猛然間！

  刺眼的天光瞬間傾瀉而入，沖開了屋中大片黑暗。

  屋中一切都被攤開來，看了個清楚。包括，最遠處的桌子，碎了一地的陶土罐，連同那滾了一地的妖丹都看得清晰。而屋子更深處，也只剩下了一片淡淡的黑色，將一切攤在地面上，一覽無餘。

  屋子果然極深極長，是一種與外貌不同的狹長空間。

  進門處，左右各設了兩道小窗子，像是透氣的氣孔，被皮毛緊蓋。再進去就是一大截的無用空地，走到最深處才因為需要擺了一張木桌，連同一條板凳。而放著陶土罐的桌子後面，就是一個更大的瓮，和各色各樣、奇奇怪怪的小瓶子，該是裝著煮湯所需的材料。

  這瓮還真是眼熟，然後她忽然想起來屋子裡的這股味道，還有臧天身上那極淡的腥氣，她曾經就是聞到過的。就是那地牢煮妖丹時發出的香氣，只是那沒被精細處理的味道是香大於腥，現在放了許多材料的味道就是無香多了點常人聞不見的腥味。

  然後踹瓮小能手一腳又將面前這個給踹倒了，只是這個更厚實些，竟是砸到了地上都不破，桑伶不耐煩地嘖了一聲，然後抄起板凳就往上面砸。

  「八十，八十，八十！」

  喊著大錘八十的號子，她揮舞那板凳是格外有力，虎虎生風，最後瓮也砸成了豆腐渣，連板凳都換了三條，她才丟開了破腿凳，直起了身。

  而屋子裡原本那股很是純粹的妖氣，也消散了大半。

  溯洄之鏡抖了抖剛才嚇得不敢動的鏡身，小心提醒道：

  「看那被撕下來的皮毛。」

  桑伶明白過來，用這皮毛將瓦屋整個包裹起來，不僅是為了遮光，更是為了包住妖氣，讓妖氣維持最佳的水平。

  而腳下，因為屋子裡妖氣大量散逸，原本還晶潤光亮的妖丹，頓時慢慢開始消散，不消片刻，許多略小的妖丹已經完全消弭掉了，像是重新回到了輪迴般，得到了解脫。

  桑伶反而覺得腦袋上掛滿了問號。

  「妖丹要是直接使用，則會輕則靈氣運行不暢，重則走火入魔，妖化變異。即使是小妖的妖丹，也是一個量變引起質變的過程。誰都不會倖免！可偏偏臧天卻能這煮妖丹的湯水完成修為增長，穩穩的坐住隴南城城主之位。幾百年的時間，他就不會變成妖族嗎？」

  溯洄之鏡提出一個大膽的猜想。

  「所以，臧天手中定能有一種能將妖丹轉化成靈氣的秘法！」

  桑伶看著腳邊已經被砸得不能再碎的瓮，撓了撓頭。早知道剛才就不那麼衝動了，不過出氣的感覺還真是爽。本來被這屋子弄得心口悶悶的，現在反而好受許多。再說，就算真的有這種秘法，也是不容於世的邪惡法子，毀了個乾淨才好。

  桑伶準備離開，腳下有一道圓潤的觸感，低頭看去，一顆妖丹正巧滾到了這邊。晶潤光亮的珠身，一點血色落在上面，像是一朵梅花般鮮艷。她蹲下身子，將那妖丹撿了起來，一起帶出了屋子。陽光下，那珠子慢慢消失，重歸天地。

  緩慢吐出一口氣將手背在身後，桑伶轉頭看向了身後的屋子，然後笑了。

  很快，一把火從屋子一角燒起徑直燒上了房頂，將屋裡所有的東西都燒了。火焰之下都化成了灰燼混進了土裡，最後落得了白茫茫，真乾淨。

  而她離開後，看著體內那已經迅速漲到了五層的鏡能，渾身有勁。看來，自己連續兩次的動作都是方向對了。只要刀尖對準了這隴南城的黑惡勢力，鏡能反哺就會讓她不虛此行！

  溯洄之鏡也是燃起了鬥志：

  「打倒臧峰，打倒臧天，打倒隴南城！」

  「咳咳，低調低調。」桑伶趕緊問起了一件很重要的事情。「要是對付臧天，光靠引雷珠肯定不夠。你還有什麼私貨藏著，趕緊拿出來。」

  溯洄之鏡像是個藏私房錢的大老爺們，猛地捂住鏡身，立即說道：

  「沒有了，我什麼都沒有了！」

  桑伶打出一對擺爛王炸。「你要是不拿出來，我就直接跑路，哼，反正這些妖族也與我無關，我就尋個深山老林，幫點小妖混吃等死好了。」

  溯洄之鏡一下急了：

  「現在就是臨門一腳，你怎麼能中途跑路！」

  「哦，之前聽李一說，他顯陽宗附近有很多好玩的，我看去那裡就不錯。」

  「好！我說！」溯洄之鏡沒得法子，只能道：「我現在可以幫你瞬間移動。」

  「可修士的速度也很快。」桑伶有些不太滿意。

  溯洄之鏡趕緊解釋道：

  「就是一眨眼就過去，然後任何人，不論修為高低都根本捕捉不到你的氣息那種。」

  桑伶感覺來了點意思：

  「閃現？炮灰秒大能！」

  溯洄之鏡嗯嗯點頭：

  「就還是抽鏡能用的，和剛才你和臧峰打架時一樣。你知道我沒能量，所以這個功能還是要花鏡能。」

  桑伶抬手摸了摸下巴琢磨著，看來是個大招，不過還是必須拼，不然那臧天可不是吃素的。那沙包大的拳頭，她可不想砸自己身上。

  她拍板同意。

  「那就這個了！」

  此時，她已經重新回到了花園，腳一抬徑直混進了面前熱鬧的人群中，剛才一路溯洄之鏡都幫她氣息遮得足足的，眾人都未發現桑伶的中途離開，見到她來還對她點頭招呼。

  桑伶一一微笑回應，然後看向了平台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