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三章 和解

  「你不是真的喜歡他…」 這句話說得無比肯定，沈沫定定看著她。

  一雙杏眼散發審視的光，就好像已經把她看穿一樣，段南茜別開臉，雙眸低低垂下，這次的她無法坦然迎接沈沫的目光。

  段南茜看了看天，灰濛濛一片，看不見星星也看清月亮，潮水湧上，浪花陣陣用力拍擊護坡，海水透過圍欄的縫隙鑽了進來，有些直接被浪濺起，越過欄杆打在了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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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段南茜直愣愣的站著，沒有絲毫閃躲，冰涼的海水透過網紗，滲入鞋子，趾尖已經濕透，濕漉漉的襪子粘在腳上，帶著刻人心骨的涼意。段南茜下意識的縮了縮腳趾，她是在什麼時候喜歡上許安哲的，好像也是這樣的天，這樣的....冷....

  回憶閃過。

  高二的那年暑假，天氣很悶，連著下了十幾天的雨，淅淅瀝瀝不見停。

  那時候段南茜家住在半山腰，平時看上去光鮮亮麗，派頭十足，可是一到下雨天，特別是雷雨天氣，陰森森的異常可怕。

  雷聲陣陣，一道閃電下來就要把別墅劈開。

  她補習班結束，司機的電話怎麼打野打不通，她站在補習班外，瘦弱的身體撐著搖搖欲墜的傘打車，打到的車不是被人搶走，就是師傅嫌去山裡，雨天路滑，不安全，即使給再多的錢也不願意去。

  她穿的是普通的運動鞋，雖然價格昂貴，但是並不防水，雨水順著傘檐低落在衣服上、鞋子上，渾身濕答答的，很狼狽。

  風吹過，涼氣刺骨，濕漉漉的身子顫抖不止。

  段南茜是不服輸的性格，這樣的情況，胸中鬱氣難疏，當時她腦子裡想的不是去哪裡躲雨、要不要繼續給司機打電話，而是不想屈服於天，也不甘心屈服於現實，她咬著牙就要與天抗爭。

  打不到車就繼續打，她就不信了打不到。

  老天爺下雨為難她，她就偏不讓它得逞。

  就這樣她因為所謂的一口氣，在雨中站了很久很久...

  久到鞋子裡浸滿了水，久到撐著傘的手失去知覺，等到第八輛計程車拒絕她的時候，

  這股子幼稚又倔強的氣，因為許安哲的到來而消散。

  段南茜至今還記得那天見到許安哲的樣子，

  他撐著傘，從雨里走來，汽車燈光不偏不倚打在他身後，好像有魔法一樣，雨漸漸變小了，太陽從雲層中鑽出了腦袋，散發出微弱的光，

  那一刻，段南茜覺得他就是自己的太陽、自己的光。

  簡單的白T搭配休閒運動褲，骨節分明的手指握著傘柄，高挺的鼻樑上架著一副金絲眼鏡，清新俊逸、風度偏偏，大抵如此。

  任大雨依舊，少年在，心花便會向陽開。

  許安哲的出現在這裡只是偶然，許安夏在附近逛街，這麼晚了沒回家，唐貞擔心許安夏便讓許安哲出來找，回家的路上剛巧看到路邊撐著傘打車的段南茜。

  她渾身都被淋濕，劉海到衣服都是濕漉漉的，手中是華而不實的公主傘，傘骨很細，傘面也被風吹得掀了起來，雨水扑打在她的臉上，她眯著眼睛，把雨水刮在肩膀上。

  路上的行人三三兩兩，都蜷著身子前進，只有她，站的筆直，讓人不注意都很難。

  她攔下一輛計程車，說了些什麼，隨後計程車在雨中揚長而去，濺起層層水花，險些撲在段南茜的身上，她沒有躲，整個人就如同玩偶般，麻木的站著，緊緊抿著唇，滿眼是不甘...以及憤恨。

  許安哲下車，撐開傘，說要送她回家。

  於他而言只是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換作是其他朋友，也會這樣做，可段南茜不這樣認為。

  段南茜相信他的偶然出現，是老天爺對她的妥協。

  這場在她看來冥冥之中的相遇，是執念的依始。

  「南茜，我們送你回去吧。」他的聲音很好聽，溫潤低醇，猶如三月的春雨，沁人心脾。

  傘傾向她，淋濕了他。

  送段南茜上車後，他又折回商場，回來時半個身子已經濕透，手上捧著熱乎乎的薑湯和麵包。

  那是段南茜喝過的最暖的薑湯，吃過的最甜的麵包，從這以後去吃，再也不是當時的味道了。

  車上，許安哲沒有問她為什麼會成這樣子，他尊重她的所有遭遇，勝過千言萬語的安慰。

  段南茜看著這個從天而降的男人，他們從孩提時就認識，他一直就很優秀，是同齡人中的佼佼者，是貼心的大哥哥，學校榮譽榜上總有他的名字，任何比賽只要有他在別人必定黯然失色。

  他的身邊永遠都會圍繞著很多人，他是校園裡的風雲人物，也是讓大部分女生看到了就會臉紅閃躲的對象。

  在雨天之前段南茜對他是不服氣，不服氣他做什麼事情都可以輕而易舉。

  自己熬夜背書刷題，不管別人看得見看不見的地方段南茜都會努力，還是敵不過許安哲。他似乎很容易就會受到矚目，而自己怎麼做都無法超越他。

  漸漸地相處下來，心裡的不甘變成了崇拜，她發現許安哲身上很多閃光點。

  他會抽時間幫成績不好的同學補習；他會在迎新晚會沒人願意上台表演的時候主動替組織委員解圍；他會背腳上有傷的同學去醫院，他會給同學帶飯...他很好相處，遠沒有富豪之子的嬌氣與傲慢。

  而且段南茜發現，許安哲即使有著比尋常人都高的IQ值，他也會在別人看不到的地方努力，嚴於律己的男人真的很帥。

  他比段南茜高一屆，後來他去英國留學，段南茜也有意跟隨，參加了他那所學校的入學考試，只可惜中間出了岔子，為了和他靠的更近一點，她選了一所花錢就「保錄取」的學校。就這樣，她偷偷跟著他，去他去過的地方，吃他吃過的東西，不知道什麼時候，悄悄跟著他、模仿他成了生活習慣。

  只是當時的段南茜自認為還不夠優秀，沒有勇氣邁出那一步，切切實實的一步。

  直到一次演講比賽，許安哲和段南茜代表各自的學校參加了那場比賽，那天天氣很好，

  許安哲發揮穩定，依然是最耀眼的那顆星星，演講過後，雷鳴般的掌聲以及評委們的點頭，都一一說明了他是冠軍，事實也確實如此。

  那場比賽，他第一，段南茜第二。

  兩個人並肩站在領獎台上，段南茜微微抬頭就能看到那個如光般的少年，這是她離他最近的一次，不用偷偷摸摸，不用尋找，抬頭就能看見。

  因為那場演講比賽，他們有了第一張合照，照片上的許安哲捧著獎盃，自然的看著鏡頭，完全沒有看到旁邊的那個女孩在向他靠近。

  喜歡許安哲的人很多，可沒有一個是成功的，段南茜躲在後面看著那幾個女生告白被拒絕後的強顏歡笑，

  漸漸的，段南茜的心態慢慢轉變，從想和他一較高下，變成想和他肩並肩。

  站在萬眾矚目、眾星捧月的他身邊，追光燈也會打在自己身上吧。

  如果能夠讓全世界最優秀的男人誠服，自己也會成為焦點，成為大家追捧、奉承的對象。

  許安哲和李婭娜的事情就是她偷偷告訴唐真的，這個時時刻刻圍繞在他身邊的美麗女子，優秀能幹，可是再優秀又怎麼樣，她還是會被世俗打敗，在這個世界上不是只有感情，還有錢，還有生活上的柴米油鹽，五百萬美金和一個放棄繼承權的男人，任誰都會選擇前者。

  所以，段楠茜從來沒有把李婭娜當對手，因為她知道，他們不會在一起太長時間。

  家庭不合適，性格也不合適。

  許安哲和李婭娜太像了，都是有主見的人，不肯遷就對方的人，太強勢必然不會長久。

  果然，唐貞去了趟英國就什麼都解決了。

  許安哲回國後選擇創業，剛開始身邊只有一個尚渡，名校畢業又是金融專業的應屆生更加傾向於老牌投資公司，初創型公司前途未卜，很難穩定有的員工。

  一年後，段南茜畢業，放棄了家裡安排的工作機會，應聘人事行政，幹著些雜貨，只是為了能夠讓他看到她。剛開始許安哲自然是拒絕的，她就說和他一樣，想證明自己不願意走家裡安排好的路，讓許安哲給她一個工作。

  就這樣，這份工作一做就是七年，從飛渡資本到許氏集團，他走到哪兒她就跟到哪兒，

  跟著他已經是她生活的一部分。

  因為有許安哲的地方，就有光。

  那種光很美妙，是別人艷羨的目光、讚賞的眼光、奉承的追光。

  似乎只要離許安哲近一點，不用努力，這種光可以馬上得到。

  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喜歡許安哲成了習慣，站在他身邊成了習慣，追隨他的腳步成了習慣。

  喜歡....慢慢的變了質。

  成了貪戀他給予的榮耀，貪戀他所擁有的財富。

  沈沫的話一句句在耳邊迴響——

  「你靜下心來好好想想...你是真的喜歡安哲，還是喜歡他的身份，喜歡他的地位，喜歡他可以給你冠上的光芒，習慣了仰慕他，習慣了對他的傾慕…」

  「你不是真的喜歡他…」

  不是真的喜歡他....

  不是真的喜歡他....

  是崇拜、是仰慕、是習慣...還是變了質的愛戀。

  「你靜下心來好好想想...你是真的喜歡安哲，還是喜歡他的身份，喜歡他的地位，喜歡他可以給你冠上的光芒...」

  海風鋪面吹過，咸鮮中帶著魚腥味，引得人鼻子生重，呼吸漸漸緊促，眼睛前覆上了層薄薄的水霧....

  喜歡變了質之後不是愛，是欲望和偏執。

  「我....曾經喜歡過他...」段南茜整個人趴在岸邊增高的欄杆上，聲音有些囫圇，語氣確實十分肯定。

  曾經喜歡過他，現在是一味想要得到他，所以才會明知許安哲和沈沫是契約婚姻，她也會對沒有任何威脅的沈沫下絆子，漸漸迷了心智。

  沈沫看著段南茜的表情從憤怒、深思、欣喜到痛苦、迷茫，豁然開朗、懊悔再轉成痛苦。

  她知道段南茜已經想通了。

  曾經喜歡過他....

  曾經....

  「段小姐，你有聽說過 競雌 這個詞嗎？成年女性之間陰險的競爭，我很不喜歡這個詞語，也不喜歡這種相處模式。女性應該是獨立的，互相幫助的，所有惡性競爭 幾乎都是兩敗俱傷，這樣沒有任何意思...女人何苦為難女人，互贏不好嗎....」 沈沫見時機成熟，說出了自己一直想說得話，

  「剛開始我真的很佩服你，你有能力，有野心懂得爭取就是...用在了錯誤的地方。把野心放在事業上，把能力展露在自己的工作上，尊重自己的生活才能贏得別人的尊重。天涯何處無芳草，放下執念，向前看看，肯定有更好的大樹為你遮風擋雨。」

  沈沫說話的聲音不大，卻字字擊在段南茜的心上。

  幾隻海鷗展翅掠過，在海面上揚起淡淡的水花，蜻蜓點水的短暫觸摸，隨後停在石柱上，隨後...展翅去了天涯。

  時間一分一秒的過去，灰濛濛的天已經大亮，出海捕魚的船載著魚從遠方駛來，烏泱泱的船隻繪成海邊獨特的風景。

  海岸線上，金色的太陽冒出了一個頭，無限延長的光芒敲了下旁邊的雲彩，染上層層紅暈。

  橘子味的天裹挾著還海特有的氣息，寧靜致遠。

  沈沫轉頭搜尋許安夏，想喊她一起看日出，只見她趴在桌子上，睡得香甜，身上是不知道誰給披的毛毯。

  沈沫笑了笑，沒再管她，拿起手機，拍下這壯觀的一幕。

  霞光萬斛，朝陽噴彩，大洋之上，千帆歸來，這瑰麗的景象是冷冰冰的城市裡無法看到的。

  她打開微信，把圖片發給了許安哲，如果這時候他也在該多好啊。

  沈沫側目，段南茜仍舊趴在海面上，啜泣聲很小，也足矣聽得見。

  沈沫在心裡輕輕嘆了口氣，會哭總是好的，她不走，也怕段南茜想不開。

  沈沫猶豫了會，手還是搭在了段南茜的肩膀上，輕輕撫摸她的背，讓她能順順氣，

  「段小姐，看看日出吧，日出很美。」 聲音很輕很柔，沒有惡意。

  段南茜用手掩去臉上的淚珠，抬頭，映入眼帘的是一幅金紅色動態油畫，朝陽東升，染紅了碧水藍天，千帆歸來，群鷗高飛，沉寂的海岸一下子熱鬧了起來。

  「嗯，日出很美。」段南茜說。

  沈沫看了眼段南茜，面向大海，風打在臉上，消散了一天的疲憊，

  「朝陽每天都有，卻每天都不一樣，昨天已經過去，今天又是嶄新的一天，日出很美，生活也很美，前景繁華，何必拘泥於一事，糾結於一人。段小姐，你覺得呢。」

  段南茜聽完後一愣，隨即露出明媚的笑容，這樣的笑容，是沈沫從沒見過的。

  「沈小姐還真像個心靈導師。我覺得很好，謝謝你.....」這一次是真的感謝。

  風吹散憂愁，雨淋濕哀傷，朝陽下是千帆歸渡，岸邊是對飲二人。